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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美濃將定 鐵炮驚魂

  永祿五年的深秋。

  信長本隊順利抵達猿喰城,召開軍議,調兵遣將,正式開始了對美濃的全面攻略。

  丹羽長秀率先動手,他選的突破口自然是中美濃三城裡最薄弱的一環,加治田城城主佐藤忠能。

  佐藤忠能向來對岸信周心懷不滿,經常被輕慢侮辱不說,愛女八重綠還被岸信周強索至堂洞城為人質,以此來逼迫佐藤忠能與自己同一戰線,佐藤家上下憤恨不已,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猿喰落城的消息傳過來後,佐藤忠能更是坐不住了,織田軍勢不可擋,下一個是誰,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就當他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的時候,丹羽長秀的使者到了,帶來的條件很豐厚:

  往事既往不咎,領地安堵,家臣保全,岸信周那邊,織田家幫你解決。

  佐藤忠能的家臣梅村良澤站在旁邊建言道:「大人,鵜沼城和猿喰城的事,您也聽說了,德田信澄沒有屠城,收編降卒,善待百姓,大澤次郎左衛門依然被重用,就連切腹而死的多治見修理,他辱德田信澄在先,可德田信澄依然保全了他身為武士的名節,也沒有牽連他的家人,織田家不是來殺我們的,我們沒必要為了一個齋藤龍興而賠上身家性命。」

  佐藤忠能的長子佐藤忠康也上前一步:「父親,長井道利把妹妹送去岸信周那裡當人質的時候,可沒問過您的意思,如今織田家給的條件,比齋藤家厚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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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族的佐藤堅忠更是乾脆,直接跪了下來:「大人,歸順吧,加治田城打不過織田家的。」

  佐藤忠能看著兒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眾家臣,最終長嘆一口氣。

  「開城。」

  消息傳到關城,長井道利當場摔了茶碗。

  「佐藤忠能!這個軟骨頭!」他在屋裡來回踱步,牙咬得咯吱響,「盟約是他親手簽的!八重綠送去岸家當人質的時候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現在倒好,織田軍還沒打到城下,他先跪了!美濃到底是怎麼了!先是西美濃三人眾和竹中半兵衛!然後是大澤次郎左衛門那幫豪族與國人眾!現在又是佐藤忠能!全都是叛徒!叛徒!!!」

  岸信周的反應更直接。

  他直接下令處死了八重綠,這個可憐的女孩子才十六歲,正是豆蔻年華,卻成了盟約背信的犧牲品。

  她被拖到城外的長尾丸山執行磔刑,被竹槍刺穿了身體,曝屍山頭,用來震懾佐藤忠能,消息傳回加治田城,佐藤忠能聽聞噩耗,當場暈厥,家臣西村治郎兵衛在當夜帶人潛入山頭,把小姐的遺體搶了回來,安葬於龍福寺。

  佐藤忠能醒過來後,立馬帶著長子佐藤忠康、家臣梅村良澤,西村治郎兵衛,以及佐藤家一門眾連夜騎馬趕到了猿喰城。


  信長在猿喰城的本丸里接見了他們。

  佐藤忠能一進門,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身後的家臣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織田大殿!」佐藤忠能的聲音沙啞,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罪臣佐藤忠能,歸順織田家!從此以後,加治田城上下,唯大殿馬首是瞻!」

  「臣的女兒八重綠,被岸信周那個畜生…被那個畜生用竹槍刺死了!臣就這麼一個女兒!她才十六歲!十六歲啊!」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額頭又磕了下去,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大殿,臣只有一事相求,求您為臣做主!為臣的女兒報仇!打下堂洞城,殺了岸信周!」

  信長默默聽完了這一切,終於開口了。

  「佐藤紀伊守。」

  「臣在。」

  「你女兒的事,本殿已經知道了,既然你已經歸順了本殿,這筆帳,本殿定會替你討回來。」

  佐藤忠能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

  「從此以後,加治田城就是本家的城,你的仇就是本殿的仇。」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岸信周竟然讓本殿的手沾上無辜之血,本殿要讓他血債血償。」

