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可兒川血 雜賀之威
德田信澄不願意再回憶起那天的遭遇。
那天,可兒川起了大霧,五步開外人畜不分。
德田隊從猿喰城出發,沿著可兒川北岸的山路往烏峰城方向走,霧是從半夜開始起的,到了清晨已經濃得化不開,連河對岸的樹影都看不見。信澄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山岡近次帶著幾個足輕走在最前面探路,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一左一右跟在信澄兩側,本多正重殿後。
「大人,這霧太大了,要不要停一停?」山岡近次回頭喊了一聲。
「不用,霧大才好,日根野弘就的人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他們,各走各的,到了烏峰城再說。」
「是。」
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從猿喰城到烏峰城,直線距離不遠,但路窄,兩邊是淺山和灌木叢,騎兵施展不開,只能單列行進,這無疑就廢掉了信澄麾下的兩大戰力——前田慶次和本多正重,信澄算過時間,天亮之前出發,午前就能到烏峰城下。
可他萬萬沒算到的是,長井景次比他先到了一步。
更沒算到的是,天開始下雨了。
雨不大,可細密綿長,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山道本來就窄,被雨水一泡,泥濘不堪,馬蹄踩上去直打滑,足輕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草鞋上糊滿了泥,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鉛。
隊伍越走越慢,越走越散,前頭的人停下來等後頭的人,後頭的人追上來又拖慢了前頭的人,折騰了半個時辰,才走了不到兩里地。
怨言開始出來了。
「這什麼鬼天氣,又下雨又起霧……」
「路都看不清,摔了好幾跤了……」
「大人到底要走到什麼時候……」
聲音不大,可壓不住。信澄騎在馬上,聽著後面那些斷斷續續的嘟囔,眉頭越皺越緊,他自己也覺得不對,這霧太濃了,濃得不正常,這雨來得也太巧了,巧得讓人心裡發毛。
「停。」他忽然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停下。
山岡近次回過頭來:「大人?」
「不能再走了。」信澄翻身下馬,踩了一腳泥,抬頭看了看天,霧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見,「這霧太大了,路也爛了,再往前走,人困馬乏,萬一遇到伏擊,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傳令下去,全軍就地休整,生火做飯,等霧散了再說。」
「是!」
命令就這樣傳了下去,隊伍里頓時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鬆氣聲,有人開始找乾柴,有人把濕透的草鞋脫下來擰水,有人蹲在路邊啃乾糧,有的甚至把兵器往地上一杵,閉眼就歇。
信澄下馬,在一棵松樹下避雨,抹了一把臉,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前田慶次策馬從後面擠了過來,撓著頭,臉上的表情不太對。
「大人。」他湊到信澄身邊,壓低嗓門,「俺總感覺這裡不對勁啊。」
「連你都覺得不對勁?」信澄看了他一眼:「說說,你感覺到什麼了?」
「說不上來。」前田慶次回頭看了看四周,霧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就是覺得太安靜了。雨聲、霧,都是障眼法,咱們看不見,可別人也看不見咱們,可萬一…萬一有人早就蹲在哪個旮旯里等著呢?」
渡邊守綱提著長槍走過來,槍尖上還掛著水珠,他站在路邊,朝霧裡看了好一會兒。
「大人,霧太濃了,這不正常,這個季節,可兒川不該起這麼大的霧,除非…是有人故意選的時辰。」
信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頭看向山內一豐和蜂須賀小六。
「一豐,六子,你們兩個多帶幾個人,往前面探一探,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是!」
山內一豐和蜂須賀小六各帶十個人,分左右兩路朝霧裡摸過去,信澄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濃霧裡,心裡那種不踏實的感覺越來越重。
過了好一會兒,山內一豐和蜂須賀小六先後回來了,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前面什麼都看不見。」山內一豐喘著氣,「霧太濃了,五步之外連樹都看不清,可兒川就在左手邊,可連河面都看不見,更別說對岸了。」
蜂須賀小六接過話:「大人,確實不適合再行軍了,這霧至少還得半個時辰才能散,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弟兄們走了一早上,又冷又餓,再往前走,萬一有人埋伏,我們連陣都列不起來。」
信澄皺緊了眉頭,眾人說得有理,再這樣下去,自己的軍勢就會成為疲憊之師,如果敵軍來襲,估計也就只需付出一小部分代價全殲自己……
這樣下去可不行!
