第四十六章 岐阜布武 天下之志
永祿五年十一月,稻葉山城。
城下的晨霧還沒散盡,山道上已經傳來馬蹄碾過碎石的聲響。
信澄站在二之丸的櫓台上,遠遠看見山道盡頭揚起一面赤母衣,緊接著是黑母衣、小姓眾、馬回眾,再往後是如林的長槍和層層疊疊的旗指物,像一條長龍自山腳蜿蜒而上,晨霧被這支隊伍踏碎,漫山遍野都是甲片相撞的脆響和草鞋踏地的悶聲。
德田隊早已列好了隊,站在最前面。
丹羽長秀和瀧川一益已經在二之丸御殿外候著了,西美濃三人眾站在他們身後,竹中半兵衛立在信澄身側偏後的位置,日根野弘就、日根野高吉父子二人站在另一側,木下藤吉郎帶著小一郎和淺野長吉縮在隊伍最末尾,伸長了脖子往山道上張望。
不破光治帶著西美濃的豪族與國人眾在山門處迎候,幾十面旗指物在晨風裡翻卷,赤、黑、白三色交錯,把整條山道鋪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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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隊伍越來越近,甲片聲越來越響,旗指物的顏色越來越清晰,信澄站在櫓台上,看著那條長龍從山腳蜿蜒而上,最前面那匹黑馬已經能看清輪廓了,馬上那個人穿著熟悉的陣羽織,腰板挺得筆直。
就在這時,一聲大笑從山道上炸開來。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晨霧裡劈出來,又響又亮,裡面有一樣東西。
狂!
我織田信長來了,美濃是我的了,你們都是我的了。
笑聲還在山道上迴蕩,信長的身影已經從晨霧裡露出來了,他騎著一匹高頭駿馬,胴服在風裡翻飛,身後跟著柴田勝家、森可成、佐久間信盛、池田恆興、前田利家等一眾重臣,人潮順著蜿蜒山道,一步步向稻葉山城上行而來。
信澄從櫓台上快步下來,走到二之丸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朝鐵炮隊的方向抬起了手。
「禮炮!放!」
山岡近次把太刀一舉,三十名鐵炮足輕同時扣下扳機。
砰砰砰——!!!
三十桿鐵炮齊射,鉛彈朝著天空飛去,在山谷里炸出一片悶雷似的迴響,土橋重健的短筒混在齊射里,聲音格外脆亮,把旁邊幾個足輕震得耳朵嗡嗡響。
三輪齊射打完,山谷里的回音還沒散盡,硝煙從鐵炮隊陣前升起來,被晨風一卷,往山道上飄過去。
信長的馬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驚了一下,往旁邊閃了一步,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硝煙里的德田隊,落向了站在二之丸門前的信澄。
「德田,本殿還沒進城,你就先放槍,你這是在迎本殿,還是嚇本殿?」
信澄快步上前,在信長馬前躬身行禮。
「回大殿,臣這是給大殿放禮炮,鐵炮三輪,賀大殿平定美濃,也賀大殿旗開得勝,此後勢如破竹,直入京都,布武天下!」
信長騎在馬上,低頭看著躬身行禮的信澄,臉上的笑意沒散,反而更濃了。
他沒有立刻讓信澄起來,直接回過頭,朝身後的柴田勝家抬了抬下巴。
「權六,你聽見沒有?德田說賀本殿勢如破竹,直入京都,布武天下。」
柴田勝家策馬上前一步,瓮里瓮氣地應了一聲:「回大殿,臣聽見了,德田這小子嘴上的那點功夫,可比手上的利索多了。」
信長笑了一聲,沒接他的話,轉頭又看向佐久間信盛。
「右衛門尉,你聽聽,直入京都,布武天下,這話說得比本殿還大。」
佐久間信盛微微欠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回大殿,德田殿畢竟年輕,難免氣盛,話雖大了些,心意還是好的。」
信長這次看向了池田恆興。
「勝三郎,你說。」
池田恆興聞言直接咧嘴一笑,聲音又響又亮。
「回大殿!臣覺得益兵衛這話說得提氣!自道三公遇害以來,大殿便有志美濃,打了整整六年,今日終於拿下來了,還不許人放幾杆鐵炮,說兩句大話?換了臣,臣也想放!」