  佐藤忠能淚流不止,再次叩首。

  「謝大殿!謝大殿!」

  信長聽完,點了點頭。

  「行了,別哭了,起來吧,明日一早,全軍開拔,直撲堂洞城,這一戰,就由你的加治田眾來做先鋒,為你女兒報仇。」

  「是。」

  第二天,織田軍與加治田眾合流,共計四千人直撲堂洞城,信長在高畑山設下本陣,親自駐馬督戰,丹羽長秀、河尻秀隆、森可成三將從西面和南面輪番攻城,佐藤忠能、忠康父子的加治田眾從北面猛攻,喊殺聲響徹雲霄,震耳欲聾。

  堂洞城的守軍只有不到八百人,為此長井道利傾盡全城軍勢急忙來援,好不容易渡過津保川,結果就在高畑山下被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池田恆興、瀧川一益、前田利家等人截住,打了個潰不成軍,長井道利帶領殘兵敗將狼狽而逃,連關城都沒敢回,一路向北,朝郡上八幡城逃亡而去了。

  在堂洞山這邊,攻城苦戰絲毫沒有停歇,織田軍受制於堂洞山險峻的地形,始終無法突破岸軍防線,但是從北面進攻的佐藤父子倚仗熟悉地形的優勢,沿山路攻向堂洞城,岸信周的嫡子岸信房雖然多次將其擊退,還擊殺了佐藤忠康,但隨著戰事焦灼,岸軍死傷慘重,最後信房身負重傷,自盡而死,被復仇心切的佐藤忠能親手砍下了首級。

  岸信房戰死後,佐藤忠能高高舉起首級示眾,岸軍望見少主首級,全軍為之震駭,人心動搖,戰意迅速崩解,河尻秀隆和森可成趁勢攻入城中,丹羽長秀一舉拿下了本丸,待到深夜,岸信周夫妻自知大勢已去,詠唱辭世歌后互刺身亡,信周之弟岸信貞亦奮戰而死。


  堂洞城就此陷落。

  無主的關城也很快被織田軍拿下。

  中美濃一地徹底落入織田家手中,整個東美濃為之震動,雄踞東美濃要地岩村城的遠山家,當即遣使向織田信長投誠,信長大喜,順勢將自己的姑母艷夫人嫁與岩村城城主遠山景任,兩家締結姻親盟約之後,遠山景任率領遠山七家盡數歸順,至此,織田信長已然拿下了大半個美濃。

  接下來的重點,就只剩下把持稻葉山城的西美濃三人眾和竹中半兵衛了!

  當晚,信長在加治田城大擺宴席。

  信長坐在主位,側邊立著碩大的陶酒瓮,臉頰已經染上酒紅,眼中神采奕奕,手中舉著酒碗,目光掃過本丸廣間內一眾諸將。

  「往日,本殿多少次興兵美濃,多少次無功而返!連年征伐,多少士卒埋骨他鄉,可美濃就像一塊頑石,怎麼也啃不動,咬不爛!」

  他將酒碗頓在案上。

  「可如今呢?一個深秋!就一個深秋!一場閃電戰!大半個美濃,就已經在本殿手裡了!」

  信長再度高高舉起酒碗,高聲道:「這一碗,敬諸位浴血奮戰!幹了這一碗!我們一起打上稻葉山城!誓要讓天下俯首!干!」

  「干!」

  「在下敬大殿!」

  「好!太好了!」

  「美濃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眾將齊聲應和,酒碗碰在一起,酒水濺出來,灑在案上,沒人去擦。

  信長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了什麼。

  「德田那邊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有動靜?」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馬回:「去,問問德田隊到哪了,讓益兵衛趕緊過來喝酒,本殿今天高興,不等他了。」

  「是。」馬回應了一聲,剛要出門,結果一個傳令足輕突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帶著哭腔,話都說不利索。

  「大…大殿!大事不好!德田殿…德田殿在可兒川被鐵炮擊中了!墜落馬下!人事不省!現在德田隊已經在可兒川止步了!」

  廣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酒碗停在半空,笑音效卡在喉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足輕身上。