本多正信不在,他必須得趕緊想辦法破局,日根野弘就從來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是齋藤六宿老之一,跟著齋藤義龍殺異母弟、奪家督的狠角色,此人在齋藤家向來以「硬骨頭」出名,連西美濃三人眾都忌憚他三分,這種人不輕易站隊,但一旦站了,就不會輕易跪。
雖然歷史上他最終還是降了織田家,可那是在齋藤龍興身死道消之後才有的事,現在稻葉山城還在西美濃三人眾和竹中半兵衛手裡,齋藤龍興雖然跑了,可齋藤家的招牌還沒倒,日根野弘就這個時候還在給齋藤家賣命,一點都不奇怪。
和遠藤慶隆一樣,他也歷經了齋藤、織田、豐臣、德川四代,享年八十四歲,能在亂世里活到那個歲數的人,從來都不是靠運氣。
如果沒記錯的話,日根野弘就的本城是本田城,可他為什麼會跟長井道利一樣,棄自己的本城不管不顧?
這對勁嗎?
「去,把吉晴給我叫過來。」
「是。」
堀尾吉晴從後隊快步走過來,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沿往下淌,本多正信不在,堀尾吉晴就是德田隊的第二雙眼睛,作為全能型人才,信澄平時不怎麼讓他上陣,而是主管內政,可這種時候,他需要有人幫他把事情捋清楚。
「吉晴,我有問題問你。」
「大人請說。」
「吉晴,日根野弘就的本城在本田城,本田城與烏峰城一西一東,相隔甚遠,彼此難以呼應,關城若是被攻破,長井道利可以退往郡上八幡城,那是為了挾持遠藤慶隆,求一息尚存,可我想不明白,日根野弘就此人,為何會甘願捨棄本田城?你怎麼看?」
堀尾吉晴想了想,抬起頭來,開口道:
「大人,在下以為,日根野弘就這個人,雖然號稱是齋藤家的死忠,可他一切的忠誠,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什麼前提?」
「齋藤龍興,還有一戰之力。」
信澄微微眯起眼:「此話怎講?」
「大人,齋藤龍興在稻葉山城被竹中半兵衛趕跑,化妝成女人棄城而逃,如今下落不明,早已失盡了身為主君的最後一點威望,織田大殿更是如閃電般拿下了大半個美濃,稻葉山城如今雖然被西美濃三人眾和竹中半兵衛把持,他們既不歸降大殿,也不迎回齋藤龍興,就這麼卡在中間,本田城距離稻葉山城不遠,而日根野弘就身為本田城城主,竟然半點反應都沒有,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信澄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日根野弘就不會來?」
「在下不敢斷言他會不會來,可屬下覺得,他至少不會像長井道利那樣,把身家性命搭進去,更何況齋藤龍興現在就是條喪家之犬,日根野弘就憑什麼要為了這樣的主君,跟織田家死磕到底?」
「所以你的判斷是?」
「在下判斷,日根野弘就現在只有兩種可能。」堀尾吉晴豎起兩根手指,「其一,他還在觀望,看長井道利能不能撐住,撐住了他就來,撐不住他就降,其二,他已經派人去稻葉山城,找竹中半兵衛或者西美濃三人眾探口風了,無論哪一種,他都不會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軍勢填進烏峰城這個無底洞。」
信澄沉默了片刻。
「觀望?他到底在觀望什麼呢?」
而此時,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山道上的泥水被砸出一片一片的水花,視線比剛才更模糊了,信澄站在雨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忽然,他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雨幕,望向可兒川的方向,那條河已經很近了,可霧太濃,連河面都看不見,只能聽見水聲,可兒川的水聲在雨里變得沉悶而急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滾。
「吉晴。」
「在。」
「你說,可兒川里有沒有敵人?」
堀尾吉晴一愣:「大人是說…日根野弘就率軍從河上來?不可能,可兒川水淺,遠遠比不上木曾川,大船進不來,小船也載不了幾個人,他若從河上來,最多也就百十人,成不了氣候。」
「可若這百十人,就是來要我的命的呢?」
堀尾吉晴臉色驟變:「大人!」
信澄沒有理他,徑直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德田隊,都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眾人紛紛抬頭看去。
