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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霧散烏峰,狐逢對手

  霧終於散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爬上來,照在可兒川的水面上,亮得刺眼,雨也停了,風裡帶著一股濕泥和草木的味道,把合戰的血腥氣吹散了大半。

  烏峰城城門大開,這座城剛好卡在可兒川與山道之間,往西可望關城,往北可通郡上八幡,往東就是加治田、堂洞一線,誰占了烏峰城,誰就等同於掐住了中美濃的側翼。

  

  陽光照在烏峰城的白牆灰瓦上,雨後的城牆濕漉漉的,被晨光一映,竟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倒真是一座好城。」

  信澄看著烏峰城,輕輕笑了一聲。

  「烏峰城?這名字多不吉利,從現在起,你叫金山城。」

  他身後的山岡近次愣了一下:「大人,您這是要改城名?」

  「嗯。」信澄收回目光,「回頭稟報大殿,就說烏峰城已下,臣斗膽改名為金山城,取金湯永固、穩固長久之意,請大殿定奪。」

  「是。」

  日根野弘就站在城門口。

  他是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素色無紋的直垂,腰間只斜插一柄脅差,袖中藏著一把摺扇,上唇留著極淡、修得很短的細八字鬍,皮膚偏白,眉眼細長,看起來不像個武將,倒像個後世的教書先生,或者哪個寺院的坊主。

  信澄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日根野弘就微微欠了欠身,禮數很是周全。

  「德田殿,久仰大名。」

  「日根野殿,客氣了。」

  「可兒川的事,我聽說了。」日根野弘就抬起頭,目光落在信澄胸口那塊凹進去的胸板上,「德田殿當真命大。」

  「托您的福,沒死成。」

  「長井景次那個蠢貨,以為在霧裡設個伏就能要您的命,實在天真。」

  「咋,日根野殿不打算替他報仇?」

  「報仇?長井道利自己都跑了,我替他侄子報什麼仇?再說了,齋藤家已如風中殘燭,我日根野弘就又不是飛蛾,非得撲上去燒死自己。」

  「日根野殿倒是活得通透。」

  「通透談不上,活得久而已。」日根野弘就攏著袖子,慢悠悠地說,「我今年四十四了,在齋藤家待了二十年,侍奉了齋藤家三代人,到如今就只剩稻葉山城孤懸於此,繼續死戰已經沒有意義了。」

  「所以您的條件是?」

  「德田殿,我開門見山。」日根野弘就收起笑,正色道,「烏峰城和本田城一起降,條件只有一個,本家家臣、領地、百姓,一切照舊,德田殿要是答應,我這就把城裡的兵冊和地圖交出來。」


  「就這一個條件?」

  「就這一個。」

  信澄想了想,伸出手來。

  「成交。」

  日根野弘就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愣了一下,武家之間談事,哪有握手的?可信澄就這麼伸著手,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於是他也伸出手來,握了上去。

  「那麼,有勞德田殿費心了。」

  「不敢當,日根野殿,往後我們就是同僚了。」

  入城之後,日根野弘就果然把兵冊和地圖都交了出來,本田城的城嗣,日根野弘就的嫡子日根野高吉也派了人過來,一併歸順,信澄沒有動日根野家的家臣團,也沒有換掉任何一個足輕頭,只派了堀尾吉晴去本田城清點糧草和軍械,其餘一切照舊。

  當天夜裡,日根野弘就在本丸設了宴。

  說是宴,其實很簡單,兩張矮案相對擺放,各放一壺酒,幾碟山菜與烤魚,算不得有多豐盛,日根野弘就坐在主位,信澄坐在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日根野弘就端起酒碗,先開了口。

  「德田殿,這碗酒,是賠罪。」

  信澄看著他,沒動。

  「長井道利跟我有舊交,早年一起在義龍公麾下效力,他侄子長井景次來烏峰城督軍,在可兒川設伏,我事先知道,但沒有攔。」

  信澄這才把酒碗端起來,看著日根野弘就。

  「日根野殿,何必在意這些,都過去了,來,喝。」

  他一飲而盡。

  日根野弘就看著他,也把酒喝了。

  「德田殿好氣量。」

  「談不上什麼氣量。」信澄把碗放下,「是帳算得清楚,您雖然沒有攔,但至少沒有領兵來打我,長井景次那一槍,也不是您開的,你要是真想殺我,早在可兒川,或者在城門口就動手了,何必現在酒桌上多費口舌?」

