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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尼寺秋寒 劍指烏峰

  瀨名和丈夫的關係一直都很彆扭。

  她是今川義元的侄女,以養女身份嫁入了松平家,那時候元信剛剛元服,還是今川家的人質,出身名門的大小姐和人質松平元康…不,松平元信之間的身份有多懸殊,對於這樣的婚姻,瀨名的態度究竟如何,我們可想而知。

  成親兩年後的永祿二年,瀨名生下了長子竹千代,也就是未來的德川信康。

  翌年,永祿三年,瀨名再度生下了長女龜姬,她在未來成為了奧平信昌的妻子,育有四兒一女,龜姬後來以六十六歲的高齡離世,法名盛德院。

  在駿府住了十幾年,瀨名從小看著元信長大,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只是覺得這個人太悶,話不多,見了誰都是一副老實相,甚至還有點窩囊,直到後來舅舅一紙吩咐把自己許配給他。

  還能怎麼辦?她只好認了,生在武家,女子的命運從來都被男人所擺布的,嫁就嫁了,她這一輩子,怕是也就這樣了……

  再後來,他們有了孩子,一兒一女,雖然她心中仍有不滿,但那段日子至少還算安穩,她把全部的盼頭都寄托在了孩子們身上,丈夫雖然沉默寡言,但至少也是一個完整的家了,夫妻之間該有的體面都有,該盡的義務也盡了,她努力做好一個正室夫人該做好的一切,兩人雖然沒什麼話可說,可也沒什麼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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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該多好……」

  她那時候還很天真,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平穩地過下去,陪著一雙兒女,在今川家的羽翼下走完這一生。

  但天有不測風雲。

  桶狹間之戰!!!

  舅舅一去不回,被織田信長所害,頭顱被德田信澄斬下,然後挑在槍尖上,作為戰利品在尾張和西三河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得知消息後,抱著孩子們哭了整整一夜。

  舅舅死了,她最大的靠山倒了。

  今川家,離滅亡也不遠了。

  再後來,元康沒有回駿府,直接無視了繼承今川家家督的今川氏真,他帶著家臣一路跑到了岡崎自立門戶,拋下了自己和兒女不管,不僅如此,他還跟織田信長結了盟,跟自己的殺舅仇人走到了一起!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跟織田信長結盟?他難道要跟今川家對立到底嗎?!」

  她想不通為什麼,只好寫信給元康,托人送去岡崎城,寫了一封又一封,可始終沒有得到回信,從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她成了今川家的累贅,松平家的棄婦,孤兒寡母只能在今川氏真的眼皮底下苟活,過著如同人質一般的日子。


  直到石川數正出現在駿府今川館,終於把她接了回來。

  她心裡中說不清是悲是喜,經此一劫,她早就看透了丈夫的涼薄,可畢竟夫妻一場,回去了也不算太委屈,她甚至想好了,回去之後好好跟元康說幾句話,讓他多陪陪竹千代和龜姬,孩子們大了,不能總不見父親。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連岡崎城的城門都進不去。

  「站住。」

  瀨名皺起了眉,抬頭看向了那名攔住自己的武士。

  「彥右衛門?」

  「是。」鳥居元忠躬身一禮,禮數周全,可身子沒讓開,「夫人,請留步。」

  瀨名愣住了。

  「你說什麼?」

  「主公的命令,夫人暫居惣持尼寺,不得進入岡崎城,一切待主公歸來再議。」鳥居元忠低著頭,不看她,「請夫人移步。」

  「尼寺?」瀨名的臉色變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元康不讓我進岡崎城,還把我趕去住尼寺?那裡是什麼地方…這世上哪有正室不能和主公共居的道理,彥右衛門,你沒搞錯吧,你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