「所有人,都給老子聽好了,可兒川有敵人。」信澄一字一頓,「不一定是日根野弘就本人,但一定有他的眼睛,而老子今天就要把這雙眼睛挖出來。」
「大人的意思是?」服部小平太問道。
「所以我要以身誘敵,引蛇出洞。」
此言一出,一片譁然。
堀尾吉晴當場就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信澄的馬韁:「大人!您不能去!可兒川有沒有敵人還兩說,您這一去,萬一真撞上了,連個接應都沒有!」
「誰說沒有接應?」信澄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們不就是接應?」
「可是大人,您是主將,主將豈能以身犯險?」
「那不然呢?沒有別的辦法了,現在霧這麼大,路這麼窄,我們在明,敵人在暗,誰也看不見誰,今川義元死了才幾年?你們就都忘了?與其等那群老鼠來咬我,不如我先去把它們的尾巴揪出來。」
堀尾吉晴這下是真的無話可說了,他知道信澄說得有道理,可這個道理太險了,渡河誘敵,半渡而擊,這是兵家大忌,萬一對面真有伏兵,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大人,讓俺去。」前田慶次拍了拍胸口,「俺皮糙肉厚,鐵炮打不透,俺去渡河,把敵人引出來。」
「你太扎眼,就你這個身架,走到哪都會被人認出來,對面要的是我的命,你一去,他們就不出來了。」
渡邊守綱將長槍往地上一頓:「大人,我替您去,我不扎眼,我帶長槍隊渡河,把敵人引出來,您在後頭接應。」
信澄搖了搖頭:「不行,你去了也是一樣的道理,對面壓根不認得你,沒有我,換誰去都沒用。」
「大人不可!」
山內一豐也沖了上來,一把推開堀尾吉晴,自己擋在馬前,仰著頭,嗓門比誰都大:「大人!您不能去!您要是出了事,我們這些人怎麼跟夫人交代?怎麼跟少主交代?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夫人和少主想想!夫人還懷著孩子呢!」
本多正重也上來了,臉色凝重無比:「大人,您要是非去不可,至少讓我跟在您後面。」
信澄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幫人跟了他多久了?從尾張到三河,從三河到美濃,大大小小打了多少仗。
山內一豐是最早跟他的那幾個,當年自己還是個傻乎乎的足輕組頭,他是個傳令足輕,在清洲城的牆根下互相嫌棄,算是不打不相識。
後來人越來越多,堀尾吉晴,前田慶次,本多正信、本多正重、渡邊守綱、蜂須賀小六…每一個人都是拿命來投的,他德田信澄何德何能,能讓這幫人連命都不要,攔在馬前說「您不能去」。
他轉回頭來,聲音放低了。
「吉晴,一豐,你們先讓開。」
兩人沒動。
「我說讓開,又不是去送死,這樣吧,你們跟著我一起去,我們一起把那群躲藏在陰溝里的老鼠揪出來。」
「是!」
兩人這才終於鬆了手,退到了一邊。
「小平太。」
「在!」
「新助。」
「在!」
「近次。」
「在!」
「你們三個隨我一起渡河誘敵,鐵炮隊跟著我來,其餘人為壓陣,正重殿後,一豐統率本隊,吉晴居中傳令,都聽明白了?」
「明白!」
信澄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如果我出了事……」
「大人!」山內一豐猛地打斷他,聲音都變了調,「大人不可胡說!您不可能有事的!我跟您跟了最久,從清洲城到現在,您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您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信澄看著他,沒再說下去。
蜂須賀小六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沒吭聲,這會兒忽然一咬牙,擠了進來,往信澄面前一站。
「大人,川並眾沒有孬種,您要渡河,我帶弟兄們跟您一起,我們從小在河裡長大,美濃的水深水淺我心裡有數,您要去,我給您帶路。」
信澄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朝可兒川的方向走去,雨霧拍打在他身上,走了十幾步,身影就模糊了。
前田慶次攥著刀柄,盯著那片濃霧,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
「大人,您可千萬別出事啊。」
可兒川的水很涼,沒過了半截馬腿,信澄策著黑潮繼續往前走,蜂須賀小六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大人,再往前走就是深水區了,河底有暗流,小心腳下。」