  池田恆興第一個站起來,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調,「益兵衛怎麼了?!」

  「德田殿在可兒川遭遇長井景次伏擊,鐵炮擊中胸口,墜落馬下,人事不省……」


  藤吉郎原本正蹲在門口痛飲,手裡還捧著酒瓮,聽見這句話,酒瓮從手裡滑下去,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水潑了一地。

  他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那個足輕,半天沒反應過來。

  「德田殿…怎麼會……」

  池田恆興轉身就要往外沖,被前田利家一把拉住。

  「池田殿!冷靜!」

  「前田殿!我怎麼冷靜!」池田恆興甩開他的手,嗓子都劈了,「益兵衛跟我一起從犬山出發的!我們三個前不久還互道了保重!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回去怎麼跟鶴姬夫人交代!」

  「長井景次!你好大的膽子!」

  帳中諸將全都站了起來,個個都臉色鐵青,信長坐在上座,一直沒說話,他的臉還紅著,酒意還在,可那雙眼睛冷得像刀。

  砰!!!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碗碟亂跳。

  「不可能!」

  信長吼道,聲音大得連廣間外的足輕都縮了縮脖子。

  「那小子命大的很!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倒在鐵炮之下!當年清洲出陣,他跟在本殿身後突入桶狹間,殺松井宗信,誅由比正信,斬今川義元,獨力擊垮今川本陣,復奪沓掛城,收降刈谷城,鎮壓尾三一向一揆,打穿了整個碧海郡,打穿了整個碧海郡,刈谷城下以八百軍勢大破三千一揆眾,焚毀本證寺,將三河一向宗的本山連根拔起,又以水攻拿下了犬山城,他收降鵜沼、渴殺猿喰才多久?就可兒川那條小河溝能要他命?不可能!」

  說完這些,信長把酒碗重新拿起來,滿上,一飲而盡。

  「他要是想死,早就死了,但現在他肯定不會死,本殿說的。」

  說完,他站起來,對傳令足輕擺了擺手:「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是…是……」

  傳令足輕匆匆退下了,信長轉頭看向了那個還在發愣的馬回。

  「你,還發什麼愣?」

  「大殿……」

  「現在就去可兒川,看看德田到底怎麼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要是真出了事……」

  信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方才酒後的亢奮全然不見,每一字都像淬滿了寒鐵,眾將全都屏住了呼吸,連一絲聲響都不敢發出。

  「長井道利那伙殘黨,本殿必將連根拔起,還有奧美濃的郡上八幡,掘長井、遠藤兩家三代祖墳!寸草不留!」

  馬回猛地一哆嗦,雙膝重重磕在地板上。

  「是!屬下…屬下必定帶回準確消息!必定探明德田殿安危!」


  他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廣間,

  可現在,酒席的氣氛全沒了。

  本來熱熱鬧鬧的慶功宴,這會兒冷得像冰窖。沒人碰酒,沒人說話,只有外面的風聲從板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藤吉郎蹲在門口,看著自己面前酒瓮的殘片,愣愣地看著滿地的酒水,他剛才喝得最歡,嗓門最大,現在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德田殿被鐵炮打中了,人事不省……」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句話,他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當年自己剛跟著信長的時候,還只是一個雜役,德田信澄甚至還不如自己,就是個浪人,後來他成了柴田勝家麾下的足輕組頭,可他就是敢沖、敢打、敢建言,在信長面前從不怯場,後來呢?後來德田殿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次都走在所有人前面,而自己還在原地踏步。

  藤吉郎也想像他那樣。

  他也想像德田殿一樣,被信長拍著肩膀叫「好小子」,被柴田勝家斜著眼看,嘴上不服心裡服,被池田恆興、前田利家這些老臣當兄弟一樣握手道別,被前田慶次、本多正信、本多正重、渡邊守綱這些名人爭先恐後投靠……