「勝三郎,慎言。」森可成在旁邊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想放鐵炮,還是想出風頭?驚到了大殿怎麼辦?」
池田恆興撓了撓後腦勺,笑聲收了幾分,但依然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森殿多慮了,勝三郎也是實話實說,益兵衛做事向來有分寸,三輪禮炮,說放就放,說停就停,一聲不多,一聲不少,這要是沒練過,能放得這麼齊整?在下看德田殿心裡有數得很。」前田利家含笑出列,從容不迫地打起了圓場。
森可成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算是默認了。
信長坐在馬上,把這幾句話聽在耳朵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他低頭看了信澄一會兒,終於抬起了手。
「行了,起來吧。」
信澄直起身,信長也從馬上翻身下來,把韁繩扔給近侍,大步走到信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信澄晃了一下。
「禮炮放得好,話也說得漂亮。」信長收回手,朝御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進去說話。」
眾人緊隨其後,沿著山道攀登,金華山山勢陡峭,石階盤旋而上,兩側是層層疊疊的石垣和曲輪,每轉一個彎,視野就開闊一分,到了二之丸的時候,整片濃尾平原已經在腳下鋪開了。
信長停下腳步,回頭遠眺。
「當年道三公站在這裡,看的就是這片地,如今,這一切終于歸本殿了。」
進了本丸館舍,信長在主位坐下,眾人分列兩側,丹羽長秀已經把美濃各地的降約文書、人質名冊、領地繪圖、兵冊糧冊擺得整整齊齊,案上鋪著美濃全圖,圖上用硃筆標出了已經歸順的城砦和豪族。
「不破光治何在?」
不破光治從人群里快步出列,在信長面前躬身行禮:「回大殿,臣在。」
「這些人,都是西美濃各地的豪族?」
「正是,一共三十七家,今日全都到齊了,恭迎大殿駕臨。」
信長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一眾俯首的豪族,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三十七家,這麼多人,本殿還沒進稻葉山城,你們倒先跪在這裡了,本殿打美濃打了六年,這六年裡,你們都在幹什麼?」
沒有人吭聲。
「長良川合戰,齋藤義龍殺了本殿的岳父齋藤道三公的時候,你們在看著,本殿在打森部的時候,你們在看著,本殿在十四條受挫,不得不退兵尾張的時候,你們還在看著,你們守在自家的砦里,哪邊贏了就往哪邊倒,誰來了就歸順誰,齋藤家來了歸齋藤家,本殿來了歸本殿,對不對?」
還是沒人吭聲,可已經有人開始哆嗦了。
信長目光緩緩從一眾豪族身上移開,一轉,淡淡落在西美濃三人眾與日根野弘就父子的臉上,凝視片刻。
五人脊背微繃,紛紛垂首,一言不發,不破光治的脊背更是繃得筆直,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一動也不敢動,那些豪族與國人眾更不用說了,他們本就惶恐,如今頭埋得更低了。
信長又笑了一聲,這聲笑比剛才輕,可聽著更讓人發毛。
「行了,本殿今天高興,不追究你們,亂世之中,各家都想保全一門,不讓家名斷絕,這點心思,本殿知曉。」
「往後,美濃是織田家的了,你們的領地,領下百姓,本殿分毫不取,可有一條:從今天起,你們只聽本殿的,不得再聽從齋藤舊黨的號令,誰要是還敢跟齋藤龍興勾勾搭搭,休怪本殿刀下無情。」
眾人齊刷刷地伏地叩首,聲音參差不齊。
「謹遵大殿之命!」
「臣等絕無二心!」
「願奉織田大殿為主!」
信長擺了擺手,讓不破光治把他們帶下去了,人一走,整個廣間清靜了不少,信長朝村井貞勝使了個眼色,接下來,便要開始論功行賞。
