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金山易主 幾家燈火
烏峰城,可兒川伏擊後的第二夜。
信澄躺在客館的褥子上,睡得四仰八叉,鼾聲如雷,整間屋子都被他震得嗡嗡響。
原來的那身黑漆塗黑糸威腹巻早就脫了,換了一件乾淨的寢衣,碎成八瓣的銅鏡擺在枕邊,他倒是睡得沉,可嘴裡不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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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老婆…學姐…你等我回去……」
守在門外的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對視了一眼。
「學姐?」毛利新助壓低聲音,「什麼是學姐?夫人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外號?」
「不知道,大人喝多了就愛亂叫。」服部小平太靠在廊柱上,抱著長槍,打了個哈欠,「你盯著點,我眯一會兒。」
「別別別,你眯了我怎麼辦?」毛利新助推了他一把,「大人說夢話呢,萬一待會兒又喊什麼奇怪的,讓外人聽見了怎麼辦?」
話音未落,屋裡又傳來信澄含含糊糊的聲音。
「我跟你說…可兒川那幫孫子…想殺老子…沒殺成…銅鏡…你塞的那面銅鏡…救了老子一命……」
「老子差點就回不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守了寡…鯉丸就沒爹了…你那肚子裡那個…也沒爹了…咱們以後…怎麼回家…怎麼去抽嚴建軍那狗王八蛋的臉?老子怎麼在那幫畜生的面前…說你是我媳婦……」
「所以…你得好好補償我…等老子回去…咱們…嗯…你懂的……」
服部小平太捂住了耳朵,毛利新助看了他一眼,也把自己的耳朵捂上了,兩個人捂著耳朵,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說話,可信澄的聲音還是從指縫裡鑽了進來。
「學姐…上次跟你說的事…得多生幾個…鯉丸一個人太孤單…這次回去…咱們加把勁…爭取一舉得男…不對…得女也行…閨女好…閨女也是咱的孩子…咱不搞重男輕女那一套……」
「你身上那件小袖…我挺喜歡的…下次別穿那麼厚…脫起來麻煩……」
「我知道你懷著孕呢…我就抱著你…什麼都不干…真的…你別不信…我德田信澄說話算話…就抱著…最多親一下…嘿嘿嘿……」
毛利新助終於鬆開了耳朵,壓低嗓門,聲音都在發抖:「小平太,大人這夢話,要是讓日根野弘就的人聽見了,明天全烏峰城都知道咱們大人在念叨什麼了。」
服部小平太也鬆開了耳朵,面無表情地看著院門。
「那就別讓外人聽見。」
「怎麼不讓外人聽見?咱倆又不是聾子。」
「咱倆是聾子,你聽好,從現在開始,咱倆就是聾子,大人說什麼,咱們都沒聽見,咱們什麼都沒記住,聽懂了嗎?」
毛利新助想了想,覺得這大概是唯一的辦法,點了點頭,重新把耳朵捂上了。
可消息比信澄的夢話傳得還快。
尾張、美濃、三河、駿河、甲斐、越後、越前……
幾乎所有關心美濃戰事的人,都收到了同一個消息:
德田信澄在可兒川被鐵炮擊中了!