  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德田殿能做到這一切,我怎麼就不能呢?」

  藤吉郎心裡默念了這麼一句,他鼓起勇氣,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開口了。

  「大殿……」

  「嗯?」

  「猴…猴子覺得,德田殿不會有事。」

  信長沒有回話。

  藤吉郎的臉上酒紅未褪,眼睛裡卻亮得嚇人,他往前膝行了兩步,聲音愈發洪亮起來。

  「大殿,猴子以為,要不要多派些人去看看?德田殿那邊出了事,咱們光等消息也不是辦法,派幾個人過去,探清楚了情況,也好早做打算……」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就覺出不對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在座的全是織田家的宿老,論資歷、論功勞、論地位,哪個不是跟著信長打了十年仗的老人?他藤吉郎算什麼東西?一個從尾張中村出來的足輕,一個替信長提鞋、牽馬、燒火、打雜的小廝,還是沾了德田信澄的光才勉強當上了足輕大將,連正式的家臣都算不上,這種場合,哪有他說話的份?

  他想起來了,兩年前身為足輕組頭的德田殿之所以能入本丸議事,是大殿親自下的命令,包括後來的割占碧海、大高城議、清洲同盟…每一件事似乎都經過了德田信澄的手筆,這對君臣之間好像存在著某種他看不透的默契,而他藤吉郎,根本沒有。


  「閉嘴!猴子!」柴田勝家當場就把酒碗砸了,聲如雷霆,「誰讓你胡說八道的!你算什麼東西!大殿還在這裡!輪得到你建言獻策?」

  藤吉郎縮了縮脖子,臉上的酒紅一下子褪了大半,變成了慘白。

  「我…不是…大殿……」

  他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佐久間信盛斜了他一眼,沒吭聲。

  森可成和瀧川一益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前田利家直接捂住了臉,沒眼看了。

  池田恆興根本沒看他,還沉浸在自己的焦躁里。

  佐藤忠能更是輕蔑地瞟了他一眼,低聲罵了一句「白痴」。

  信長的嘴角勾了起來。

  「權六,坐下。」

  柴田勝家的鼻子噴出一股粗氣,狠狠瞪了藤吉郎一眼,悶聲坐了回去。

  信長把目光轉回藤吉郎身上,歪著頭,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

  「猴子,你長大了?」

  藤吉郎的身子一僵。

  「你說,本殿怎麼就把你給忘了。」信長把手從案几上收回來,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你說得對,光等消息不是辦法,派幾個人過去,探清楚了情況,也好早做打算。」

  「大殿……」藤吉郎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信長。

  「就按照你說的辦,你也算是德田的同袍了,現在帶著你的人,即刻出發去可兒川,看看德田到底怎麼了,不可有誤。」

  「可是我……」

  「怎麼?你不願意?你自己獻的策,你自己不去?」

  「不!沒有沒有!猴子這就去!猴子即刻出發!絕不敢誤!」

  「知道就好,滾吧。」

  藤吉郎爬起來,轉身就往門口跑,一溜煙跑出了加治田城,天已經黑透了,秋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回頭看了一眼城裡的燈火,又看了看前面黑黢黢的路,腳一崴,直接來了個平地摔,撲在地上抱著腦袋,發出一聲哀嚎。

  「啊!我這張破嘴!!!」

  小一郎跟了上來,喘著氣,蹲在他旁邊:「哥,你幹啥啊?又怎麼了這是?咱們的差事不是一直辦得挺好的嗎?怎麼突然就被大殿他老人家給趕出來了?」

  「還不都是我這張破嘴!」藤吉郎抬起頭,臉上全是鼻涕眼淚,「多喝了幾碗馬尿,腦子一抽就開始胡說八道!我怎麼就那麼賤呢?不分場合就亂出頭!柴田殿差點拔刀砍死我!你是沒看見啊!他差點拔刀!」

  「看見了看見了。」小一郎把他拽起來,「行了哥,別嚎了,快走吧,剛才大殿說什麼來著?」

  「說什麼來著…對啊!德田殿在可兒川被長井景次用鐵炮擊倒了,大殿要咱們幾個即刻去可兒川接應,大殿的馬回已經出發了!」

  兄弟倆連滾帶爬地沖向馬廄。

  「德田殿,您千萬別死啊!您要是出個三長兩短,我們哥倆也都活不成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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