  「在下自然認得夫人。」

  「認得我還不讓開?」

  「此乃主公之命,在下不敢違逆,至於命令出自誰的意思,在下不知,也不該問。」

  瀨名往前邁了一步,想從鳥居元忠身邊繞過去。鳥居元忠沒有動,可他身後的幾個足輕同時上前一步,擋住了門洞。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瀨名盯著那幾個足輕,又盯著鳥居元忠的臉,胸口劇烈起伏著。

  「好一個不知,好一個不該問!」瀨名提高了聲音,尖利得整條街都聽得見,「來人!來人!把這個以下犯上的東西給我拖出去砍了!」

  沒有人動。

  她身後只有石川數正和幾個隨行的侍從,全都低著頭,站在原地,像沒聽見一樣。

  「與七郎!」瀨名瞪著他,「你聾了嗎?我讓你把他拖下去!」

  石川數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好,好得很。」瀨名的聲音開始發抖,「你們一個個都忠心得狠,鳥居元忠,你們鳥居家當年不過是我今川家的一條狗,是我舅舅賞你們一口飯吃,你父親鳥居忠吉才能在三河立足,你從小就跟在元康身邊當小姓,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我今川家的,現在倒好,膽敢對我如此無禮!把你們的主母攔在城門外!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鳥居元忠沒有說話。


  「哼。」瀨名抱緊龜姬,牽著竹千代,轉身走回等候在路邊的轎子,彎腰鑽了進去。

  「走吧。」轎簾落下,一行人朝惣持尼寺的方向走去。

  當天晚上,瀨名在寺里暫住的客室內歇斯底里地砸了東西,碎片落得滿地都是,孩子們也早就被松平家的家臣們抱走了,她一個人跪坐在碎片中間,長發披散,像個擇人而噬的瘋子,哪裡還有松平家主母的半分體面。

  「松平元康!」她對著窗外喊,聲音嘶啞,「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你在我今川家當人質,舅舅給你吃給你穿,把我嫁給你,我給你生了一兒一女,結果你竟然背叛舅舅,把我扔在駿府受盡屈辱,現在連城門都不讓我進,讓我住在這破尼寺里!你憑什麼?!」

  她罵了整整一夜。

  「織田信長!德田信澄!你們殺了我舅舅!你們不得好死!」

  「鳥居元忠!石川數正!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狗!我今川家養了你們這麼多年!你們就這麼報答我?!」

  她罵了整整一夜,嗓子徹底啞了,最後連罵都罵不出來,只能張著嘴,發出嗬嗬的氣聲,尼姑們站在門外,不敢進來,只是低聲念著佛號。

  第二天早上,一個老尼姑端著粥走進來,把碗放在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

  「夫人,您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瀨名沒有看她,只是蜷在角落裡,眼睛盯著地板上一塊碎片。

  老尼姑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夫人,有件事,老尼不知道當不當講。」

  「……講。」

  「前幾天,駿府那邊傳來消息…夫人的父母,關口大人和佐名夫人,在夫人離開的前一天晚上,被今川氏真賜死了。」

  瀨名的身子僵住了。

  「你說什麼?」

  老尼姑低下頭,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夫人節哀。」

  瀨名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淚痕未乾,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她盯著老尼姑,看了很久很久。

  「告訴我,這是誰說的?」

  「回夫人,是駿府那邊過來的行腳僧說的,說是今川館裡傳出來的消息,關口大人和佐名夫人被賜切腹…就在夫人離開駿府的前一夜。」

  瀨名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她的手撐在榻榻米上,指甲摳進了縫隙里,肩膀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最後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父親…母親……」

  她終於嚎啕大哭了出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草蓆,兩隻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地板。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是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你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早就啞了,可哭聲還是從胸腔里往外擠,一聲比一聲慘,老尼姑跪在旁邊,低聲念著佛號,沒有勸,也勸不住。

  哭著哭著,她忽然彎下腰去,捂著嘴乾嘔起來。她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胃裡空得發疼,什麼都吐不出來,只嘔出了幾口帶血的唾液,黏在嘴角,混著淚水往下淌。