「丹羽五郎左衛門殿!」
「在。」
「美濃調略,你居功第一,加封美濃國內知行三千石,另賜黃金五十兩,良馬十匹,命你為稻葉山城改築總奉行,清點美濃城砦、鐵炮弓馬,督修城下町。」
「謝大殿厚恩。」丹羽長秀伏地叩首。
「柴田權六勝家殿!」
「在!」
「陣前奮擊,於堂洞、高畑山諸合戰突陣摧敵有功,加封美濃國內知行兩千五百石,另賜黃金三十五兩、良馬七匹,令領先陣,鎮奧美濃郡上八幡城,諸鄉降人聽其約束,負固者討之。」
「臣必竭力!」柴田勝家叩首,聲如洪鐘。
「瀧川左近將監殿!」
「在。」
「北伊勢調略、離間豪族、牽制長島一向一揆,稻葉山城收尾整編有功,加封美濃國內知行兩千石,另賜黃金三十兩,良馬五匹,命你繼續往來境目,探查北畠、長島一向宗虛實,為日後經略伊勢鋪道。」
「臣謹奉大殿之命。」瀧川一益微微伏身,聲音平穩。
「森三左衛門可成殿!」
「在。」
「勇戰摧砦,斬岸信周部將二人,堂洞落城,鎮東美濃有功,加增金山城,城中知行一併相付,另賜黃金三十兩、良馬五匹。」
「謝大殿!」森可成躬身一禮,聲音又響又亮。
「佐久間右衛門尉信盛殿!」
「在。」
「自小牧山築城至稻葉山城攻略,臨陣善守,每戰押後,遮禦敵之回襲、保全陣伍有功,加封尾張愛知郡山崎兩千石,另賜黃金三十兩、良馬五匹,命留鎮尾張,安定本境,伺境目動靜。」
「臣領命。」佐久間信盛上前叩首,又補了一句,「尾張那邊,臣定會替大殿看緊。」
「池田勝三郎恆興殿!」
「在!」
「自犬山出陣以來,猿喰、堂洞、高畑山諸戰皆奮勇當先,立功顯著,加增尾張丹羽郡小口城一千五百石,另賜黃金二十兩、良馬三匹,領地與德田益兵衛信澄殿成犄角之勢,扼守木曾川渡口。」
池田恆興上前一步,沒等信長開口,自己先咧嘴笑了:「大殿,臣不要良馬,也不要黃金。」
信長挑了挑眉:「那你要什麼?」
「臣懇請大殿賜一句準話。」池田恆興收了笑意,正色道,「自犬山、鵜沼、猿喰一路轉戰,臣與德田殿配合默契,往後德田殿若有出兵之事,臣願隨同協力,還望大殿莫將臣分派他隊。」
池田恆興這話一出口,廣間裡安靜了一瞬。
「勝三郎,你倒是會挑時候開口。」信長把摺扇合上,往案角一擱,「本殿的軍令還沒下,你就就這麼著急來討價還價,怎麼,怕本殿把你調去別處?」
「臣怕的不是調去別處,臣是怕跟德田殿拆開,臣跟德田殿一同從犬山出兵,一路拿下了鵜沼城和猿喰城,配合得順手,往後若是出兵,臣到別人麾下還得重新磨合,不如讓臣繼續隨德田殿作戰,打起仗來默契。」
信長把這兩人的話聽在耳朵里,最終摺扇在案几上輕輕一叩。
「本殿准了,往後德田信澄出兵,池田恆興隨同協力,具體怎麼調配,到時再定,勝三郎,你那犬山城跟鳴海城隔得不遠,真有事,快馬半日就到,別總是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池田恆興重重叩了個頭:「謝大殿!」
「行了,滾吧,吉兵衛,繼續。」
信長擺了擺手,讓他退到一邊,然後讓村井貞勝繼續讀下去。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殿!」
「在。」
「轉戰諸陣,臨陣持重,統赤母衣眾進退有序,征伐美濃有功,賜黃金十八兩、良馬二匹,具足一領,赤母衣眾筆頭一職,仍由你擔當。」
前田利家走上前來,憨憨地笑了一下。
「大殿,臣有句話想說。」
「說。」
「臣跟德田殿也是老相識了,從桶狹間的時候就認識,那時候他還是個足輕組頭,臣也沒覺得他多能耐,可這些年下來,臣服了。」他轉過頭看了信澄一眼,「德田殿,往後有用得著臣的地方,您言語一聲,我槍之又左二話不說,扛著槍就來。」
信澄朝他欠了欠身:「前田殿客氣了。」
信長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沒說什麼,目光最後落在信澄身上。
「德田信澄。」這次是信長開口了。
「在。」信澄往前邁了一步,在案前跪下來。
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犬山出兵,收降鵜沼、猿喰二城,可兒川一戰陣斬長井景次,復收烏峰、本田二城,說動日根野弘就父子歸順,烏峰改名金山,稻葉山城和議參贊有功。」