傳得最凶的是美濃,有人說他當場就死了,鐵炮打穿了胸口,連人帶馬栽進可兒川,血把河水都染紅了。
有人說他沒死,可也只剩一口氣,被抬回猿喰城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
還有人說,德田隊已經潰敗,殘兵敗將退回了鳴海城。
消息越傳越走樣,可有一點是相同的,德田信澄這個越前之鬼,這一次怕是活不成了。
駿河,今川館。
今川氏真正獨自喝著悶酒,心頭鬱郁。
上之鄉城是肯定拿不回來了,還白白搭上了瀨名母子三人,結果這娘們到現在還在岡崎城外的尼寺里關著,松平元康連城門都沒讓她進,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吃虧,早知如此,還不如不換呢。
更讓他憋屈的是,祖母壽桂尼竟然為此大發雷霆。
「你殺了關口親永夫婦?」壽桂尼坐在他對面,手裡的念珠攥得咯咯響,「你知不知道關口親永是誰?他是今川家的老臣!是你的姑父!佐名夫人是你父親的親妹妹!你的親姑母!他們做錯了什麼?被你幽閉在持船城,連女兒的面都見不著,你倒好!一刀下去!乾淨利落!」
氏真端著酒碗,沒吭聲。
「瀨名嫁到松平家,是你父親在世時的安排,因為松平元康反了,你就把關口夫婦殺了?你讓今川家的家臣們怎麼想?你讓駿河的人怎麼看你?」
壽桂尼站起來,念珠往案上一拍。
「你父親要是活著,非抽死你不可!」
氏真把酒碗往案上一頓,酒水濺出來。
「父親活著?父親活著今川家會變成這樣?上之鄉城丟了,三河也要丟完了,松平元康現在騎在我的頭上拉屎,我殺兩個老東西出出氣怎麼了?祖母!我是今川家的當主!難道我連殺兩個家臣的權力都沒有了?」
壽桂尼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氏真一個人坐在廣間裡,把酒壺端起來,直接對著嘴灌,灌了幾口,覺得不夠,又喊了一聲。
「來人!再拿一壺!」
近侍戰戰兢兢地又送了一壺進來,氏真接過來,繼續灌,灌到第三壺的時候,他已經醉得眼睛都直了,靠在柱子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使番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主公,美濃傳來消息,織田家的家臣德田信澄,在可兒川被鐵炮擊中了。」
氏真端著酒壺的手晃了一下,酒灑了一身。
「德田信澄?」
「是,就是桶狹間斬下先代様首級的那個德田信澄。」
氏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從柱子上直起來,酒壺往地上一扔,砸得粉碎。
「死了沒有?」
「回主公,還沒有確認。」
氏真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從興奮瞬間變成了焦躁。
「什麼叫還沒有確認?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你連這個都打聽不清楚?」
「主公恕罪!美濃那邊傳得亂,有說德田信澄當場就死了,有說他還剩一口氣,還有說德田隊已經潰退回鳴海城了……」
「夠了!」
氏真猛地把酒壺砸在地上,陶片和酒水濺了一地,使番膝蓋一縮,頭埋得更低了。
「什麼叫亂?什麼叫有說死了有說沒死?」氏真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身為使番,連個確切消息都帶不回來,你幹什麼吃的?滾!滾出去!查不出來,你就別回來了!今川家不留你這種廢物!」
使番咬著牙磕了個頭,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他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本丸的方向,燈火還亮著,隱約能聽見氏真在裡頭又摔了什麼東西,還有氏真含混不清的罵聲,罵德田信澄,罵松平元康,罵織田信長,罵完一圈,又開始罵祖母壽桂尼,罵她多管閒事,死老太婆就知道倚老賣老,一把年紀了不想著頤養天年,天天對他指手畫腳幹什麼?
「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又一趟,連口水都不給喝。」他低聲罵道,「話不讓說完,張口就罵,閉口就滾,賞賜沒有,好臉也沒有,使喚牲口也沒這麼使喚的,就這德行,哪哪都不如先代様,他也配當主君?」
他罵完後走出城,沒有回家,直接向北而去。
「今川家沒救了,我要去投奔武田家,今川氏真以後你們誰愛伺候誰伺候,反正老子不奉陪了,哼。」
三河,岡崎城。
本丸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西郡坐在寢間的榻榻米上,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絹織小袖,她今年十六歲,是鵜殿長忠的女兒,上之鄉城陷落後,鵜殿家為了表示歸順,把她送到了岡崎城,給松平元康做側室。
可這大喜的夜裡,元康進了寢間,只看了她一眼,然後就在案前坐下了,