「嗯。」
鐵炮隊跟在後面,拉開三十步的距離,槍口朝前,服部小平太攥著長槍,眼睛盯著霧裡,一眨不眨。
就在這時,信澄聽見了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下一秒,一支箭從霧中射出來,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扎進了身後的水裡。
「敵襲!!!」
他扯開嗓子吼了一聲,與此同時,霧裡響起了一片喊殺聲,無數黑影從河對岸的蘆葦叢中冒出來,朝水邊沖了過來。
「德田信澄!你中計了!」
長井景次的聲音從霧裡傳出來,又尖又利,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得意,他站在河對岸的高地上,揮著刀,朝身後的軍勢吼著:「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動手!!!」
信澄在水裡勒住黑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冷笑出聲。
「哪來的野狗,敢擋老子的路?才這點人就想著殺人越貨?老子倒要看看待會兒死的是誰。」
長井景次被他這一句噎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他原本的計劃是在霧裡設伏,等德田軍半渡而擊,可沒想到雨越下越大,鐵炮的火繩全濕了,根本用不了,那就只能強攻。
「給我沖!!!」
蘆葦叢里的伏兵沖了出來,足有一百多人,踩著泥水朝信澄撲過來,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頭一次露出了驚慌的神色,兩人同時擋在信澄前面,嘶聲吼道:「保護大人!」
鐵炮隊也亂了,火繩濕了大半,根本打不響,有人手忙腳亂地想把火繩重新點著,可雨太大,火剛擦亮就被澆滅了。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
不是鐵炮隊打的。
那聲槍響從側面的灌木叢里傳來,聲音悶而沉,比鐵炮粗得多,信澄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遭到了一記重擊,黑潮受了驚,長嘶一聲,跪倒在地,連帶著信澄從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落在水裡。
這一下,兩撥人都慌了。
「誰幹的?!」長井景次朝四周怒吼,「誰他媽開的槍?!」
德田隊這邊也亂了,蜂須賀小六帶著川並眾撲進水裡去撈信澄,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擋在前面,聲音都變了:「大人!快救大人!」
山岡近次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衝到隊伍最前面,把太刀一舉,嗓門壓過了雨聲和喊殺聲:「鐵炮隊!上刺刀!」
鐵炮隊這才反應過來,同時把鐵炮一橫,刺刀卡上卡榫,齊刷刷亮出一排寒光,既然火繩濕了打不響,那就上刺刀。
長井景次也急了,他不知道是誰開的槍,但肯定不是自己人了,該死的,那一槍怎麼就沒能要了德田信澄的命,看對面那個架勢,德田隊根本沒崩。
他咬了咬牙,乾脆破罐子破摔,扯著嗓子喊道:「德田信澄已經被討取了!你們還不快投降!」
他大手一揮:「去!給我砍下德田信澄的首級!帶回烏峰城裡掛起來!」
長井景次這一聲喊出來,河對岸的伏兵們精神一振,嗷嗷叫著朝水裡撲過來,他們本來就是長井道利從關城和烏峰城拼湊出來的精銳,跟著長井景次在霧裡蹲了不知道多久,又冷又餓,就等著這一哆嗦,現在大人說德田信澄已經死了,那還怕什麼?對面沒了腦袋,就是一盤散沙。
「沖!搶首級!」
「德田信澄的首級是我的!」
一百多人踩著泥水朝信澄落水的方向涌過去,蘆葦叢被撞得東倒西歪,水面被踏出一片一片的泥漿。
山岡近次把太刀一橫,吼了一聲:「鐵炮隊!準備接戰!給大人報仇!」
鐵炮隊沒有後退,三排人列在淺水區,與伏兵交戰在一起。
「第一排!刺!」
第一排的鐵炮足輕同時跨步前刺,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伏兵剛蹚到淺水區,迎面就撞上了一排刺刀,銃身長,刺刀更長,十把刺刀齊刷刷捅出去,噗噗幾聲悶響,好幾個伏兵就成了糖葫蘆,血染紅了水面。
「第二排!刺!」
第二排從第一排的間隙里跨出來,又是一排刺刀捅出去,伏兵們這才反應過來,對面這些鐵炮足輕根本沒崩,他們手裡的傢伙雖然打不響,可橫過來就是長槍,又長又沉,還砍不動,反而還會被後排的鐵炮足輕捅出透心涼。