他一口氣數完了信澄的全部功績,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本殿本要給你記功,你在廣間上把首功讓給了五郎左,本殿當時未曾攔你,可本殿心裡有數。」
他轉過身,走回主位,從村井貞勝手裡接過文書,展開來,親自念道。
「沓掛城,封給德田信澄,作為德田家世代相傳的知行地,鳴海、大高、沓掛三城從此連成一線,尾張東南和西三河渡城,都是你的領地,合計兩萬一千石,你岳父水野信元駐守刈谷城,這整條碧海郡的門戶,便都由你們翁婿看住了。」
廣間裡一陣低低的騷動,沓掛城是尾張東南的要衝,是當年今川義元侵入尾張時攻取的第一座城,也是桶狹間戰後信澄無血拿下的第一座城,如今將這大片領地正式封給他,算是把他的根基釘在了東海道上。
「除此城領之外,本殿將遣使上洛,奏請朝廷,為你求從五位下兵部少輔之官途,軍中皆喚你越前之鬼,越前守這名號雖好,且留待他日平定越前之時,再授於你。」
又是一陣騷動,受領官途是武家的臉面,從五位下兵部少輔雖非極位,可日後若是真正平定了越前,「越前之鬼」配上「越前守」,名號算是徹底立住了。
「再,升德田信澄為部將,恢復家名,許其自有旗印。」
這一下,廣間裡徹底安靜了。
部將、家名、家紋、兵部少輔,這四樣東西加起來,在織田家,能在兩年之內拿到這個待遇的,只有他自己。
因此信澄叩得比方才所有人都深。
「臣德田信澄,謝大殿厚恩!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大殿知遇之恩!」
安藤守就跪在西美濃三人眾的最前面,他聽著信長一條一條念下去,沓掛城、渡城、兵部少輔、部將、家名、旗印,每念一條,他的眼皮就抬高一寸,等信長把話說完,他嘴角的紋路已經彎得壓不住了。
他當初沒有把慶姬立刻送去遠藤家,也沒有在信澄遞來書信的時候一口回絕,而是繼續拖著,按兵不動,等待時機。
如今部將、家名、家紋、兵部少輔,這四樣東西擺在眼前,他安藤守就押的那一注,翻本了。
氏家卜全跪在他旁邊,臉上的笑比安藤守就明顯得多,他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安藤守就的袖子,壓低嗓門說了一句:「伊賀守大人,您真是擇得賢婿啊。」
安藤守就把嘴角往下壓了壓,可那弧度怎麼壓也壓不平。
稻葉一鐵的臉色不太好看,可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他低聲道:「部將,家名,旗印,兵部少輔…這小子才多大?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給人看城門呢。」
氏家卜全側過頭,笑眯眯地接了一句:「伊予守大人,您這是不服?」
「服不服的,輪得到我說嗎?」稻葉一鐵把頭一扭,「降都降了,還說什麼。」
日根野弘就跪在更靠後的位置,一直沒吭聲,他身旁的日根野高吉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父親,德田殿這封賞,是不是太重了?」
日根野弘就看都沒看兒子,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不重,織田大殿這是在告訴所有人,跟著他干,有肉吃,你看伊賀守那張老臉,都快笑出花來了。」
竹中半兵衛跪在西美濃三人眾身後,一直低著頭,等信長念完了,才慢慢抬起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
「竹中半兵衛。」
半兵衛往前一步,伏地行禮:「在。」
「十七人奪稻葉山城,斬齋藤景利,救安藤守就,這件事本殿聽說了,你膽子不小。」
「回大殿,臣當時只想著救岳父大人,沒想別的。」
「沒想別的,就把一座城給端了。」信長笑了一聲,「好,本殿就喜歡你這種沒想別的的,稻葉山城歸順,你在中間斡旋有功,本殿封你為稻葉山城留守居番,協助丹羽長秀處理城務,另賜黃金十兩、良馬一匹,往後跟著德田信澄,多學多看,德田。」