案上攤著軍報,他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越皺越緊,燈火在他臉上跳著,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西郡等了很久,久到褥子都坐熱了,她輕輕喚了一聲。
「大人。」
元康沒抬頭。
「大人,西郡想要……」
「要什麼要。」元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峻如冰,「出大事了。」
西郡嚇了一跳,急忙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德田信澄在可兒川被鐵炮打中了,生死不明……」
西郡不知道該說什麼,德田信澄是誰,她當然知道,桶狹間斬下今川義元首級的越前之鬼,織田信長的愛將,一向宗最痛恨的佛敵,威名遍於尾張、美濃、三河、伊勢,天下到處都是他的惡名,可她不明白,這個人出事,為什麼會讓松平元康在新婚之夜坐在案前,臉色難看成這樣。
元康說完,又把軍報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猛地撕成兩半,拍在案上。
「不可能。」家康的語氣里竟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德田信澄不會死,他要是死了,兄長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可他要是沒死,織田家更會愈發強大,不管哪種,三河都得跟著動。」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面喊了一聲。
「半藏!」
服部半藏從廊下閃進來,跪在門口。
「在。」
「派人去美濃,盯著德田信澄的事,是死是活,我要第一個知道。」
「是。」
「還有,告訴數正,讓他準備一份厚禮,送去鳴海城,交給鶴姬夫人,就說…就說我松平元康,恭賀德田殿平安。」
半藏沒問為什麼,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甲斐,躑躅崎館。
武田信玄病倒了。
其實只是風寒,不算嚴重,可對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來說,病來如山倒。
他躺在褥子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額頭燙得嚇人,上面搭著一塊濕布,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勘助…勘助……」
他下意識呼喊起了山本勘助,可沒人應,他這才想起來,勘助早就死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跳動的燈火,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性命脆弱得像一張紙。
「我不能歇下來。」他低聲說,「武田家要是沒有我,可怎麼辦。」
紙門輕輕拉開,近侍源五郎捧著一封卷好的密信,俯身踏入屋內,跪坐在榻榻米上。
「源五郎,是什麼消息?」
「回主公,今川家那邊,陸續有人來投,先是使番,再是豪族,如今是各級武士,說是今川氏真酗酒暴虐,他們待不下去了。」
信玄咳嗽了兩聲,擺了擺手。
「收下,都收下,編在一起,就叫駿河眾,交由彥六郎統領。」
「是。」
「還有什麼事?」
源五郎猶豫了一下。
「美濃那邊傳來消息,說德田信澄在可兒川被鐵炮擊中了,生死不明。」
信玄的眼睛動了一下。
「德田信澄?」
「是。」
信玄直接笑出了聲,可笑聲牽動了肺,又咳了起來。
「我不信。」他咳完了,喘著氣說,「就齋藤家的那幫老弱病殘、烏合之眾,能殺了德田信澄?長井道利那個蠢貨的侄子,能殺得了越前之鬼?我不信。」
「可消息傳得很兇。」
「凶有什麼用?」信玄擺了擺手,「等著看吧,過不了幾天,就會有新消息來,德田信澄要是真死了,織田信長的反應會很快,他要是沒死,反應會更快,源五郎你記住,看情報,不能只看見擺在面上的事。」
源五郎伏低身子,一聲不敢多言,暗暗將這句話牢牢記下。
而信玄又開口了:
「誰動的手?」
「據說是顯如上人派的雜賀眾。」
信玄又笑了一聲。
「顯如這小子,這就坐不住了?」
信玄把濕布從額頭上拿下來,攥在手裡,笑了一聲,又咳了兩下。
「源五郎。」
「在。」
「你說,顯如為什麼恨德田信澄?」
源五郎想了想,跪坐在榻邊,斟酌著開口:「回主公,德田信澄被稱作佛敵,在三河鎮壓一向一揆時,手段極為酷烈,燒了一向宗的本山本證寺,趕跑了空誓上人,還在戰場上接連清鄉,辱佛滅佛,一向宗死在他手裡的少說也有幾百人,顯如上人派雜賀眾去伏擊他,是為三河一向宗報仇。」
信玄聽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說得對,可這只是表象。」
他把濕布重新搭回額頭上,看著天花板,聲音不高,帶著病中的沙啞。
「我剛才說什麼了?」
源五郎愣了一下,把信玄方才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主公說…看情報,不能只看見擺在面上的事。」