「第三排!刺!」
三排刺完,伏兵的沖勢被硬生生頂住了,河水裡漂著十幾具屍體,剩下的擠在淺水區里,前面的人想往回跑,可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涌,兩波人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蜂須賀小六趁勢拖著信澄往岸上跑,一邊跑一邊吼:「大人還活著!大人還活著!」
川並眾圍在他身邊,用身體擋著從側面射來的冷箭。
前田慶次是第一個聽見槍聲的。
「大人!!!」
他本來還站在岸邊觀望,槍響的時候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跳起來,翻身上馬,提著大身槍就往前沖。
本多正重、堀尾吉晴緊隨其後,山內一豐帶著本隊也從側翼壓了上來,三個人幾乎同時趕到河岸,看見的卻是蜂須賀小六拖著信澄往後退,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帶著旗本與敵軍混戰,山岡近次的鐵炮隊頂在前面,雙方擠在淺水區,進退不得。
「大人!」山內一豐撲過去,從蜂須賀小六手裡接過信澄,胴甲前胸那塊加厚的鐵胸板向內凹進去好大一塊,整個人都涼了半截。
「還活著!」蜂須賀小六喘著氣,「還有氣!」
就在這時,德田隊的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是石頭。
白井右衛門帶著投石隊加入了戰鬥,二十幾個壯漢,手裡全是拳頭大的石塊,朝伏兵劈頭蓋臉砸過去,伏兵們本來就被鐵炮隊的刺刀頂得進退兩難,這下又被石頭砸得暈頭轉向,士氣一落千丈。
「別慌!別慌!都給我頂住!」長井景次在高地上跳著腳喊,可沒人聽他的了。
就在這時,渡邊守綱終於到了。
「長槍隊!上!」
渡邊守綱一槍挑翻了兩個伏兵,血濺了他一臉,長槍隊從兩側湧上來,上百杆長槍同時壓上去,槍尖朝前,朝伏兵衝過去,伏兵們剛被投石兵砸了一輪,還沒緩過勁來,迎面又撞上了一排長槍,槍尖捅進胸口、肚子、喉嚨,慘叫聲混在雨聲里,血水染紅了可兒川的淺灘。
長井景次站在高地上,看著自己的軍勢被截成兩段,牙齒咬得咯咯響。
前隊被鐵炮隊頂住,後隊被長槍隊捅穿,側翼還有石頭砸過來,他沒想到德田隊的反應這麼快,主將落馬了,居然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組織起反擊。
「撤退!快撤退!」
這一戰打不贏了,還是速速撤退為好。
「閃開!老子沒死!」
所有人回過頭去,只見信澄撐著泥地坐了起來,一把掃開圍在自己身邊的川並眾,還有臉上的泥和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凹進去的胸板,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鐵板後面那面銅鏡的碎片。
鶴姬塞進去的。
她在他胴甲里塞了一面銅鏡,說是防身用的,信澄當時還笑她多此一舉。
「真以為老子死了?如果不是學姐在胴甲里塞了塊銅鏡,老子非死不可……」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朝旁邊吼了一聲:「平治!甚兵衛!把老子的馬牽過來!」
「是!」
久野平治和杉浦甚兵衛牽著黑潮跑了過來。黑潮剛才受驚跑上了岸,被兩人帶兵追了回來,這會兒還在喘著粗氣,可看見信澄站起來,居然自己走了過來,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
信澄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從蜂須賀小六手裡接過鐵槍,低頭掃了一眼戰場,敵軍已經亂了,長井景次站在河對岸的高地上,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臉色慘白。
信澄把馬腹一夾,朝長井景次的方向沖了過去。
「狗賊!納命來!!!」
長井景次看見信澄衝過來,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明明看見信澄中槍落馬,怎麼可能還活著?他下意識地抓起身邊的一把鐵炮,對準信澄,剛要點火。
可火繩已經濕透了,根本打不響,他的鐵炮又沒有裝備像德田隊那樣的刺刀。
「不!我不想死!來人!快來人!」
他手忙腳亂地想往後面躲,可太晚了,信澄已經衝到了他面前,黑潮嘶鳴著撞開最後兩個擋路的伏兵,信澄高舉起鐵槍,借著馬勢往前一刺。
噗呲!