「在。」
「竹中半兵衛撥到你麾下,做你的與力,聽你調遣。」
信澄躬身一禮:「謝大殿。」
半兵衛也叩了個頭,退到信澄身後,站定了。
信長又拿起一份文書,掃了一眼,忽然提高了嗓門。
「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渾身一激靈,從廊下的末席連滾帶爬地擠到前面來,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
「大殿!猴子在!」
「你這次跟著德田跑前跑後,沒出過岔子,小牧山城的工期從未耽誤,一路上的糧草輜重也沒出錯,本殿聽說了,你幹得不錯。」
藤吉郎的頭磕得更響了:「謝大殿!猴子不敢居功!都是德田殿帶著猴子乾的!」
「行了,別磕了,榻榻米都快讓你磕穿了。」信長把文書放下,「賞黃金十枚、良馬一匹,絹五匹,賞完了,你繼續回小牧山城去,把城修完,修完了,本殿另有封賞。」
藤吉郎聞言重重磕了個頭:「是!猴子一定把城修得結結實實的,大殿放心!」
東西不多,可這是信長親口賞的,而且當著所有老臣的面賞的,他藤吉郎,終於也在織田家論功行賞的正式名單里了。
信長掃了一圈廣間裡剩下的人。
「安藤守就、稻葉一鐵、氏家卜全、不破光治、日根野弘就、日根野高吉。」
六人齊齊上前一步,伏地叩首。
「在。」
「你們六個,領地安堵,家臣保全,一切照舊,稻葉山城歸織田家,你們各自回自己的城去,按時交納人質,約束家臣,安撫百姓,等候本殿下一步的調遣。」
「謝大殿!」
六人叩首,退到一邊。
賞完了,廣間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有人開始活動跪麻了的腿,有人在低聲交換眼色,池田恆興已經往信澄那邊湊了半步,大概是想說兩句閒話,藤吉郎退回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還是小一郎在背後扶了他一把,不至於當場摔一個大馬趴。
「本殿還有一件事。」信長又開口了。
眾人齊齊把身子正回來。
信長用扇子敲了敲案上那張美濃全圖,敲在稻葉山城的位置上。
「這座城叫稻葉山城,但這個名字,本殿聽著不順耳。」
眾人一愣。
「稻葉山,稻葉山。」信長念了兩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齋藤家在這兒盤了幾十年,盤出一個弒父的逆子,盤出一群首鼠兩端的豪族,本殿如今坐在這座城裡,頭頂上還頂著稻葉兩個字,實在晦氣。」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廣間。
「誰給本殿想個新名字。」
廣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開始動腦子,佐久間信盛先開口:「回大殿,不如就叫金華山城?山本來就叫金華山。」
信長搖頭:「山名做城名,太過素淨,不妥。」
瀧川一益接道:「大殿,叫濃尾城如何?彰顯美濃、尾張兩國合為一處,正合大殿今日之勢。」
信長瞥他一眼:「濃尾,濃尾,聽著像個賣布的字號,左近,你是想要本殿去城下町賣布去?」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瀧川一益也不惱,笑著退回去。
「大殿,臣有一個。」
信長抬眼,見是丹羽長秀上前:「五郎左,你說。」
「濃府城,美濃之濃,國府之府,此地為美濃腹心,大殿居此,總領濃尾,名正言順。」
廣間裡不少人暗暗點頭,這個名字穩,有出處,也不張揚,像是丹羽長秀這個人會說出來的話。
可信長卻沒點頭。
「濃府,五郎左,你這名字取得穩,可本殿聽著,還是把本殿框在美濃這一國裡頭。」
丹羽長秀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臣思慮不周。」