「對,顯如恨德田信澄,明面上是因為一向一揆,可你想想,尾三一向一揆都過去多久了?顯如要報仇,為什麼偏偏等到現在,等到織田信長快要拿下整個美濃,德田信澄風頭正盛的時候動手?」
源五郎愣了一下,低下頭去。
「因為顯如怕的不是德田信澄殺了一向宗的和尚,他怕的是德田信澄這個人,他在猿喰城下沒有屠城,厚葬了多治見修理,收編了降卒,安撫了百姓,把大澤次郎左衛門收得服服帖帖,這幾件事傳出去,一向宗那些信眾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德田信澄也不是那麼可怕,他也能容人,他也能收心,大不了改宗,顯如最怕的就是這個。」
他停了一下。
「本願寺靠什麼立足?靠人心,一向宗的信眾,是顯如的根基,可德田信澄這一手收心,是把人心往他那邊拉,顯如怕了,所以他要在德田信澄成勢之前,先把他除掉,可惜長井景次那個蠢貨,給他機會他不中用,雜賀眾都一槍打中胸口了,他還是沒能討取掉,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源五郎低著頭,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人即是城,人即是石牆,人即是壕溝,溫情是友,仇恨是敵,得人心者,方能守國。」
「收心,比收地要緊。」
源五郎一聽信玄這話,感覺腦子裡嗡嗡響。
他今年十五歲,父親乃是信濃豪族真田幸隆,當年真田家歸附武田,便將年幼的他送入躑躅崎館充當人質,隨侍主公,編入奧近習。
他自己也一直以為,當個近侍有什麼難的?那點差事,不外乎端茶倒水,傳話跑腿,在主公面前混個臉熟,混個出身,主公吩咐什麼,他記下來轉達就是了。
可今天這一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簡直太天真了。
絕對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
「主公。」他低聲說。
「嗯?」
「屬下受教了。」
信玄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下去吧,讓彥六郎來見我。」
「是。」
越後,春日山城。
本丸的廣間裡,上杉輝虎正在打坐。
他盤膝坐在佛龕前,手裡捻著念珠,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他的對面,跪坐著一名婦人。
這婦人四十來歲,穿著素色的小袖,頭髮挽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眉眼與輝虎有幾分相似,可氣質完全不同,如果說輝虎是一把出鞘的刀,她就是刀鞘,沉靜,溫厚,能把刀上的寒氣收住。
她是綾御前,輝虎的姐姐,也是他最為敬重的人。
當年尚且名為虎千代的時候,姐姐就坐在旁邊陪伴自己,手裡也捻著一串念珠,不催他,不問事,就這麼陪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輝虎念完了最後一句經文,睜開眼睛,把念珠放在膝上。
「姐姐。」
「嗯。」
「有消息說,織田信長的家臣德田信澄,在可兒川被鐵炮打中了。」
綾御前也把念珠放下,看著他。
「死了?」
「消息不明,可這個人,我不喜歡。」
「因為他屠城滅佛?」
「是,他這一路來,有多少佛寺毀於他手,又有多少土地生靈塗炭,他燒了本證寺,趕跑了空誓上人,一路清鄉,殺人如麻,這種人,是佛敵。」
他停了一下。
「可他這一次卻放過了猿喰城,姐姐,你說,一個佛敵,為什麼突然收了刀?」
綾御前沒有立刻回答,她沉思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廣間的紙門忽然被拉開了。
「叔父!母親!」
一個少年探進頭來,六七歲的模樣,臉圓圓的,眼睛很亮,嗓門不小,他叫卯松,是長尾政景和綾御前的兒子,同時也是輝虎的外甥。
綾御前皺了皺眉:「卯松,叔父在打坐,不許胡鬧。」
「我沒胡鬧!」卯松擠進門來,跪坐在母親旁邊,仰著頭看輝虎,「叔父,我方才在外面聽見了,你們在說德田信澄的事,對不對?」
輝虎看向了他,卻沒趕他走。
「卯松,你剛才都聽見了什麼?」
「聽見叔父說他是佛敵,又說他放了猿喰城,叔父想不明白。」卯松說得很直,「我也想不明白。」
「你一個小孩子,想這些做什麼?」
「我不是小孩子了。」卯松挺了挺胸,「我今年七歲了,父親說,我該學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德田信澄殺了那麼多人,叔父恨他,可他又做了好事,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好人還是壞人?」輝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原本的滿腔期待頓時就泄了氣,只有一陣索然無味。
「卯松,下去吧。」
「是。」
卯松看見叔父的面色變了又變,到底是沒有再說什麼,他磕了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紙門在身後輕輕拉上。
廣間裡安靜下來。
輝虎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姐姐,我是不是對他期待太高了?」