血液沖天而起,這一槍直接刺穿了他的脖頸,信澄右臂奮力一振,長井景次頓時屍首分離,頭顱飛出去,摔在泥水裡,滾了好遠。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伏兵們眼睜睜看著主將的頭顱被斬下,他們的士氣徹底崩潰了。
「長井景次已死!降者不殺!!!」
山岡近次第一個跟著喊起來:「長井景次已死!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德田隊的嘶吼壓過了雨聲,在可兒川的兩岸迴蕩。
「投降!我們投降!」
「別殺了!別殺了!」
「越前之鬼…果然是越前之鬼……」一個伏兵跪在地上喃喃著,聲音發顫。
「夠了!都閉嘴!」
戰場上頓時安靜了,降卒們也不敢哭了,德田隊的眾人也停了手,所有人都看向了信澄。
「剛才是誰開的槍?自己站出來。」
一片肅靜,沒人敢動。
那一槍來得太蹊蹺了,從側面的蘆葦里打出來,又悶又沉,比鐵炮粗得多,要不是鶴姬塞的那面銅鏡,信澄今天就交代在可兒川了。
信澄等了一會兒,發現沒人承認。
「不說是吧?我自己搜。」
信澄使了個眼色,山岡近次帶著幾個鐵炮足輕朝那片蘆葦叢摸過去,沒一會兒,就有人喊了一聲:「大人!這兒有人!」
灌木叢後面趴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破舊的蓑衣,頭上戴著斗笠,但已經被掀掉了,露出一張陌生的臉,他的身上沒有家紋,腰間別著一把短筒,筒身比尋常長筒短了一截,可口徑粗得多,筒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你們認識他嗎?」信澄掃了一眼跪了滿地的降卒。
降卒們集體搖頭,有人還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牽連。
「不認識?」
「大人,真沒見過。」一個降卒聲音發顫,「不是我們的人。」
信澄翻身下馬,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來,把那杆短筒從對方手裡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做工精良得很,不可能是那種量產貨,倒像是有人專門定製的。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抬起頭,看了信澄一眼,沒掙扎,也沒求饒。
「土橋重健。」
「土橋?」信澄重複了一遍這個姓,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土橋守重是你什麼人?」
那人聞言,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德田殿知道我伯父?」
信澄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土橋守重,通稱土橋平次,尊稱若大夫,紀伊國雜賀莊的地頭土豪,雜賀五鄉兩大核心豪族首領之一,石山合戰時期和鈴木重秀一同站在石山本願寺一方,帶領土橋莊參戰對抗信長,在信長與本願寺議和後,鈴木重秀也選擇與信長和解臣服,土橋守重卻堅決拒絕降伏,最終被鈴木重秀暗殺身亡。
可那是在很久以後,現在這個時間點上,信長還沒跟顯如徹底撕破臉,雜賀眾都還在紀伊,跟織田家八竿子打不著。
「你伯父是雜賀眾的土橋守重?」
「是。」
「你跑到美濃來幹什麼?誰雇的你?」
「是本願寺的顯如上人,他罵德田殿您是當世佛敵,是織田信長的爪牙,說誰取了您的首級,就是為佛法立了大功。」
信澄把那杆短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顯如出多少錢?」
土橋重健愣住了,他似乎是對信澄的這個疑問感到不可置信:「德田殿問這個做什麼?」
「我問你出多少錢。」
「五十貫。」
「五十貫?」信澄把短筒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伯父土橋守重就值這個價?好歹是雜賀眾的頭面人物,派個侄子出來,就給五十貫?顯如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土橋重健的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你槍法不錯。」信澄低頭看著他,「大雨,大霧,這麼遠的距離,你還能打中我的胸口,要不是我胴甲里塞了面銅鏡,今天就交代在可兒川了,你伯父教你的?」
土橋重健點了點頭。
「不愧是雜賀眾,槍法強得可怕。」信澄說,「顯如給你五十貫,我給你一百貫,你干不干?」
土橋重健抬起頭,盯著信澄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真是假。
「德田殿不殺我?」
「你差點打死我,我憑什麼不殺你?可你槍法好,說服了我,本願寺那邊,我幫你扛著,反正都已經不死不休了,顯如那禿驢要是不服,儘管來找我,至於你伯父那邊,以後再說,所以給個痛快話,到底干不干?」
土橋重健沉默了一瞬,把短筒從地上撿起來,插回腰間,跪在泥水裡,磕了個頭。
「德田殿,我跟您幹了。」
「好了,起來吧,別跪了。」
信澄走上岸,朝烏峰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門已經開了,日根野弘就的使者正從城裡走出來,舉著一面白旗,在雨里晃來晃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