  日根野弘就點了點頭,隨即笑出了聲。

  「沒想到德田殿年紀不大,看人倒是准。」

  「看人准,是因為死過幾回了。」

  日根野弘就又給他倒了一碗酒,自己也滿上。

  「德田殿,我有一事想問。」

  「請說。」

  「織田大殿,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日根野殿,您這是替自己問,還是替別人問?」


  「替自己問,我降了織田家,可我得知道,我所降的織田家,未來能走多遠,織田大殿這個人,我聽說過,桶狹間一戰,他敢帶著兩千人突襲今川義元兩萬五千大軍,一戰震天下,這不是光憑膽子大和運氣好就能做到的,可也不能完全不靠運氣,而運氣這種東西,往往又靠不住。」

  信澄想了想,把酒碗放下。

  「日根野殿,大殿這個人,我不評價,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替他賣命,就這麼簡單。」

  「那德田殿您自己呢?」日根野弘就看著他,「越前之鬼,屠城滅佛,殺名在外,可您在猿喰城下沒有屠城,還厚葬了多治見修理,一個殺名在外的人,忽然收了刀,這算什麼?」

  信澄夾起一筷子山菜,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沒急著回答。

  「日根野殿,您在亂世里活了四十四年,您告訴我,亂世里什麼東西最值錢?」

  「是什麼?」

  「命。」信澄見他不說話,索性自顧自地端起酒碗,「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殺人,是因為不殺人活不下去,之所以收刀,是因為收刀比殺人更有用,我若是殺了多治見修理,他的家臣、他的百姓、鵜沼猿喰一帶的豪族與國人眾,全都會記恨我,恐懼我,打贏一場仗,到頭來卻給自己埋下十顆釘子,實在得不償失。」

  信澄將酒一飲而盡,繼續說道:

  「所以我厚葬他,准他的近侍殉主,收編他的降卒,那些豪族與國人眾就會想,德田信澄能容人,打不過就降,降了還能保全性命,或者就像大澤次郎左衛門那樣果斷歸順,我少殺幾個人,少屠幾座城,後面就能少打很多仗,織田家也會少流更多血,這筆帳,日根野殿比我算得清楚,您比誰都明白這些個道理。」

  此言一出,日根野弘就看著信澄的目光不由加深了幾分。

  「德田殿的眼界倒是夠長遠。」

  「哪有什麼長遠不長遠的?」信澄又給自己倒滿酒,喝了一大口,聲音低了些,「我見過太多人死了,餓死的、戰死的、還有死在自己人刀下的,子弒父,弟殺兄,千百年來征戰不休,蒼生離亂,田園荒蕪,妻子痛失良人,老母垂淚,盼不到兒子回家,兜兜轉轉,又是一道輪迴,我多麼盼著有朝一日,亂世能夠徹底平息,天下萬民都能吃飽飯,不再受戰火與飢餓之苦……」

  話說到這裡,他自己先頓住了。

  日根野弘就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沒動,那雙細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信澄,燈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信澄心裡咯噔一聲。

  說多了。

  這種話,不該在酒桌上對一個剛歸順的敵將說,什麼「亂世永久結束」,什麼「天下萬民吃飽飯」,這話說出來,往好了說是志向遠大,若是往壞了說,你德田信澄一個織田家的家臣,想這些做什麼?織田信長還沒說這種話呢。


  他趕緊把酒碗一舉,哈哈笑了一聲,把話頭岔開。

  「日根野殿見笑了,剛才酒勁上頭口出狂言,在下失禮了,容我自罰三碗。」

  日根野弘就淡淡一笑,抬手虛攔:

  「德田殿何必自罰,酒後肺腑之言,哪裡算是胡話?」

  兩隻碗碰在一起,酒水濺出來,灑在案上。

  信澄仰頭喝乾,心裡卻在暗暗得意,剛才那段話,「蒼生離亂,田園荒蕪」,是他從《軍師聯盟》里背來的,當年追劇的時候來回看了好幾遍,台詞記得滾瓜爛熟,沒想到今天隨口一禿嚕,竟然把日根野弘就給鎮住了。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行啊田秀澄,背幾句台詞就讓日根野弘就刮目相看了?那要是把曹老闆那段台詞從頭到尾背一遍,這老頭怕不是得當場哭出來?