「怎麼說?」
「卯松剛才把人分成好人壞人,可這世上的人,哪裡是好人壞人四個字能分得清的?」
「輝虎,他才七歲,還是個孩子,你七歲的時候,不也在林泉寺里抄經嗎?」
「我知道。」輝虎又是一聲長嘆,「可上杉家沒有我,可怎麼辦?織田信長拿下了美濃,下一步就是近江、越前,直接染指近畿和北陸,德田信澄那個人,不僅威名在外,收心更比收地還快,他今天是佛敵,明天可能就不是了,等他羽翼豐滿,越後怕是也攔不住他,到時該如何是好。」
綾御前把手搭在了輝虎的肩膀上,輕輕摩挲。
「輝虎,你不用把一切的擔子都挑在自己肩上。」
「我是上杉家的當主。」
「你是當主,可你也是我弟弟,上杉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卯松只有七歲,他遲早會長大,你是關東管領,有家臣,有領民,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輝虎聽聞此言後重新閉上了眼睛,指間的念珠緩緩轉動。
「但願如姐姐所言……」
美濃,郡上八幡城。
長井道利吃了敗仗放棄關城之後,並沒有直接投奔越前的想法,他打算先回郡上八幡城修整一番,以待來日,如今跟隨他的只剩不到兩百人,個個面黃肌瘦,馬也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然而郡上八幡城的城門緊緊關著。
長井道利騎在馬上,仰著頭,朝城頭上喊。
「少主!快開門!我是長井道利!快讓我進城!」
城頭上沒有人應聲。
他又喊了一遍。
「少主!你聽見沒有!快快開門!」
城頭上終於探出一個腦袋,是遠藤慶隆的近侍,表情平淡。
「長井大人,請回吧,我們少主說了,郡上八幡城是遠藤家的城,從此以後,遠藤家與你們長井家再無瓜葛。」
長井道利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你說什麼?我長井道利是少主的後見!哪裡來的再無瓜葛!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這般回話?少主呢!把少主叫出來!我要當面和他對質!」
「這就是少主的意思,長井大人替遠藤家守城,打理家業,這份辛勞,遠藤家不會忘,可長井大人如今是敗軍之將,連自己的關城都保不住,郡上八幡城不能收留你,少主還說,和慶姬的那門婚事,他也退了,往後我們兩家各走各路。」
「你說什麼?這是少主的意思?」
長井道利的眼睛猛地眯起,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起來。
「遠藤慶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近侍沒有再回話,只是站在城頭上,手按著刀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長井道利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軍勢,這些人跟他從關城一路逃出來,跑了幾十里山路,沒吃沒喝,沒睡過一個整覺,個個腿都軟了,連刀都舉不穩,拿什麼去攻城?
想到如此,他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好得很,遠藤慶隆,你果然有種,你等著,等我從越前回來,我看織田信長還能護你這道門到幾時?」
他說完,調轉馬頭,帶著殘兵往北去了。
遠藤慶隆這時候才從櫓台後面走出來,站在城頭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
「走了?」
「回少主,已經走了。」近侍躬身回答。
遠藤慶隆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本丸走去,在案幾前坐下。
「備紙筆。」他對近侍說,「我要給織田大殿寫信,今天就送出去,從現在起,遠藤家還有這座郡上八幡城,全部歸順織田大殿。」
「是。」
兩天後,遠藤慶隆的降書準時送到了設在關城的織田軍本陣。
「諸君,看到沒有?遠藤慶隆降了!現在就連奧美濃也歸本家了!長井道利那個蠢貨,被遠藤慶隆關在城門外,連口水都沒喝著,灰溜溜地往越前跑了!」
帳里一片笑聲。
「還有!」信長把降書舉起來,又拍了一下,「馬回那邊也回來了!德田信澄沒事!烏峰城已經拿下了!日根野弘就父子歸順!本田城也一併歸順!中美濃,全平了!」
他把降書往案上一扔,大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關城往東南一划,停在烏峰城的位置上。
「傳令下去,把烏峰城改名為金山城,這名字是德田起的,本殿准了,還有遠藤慶隆那邊,領地安堵,家臣保全,讓他安心。」
他轉過身,掃了一圈諸將。
「五郎左。」
「在。」
「左近。」
「在。」
「你們兩個,即刻帶人去金山城接應德田,準備與他一同前去稻葉山城,本殿要的,是不必再以刀兵拿下美濃。」
「是。」
丹羽長秀和瀧川一益領命而去。
「傳令全軍,明日一早,開拔金山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