「不怪你。」信長擺了擺手,可語氣里那點不滿意已經透出來了,「本殿要的不是區區一個美濃的居城。」
這句話一落,連丹羽長秀都被否了,誰還敢開口?
池田恆興站在信澄斜後方,悄悄偏過頭,朝信澄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明明白白。
「你上啊,你剛才禮炮都敢放,現在一個名字還不敢說?」
信澄看見了他的眼色,沒動。
他心裡其實閃過一個念頭。
濃府這兩個字,聽著像甲府,後世日本山梨縣首府,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禮炮的事剛過去,首功也讓了,再在這時候出頭獻名,風頭就出得太過了。
他垂下眼,一動不動。
池田恆興等了一陣,見信澄無動於衷,撇了撇嘴,自己也不敢冒頭。
信長掃了一圈,見眾人都不開口,目光直接越過眾人,落在末席靠廊下的位置。
「澤彥禪師。」
澤彥宗恩從廊柱後慢慢直起身來。
他穿一身褪了色的墨染袈裟,年紀不小了,背微微弓著,廣間裡不少人這才注意到他也在。
政秀寺的澤彥宗恩,昔年平手政秀憂心吉法師,特意延請他為師,教信長讀書明理,政秀切腹後,信長築政秀寺追念,便請澤彥做了開山住持,這些年他大多隱於寺中,不輕易現身廣間,誰也沒留意,他竟不知何時悄然入城。
「老僧在。」澤彥宗恩上前幾步,在信長案前站定,沒有跪,只是微微躬身。
信長也沒讓他跪。
「你教過本殿讀書寫字,腦子裡的中國典故比這滿屋子人加起來都多。」信長用扇子點了點他,「本殿不要賣布的字號,也不要把本殿框在美濃一國里的名字,你給本殿想一個。」
澤彥宗恩垂著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來的時候,目光很穩。
「大殿可知道周文王的故事?」
信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周之文王,起於岐山,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至武王,終定天下。」
「岐山,是王業所基之地,另有一處,曲阜,孔子生於此,刪述六經,垂教萬世,是文教之源。」
「因此,老僧為大殿擬了三個名字:岐山、岐陽、岐阜。」
「岐山,岐陽,岐阜。」信長把這三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抬眼看向老僧,「澤彥,你且給本殿一一道來。」
澤彥宗恩躬身一禮,開口道。
「岐山,周文王起於岐山,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至武王終定天下。大殿起於尾張,如今拿下美濃,正是王業初基,與文王當年如出一轍。此名最正,也最重。」
「岐陽,山南水北為陽,岐山之陽,便是岐陽,文王起於岐山,而王業成於豐鎬,岐陽承前啟後,既不忘本,又向前看。」
「岐阜。」澤彥宗恩說到這個詞的時候,抬起頭來看向信長,「岐山,取周文王鳳鳴岐山、王業初基之意,阜,取孔子生於曲阜、文教垂世之意。」
「大殿起於尾張,如今拿下美濃,武運初張,正合文王當年,大殿若再能興文教、安百姓,使天下歸心,便如孔子之教,垂於萬世,武以定國,文以安民,岐阜二字,合在一處,便是王業與文教並重。」
「此名,正合今日之勢。」
信長把摺扇合上,往案上一磕。
「岐阜,周文王起於岐山,孔子生於曲阜,一武一文,合一而起,本殿要的就是這個。」
他提筆在紙上落下兩個字,墨跡未乾就拎起來,朝眾人一亮。
「岐阜。」
兩個字寫得又重又大,墨汁順著筆畫往下淌了一點,他也不在意。
「從今日起,稻葉山城改叫岐阜城,本殿居此,不守美濃,不守尾張,本殿之志,在天下。」
廣間裡所有人齊齊躬身,丹羽長秀第一個應聲:「岐阜城,好名字。」
瀧川一益跟著附和:「文王奠基,孔子立教,一武一文,大殿好氣魄。」
池田恆興在後面咧著嘴笑,低聲跟信澄嘟囔了一句:「我就說嘛,他們幾個取不出好名字,還得看人家澤彥禪師。」
信澄沒理他,只是微微點頭。
信長轉過身來,掃了一圈廣間裡的人,嘴角掛著那點笑意,忽然把摺扇往案上一拍。