  兩人心照不宣地揭過了方才的那一段插曲,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推杯換盞,酒壺換了一壺又一壺,日根野弘就聊起了齋藤義龍的狠辣,還有齋藤龍興的荒唐,以及美濃這些年是怎麼一步一步爛下去的,信澄聽著,偶爾插一兩句,並不打斷他。

  日根野弘就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德田殿,您喝了不少了。」

  「沒有,這才哪到哪?」

  「可您從剛才到現在,一口菜沒動,酒倒是喝得快,您是在陪我喝,自己卻一點沒上心。」

  信澄也不惱,笑了一聲:「日根野殿眼睛真毒。」

  「不是毒,是您這樣太明顯了。」日根野弘就放下酒碗,「您是在盤算之後去稻葉山城的事,沒錯吧?」

  信澄被看穿了心思,把酒碗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長嘆一聲。

  「日根野殿所言極是,我正頭疼呢。」

  「頭疼什麼?」

  「稻葉山城。」信澄吐出一口酒氣,「西美濃三人眾,安藤守就、稻葉一鐵、氏家卜全、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難纏,安藤守就老謀深算,氏家卜全左右逢源,稻葉一鐵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竹中半兵衛更不用說,十七個人拿下稻葉山城,這種人你跟他談,他嘴上不說,心裡早把你算了個底朝天,我去了,我說什麼?怎麼說?從哪句話開頭?從哪句話收尾?我他媽現在一點底都沒有。」

  日根野弘就沒接話。

  「安藤守就那邊,我跟他也算有舊,之前我寫檄文罵長井道利,美濃人只要耳不聾眼不瞎,就都能看出來怎麼回事,更何況那老頭現在還沒把女兒送過來,所以可以談,氏家卜全更好辦,這個人務實,看風向,只要安藤守就鬆了口,他必定會跟著一起走,唯獨這個稻葉一鐵……」


  「您是說伊予守大人?」

  「沒錯,就是他,這老頭就是一倔驢,我搞不清齋藤龍興到底是給了他啥好處,現在齋藤龍興那孫子跑了,他守著的那份忠給誰看呢?」

  日根野弘就點了點頭。

  「這樣吧,德田殿,我跟您去稻葉山城。」

  信澄抬起頭。

  「您要幫我?」

  「沒錯,稻葉一鐵那頭倔驢,我跟他也至少共事二十年了,我們同為老臣,說起話來也方便,他那邊交給我,等安藤守就和氏家卜全都降了,到時候就剩下他一個人,不用您勸,他自己就坐不住了。」

  信澄望著他,沉默片刻,抬手端起了酒碗。

  「日根野殿,到時候就靠您了。」

  日根野弘就也端起碗,「不過德田殿,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

  「說。」

  「安藤守就那邊,您先別急著提結親的事。」

  信澄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此話怎講?」

  「因為安藤守就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您要是先提結親,他會覺得您是趁人之危,拿他女兒的親事做籌碼,心裡先堵上一口氣,後面的正事就不好談了。」

  信澄點頭點得有點猛,之前酒喝太猛了開始後反勁,差點磕在案上。

  「所以乾脆先把條件談妥了,把稻葉山城的事定下來,然後你再提結親,那時候提,是錦上添花,是兩家結好,現在提,是趁火打劫,是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信澄又點了點頭,這回慢了點,可點完後腦袋更暈了。

  「還有到了稻葉山城,不管安藤守就他們說什麼,您都別急著表態,讓他們先說,說完了之後您再開口,您先開口,他們就摸清了您的底,等到最後再發言,他們看不透您,主動權就在您這邊了。」

  信澄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這老狐狸說得也太他媽對了。

  「日根野殿,受教了。」

  「彼此彼此。」

  兩人仰頭喝乾最後一碗,酒勁這會兒已經徹底上來了,腦袋沉得像灌了鉛,信澄扶著案幾站起來,晃了一下,走出門,被服部小平太扶住了。

  「大人,您喝多了,該歇了。」

  「嗯,歇了,這就歇,日根野殿,失禮了,咱們改日再聚。」

  日根野弘就站起來,微微欠身:「德田殿慢走。」

  信澄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他一激靈,腦子稍微清醒了一瞬,可只清醒了一瞬,又被酒勁壓下去了,他扶著門框,朝空蕩蕩的院子喊了一聲。


  「老闆!買單!」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

  日根野弘就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溫和在一瞬間變成了疑惑,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臉上的表情也隨之凝固了。

  「大人!」

  服部小平太第一個反應過來,兩步躥上去,一把扶住信澄的胳膊,壓低嗓門急道:「您喝多了!什麼買單?這是烏峰城,不是咱們鳴海城裡的酒肆!」

  毛利新助也沖了上來,從另一邊架住信澄,朝日根野弘就乾笑了一聲:「日根野殿見笑了,我們大人酒量淺,一喝多就說胡話,您別往心裡去。」

  信澄被兩個人架著,腳底下打著絆,嘴裡還在嚷嚷:「什麼胡話?我說錯了嗎?我德田信澄是那種喝了酒不付錢的混蛋嗎?老闆呢?叫老闆滾出來!誰敢說老子沒錢的?老子拿錢砸死他!」

  「大人!別說了!快走快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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