「名字定了,城也要改,五郎左。」
「在。」
「岐阜城改築的事,仍由你主持,本丸、二之丸照舊整治,向外擴拓三之丸,城下町也一併整治,町屋要排齊,商路要通暢,本殿要的不是一座善戰的堅城,而是一座可承天下的居城。」
「臣領命。」
「還有。」信長把摺扇收起來,往腰間一插,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轉過頭,目光在廣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信澄身上。
「德田。」
「在。」
「你方才在二之丸門前,喊的是哪幾個字?」
信澄面色不改,躬身道:「回大殿,臣喊的是勢如破竹,直入京都,布武天下。」
「布武天下?」信長搖了搖頭,「聽著倒像是本殿的武名已經布到天下了,本殿要的不是這個。」
他再提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大字。
「天下布武。」
眾人目光聚於紙面,片刻之後,廣間之中響起低低的驚呼。
「布武天下,是先有武名,再及天下,那是守成之君說的話。」信長把紙往案上一拍,「本殿絕不做守成之君,本殿要的是天下布武,先有天下之心,才有天下之事,順序一倒,氣魄就全變了。」
他看向信澄。
「德田,本殿把你這四個字改了改,你沒意見吧?」
信澄答得乾脆:「臣沒有意見,大殿所改極是,臣唯大殿之命是從。」
信長見狀滿意一笑,抬手指向村井貞勝。
「吉兵衛,記下來,從今日起,織田家的印,改一改。本殿要刻一方新印,印文四個字:天下布武。」
村井貞勝躬身應道:「是。」
當晚,岐阜城本丸設了宴。
信長坐在主位,酒碗端起來就沒放下過,笑聲從廣間裡傳出來,穿過廊下,一直傳到二之丸外頭,群臣輪番上前敬酒,信長來者不拒,喝到興頭上,還拍著案幾唱了一段敦盛,嗓音又粗又啞,調子跑得沒邊,可滿座的人都在叫好。
信澄坐在靠後的位置,酒喝得不多,話說得更少,竹中半兵衛坐在信澄另一側,酒碗端在手裡,半天沒動一口。
信長喝到興頭上,忽然把酒碗往案上一擱,朝信澄這邊喊了一聲。
「德田!」
信澄放下筷子,直起身來:「在。」
「你今天怎麼蔫了?禮炮放得那麼響,酒倒喝得這麼少?之前在鳴海城是怎麼灌醉勝三郎的?不像你啊。」
信澄笑了笑:「回大殿,臣今日話放得太滿,酒不敢再放開了,怕喝多了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信長笑了一聲,手指頭點了點他:「你小子,倒是會說話,行,今日本殿高興,不灌你,你回去好好歇兩天,把沓掛城那邊安頓好,鐵炮隊整編好了,再來岐阜城見我,近江的事,本殿已經有了章程,到時候用得上你。」
「是。」
信長又端起酒碗,朝滿座的老臣們舉了一下,嗓門又提了起來:「諸君!美濃打下來了,岐阜城定了,天下布武的印也刻了!接下來,本殿要往西走,近江、山城、伊賀、越前、若狹,指日可下!跟著本殿的,有功則賞,有地可封,有位可遷!干!」
滿座的人齊齊舉碗,齊聲應和:「干!」
信澄也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是好酒,可他喝得慢,喝完就把碗放下了。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信澄從廣間裡出來,被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幾分,金華山的風從北面灌下來,帶著長良川的水汽,涼颼颼地往領口裡鑽,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竹中半兵衛走到他旁邊,站定了。
「德田殿,今晚的酒,您喝得不多。」
「喝多了容易說錯話。」信澄看著山下的岐阜城下町,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今日在廣間上,我話已經說得夠多了,再多說,就該招人恨了。」
竹中半兵衛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夜風把廣間裡殘存的酒氣一點點吹散,信澄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該回家了。」
竹中半兵衛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鳴海城那邊,夫人該等急了,鯉丸也快一歲了,我這個當爹的,一年到頭在外面打仗,回去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再這麼下去,兒子都不認得我了。」
竹中半兵衛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近江。」信澄忽然把這地名念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嘲弄,「何等可笑。」
竹中半兵衛微微一動:「德田殿這話,怎麼說?」
「近江那片地方,我遲早要踏足。」信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發冷的笑意,「近江有位淺井長政,竹中殿可曾聽說過?」
竹中半兵衛點了點頭:「聽過,淺井備前守,人稱近江之鷹,年輕有為,據說為人剛正,以重義守信聞名。」
「剛正,重義守信。」信澄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輕輕嗤了一聲,「你信嗎?」
竹中半兵衛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我告訴你,信不信根本就不重要。」信澄把目光從城下町收回來,「重要的是,這個人,我早晚要收拾他。」
竹中半兵衛的眉頭動了一下:「德田殿,淺井家跟織田家素無仇怨,淺井備前守跟織田大殿甚至還有姻親的可能,您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在下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信澄擺了擺手,「有些事我現在說不清楚,說出來你也不信。你只要記住一句話就行。」
「德田殿請講。」
「信義這東西,在亂世里是最不值錢的,淺井長政要是真講信義,那還好辦,可他要是不講,只是拿信義當幌子,那這個人就比誰都難纏,我見過太多這種人了,滿口說著仁義道德,背地裡絕對男盜女娼,這種人不滅族,簡直難消我心頭之恨。」
竹中半兵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德田殿,您這話,聽著不像是在說淺井備前守。」
「你什麼意思?」
「您像是在說另外一個人,可您沒說名字。」
信澄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
「竹中殿,你比你岳父還精。」
「在下不敢。」
「行了,不說這些了。」信澄拍了拍欄杆,「夜深了,回去歇著吧。明天回鳴海城。」
「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頭,各自回了客館。
第二天一早,信澄帶著德田隊出了岐阜城,
走到長良川渡口的時候,信澄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岐阜城,城頭上已經換上了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大人,看什麼呢?」前田慶次策馬湊上來。
「沒什麼。」信澄收回目光,催了催馬,「走,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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