  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絲,她的眼睛紅得嚇人,眼淚已經幹了,只留下兩道灰白的痕跡。

  「松平元康!你好狠的心!」

  她的聲音很大,整座尼寺都聽得見。

  「我舅舅對你恩重如山!你不為他報仇,還勾結織田信長!我舅舅就是被他和德田信澄害死的!你倒好,跟仇人稱兄道弟,打今川家的城,殺今川家的人!我父母做錯了什麼?他們哪裡對不起你,氏真那個廢物拿他們出氣,你為什麼不救他們?為什麼只有我活下來了?!」

  她抓起那塊碎片,朝窗外扔了出去,碎片砸在廊柱上,彈了一下,掉在院子裡。

  「你自己沒本事,還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嗎?我嫁給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恨!我恨啊!!!」

  而在美濃方向,信長的本隊已經抵達了猿喰城。

  信長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城頭上插著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城門大開,德田信澄和池田恆興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接。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信澄肩膀上。

  「好小子!又是頭功!」

  信澄躬身行禮:「大殿過獎,臣不敢貪功,都是麾下軍勢奮發努力。」

  信長哈哈大笑,又看向了旁邊的池田恆興:「勝三郎,你也辛苦了。」

  「為大殿效力,不敢言苦。」

  信長進了城,在猿喰城的本丸里坐下,接過信澄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然後把茶碗放下,神色一肅。

  「德田。」

  「在。」

  「本殿跟你說一件事。」

  信澄抬起頭,看著信長的臉。

  「大殿請講。」

  「關城那邊,本殿要親自去打,長井道利是齋藤家最後的硬骨頭,絕對不能有失。」信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佐藤忠能的加治田城,岸信周的堂洞城,還有長井道利的關城,這三座城卡在中美濃的咽喉上,拿不下它們,本家在南美濃的勝利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三座城互為犄角,硬啃一座,另外兩座必定來援,所以本殿要集中全力,一舉定乾坤。」


  他頓了頓。

  「本殿要親率本隊去打關城,權六做先鋒,五郎左負責調略,勝三郎也跟著本殿一起走,但是烏峰城,得有人去管,那座城卡在側翼,是齋藤家的根基,你把它拿下來守住,本殿才能安心去打關城,否則本殿前腳走,後腳齋藤軍出兵抄了糧道,我們就全完了。」

  信澄當即站起來,對著信長躬身一禮。

  「大殿放心,臣必定會拿下烏峰城。」

  「好,坐下吧。」

  信長轉頭看向了丹羽長秀。

  「五郎左,你來說說中美濃三城。」

  丹羽長秀上前一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加治田城上。

  「加治田城的佐藤忠能,是中美濃的當地豪族,早年因長良川之戰立功受賞,後與岸信周結盟,將女兒八重綠送入堂洞城為人質,心中本就忌憚我軍的兵鋒,猿喰落城的消息傳到他耳朵里,他必定坐不住,臣以為,不出十日,佐藤忠能必會派人來秘密內通投降。」

  信長點了點頭:「好,接著說。」

  「堂洞城的岸信周,此人是齋藤家的死忠,又與本家有血仇,信十郎大人便是死於他手,這種人不可能降,只能打,關城的長井道利,乃是齋藤家最後一根支柱,他守關城,必定死戰,所以中美濃三城,加治田城要拉,堂洞城要打,關城要圍。」

  信長問道:「五郎左,你說佐藤忠能是突破口,那鵜沼、猿喰兩城降服的豪族呢?他們能不能幫上忙?」

  丹羽長秀點了點頭,轉身看向信澄。

  「回大殿,此事正要說到德田殿,猿喰、鵜沼兩城歸降之後,德田殿沒有屠城,沒有縱兵搶掠,安撫降卒,厚葬多治見修理,收降大澤次郎左衛門,這些事都做在明面上,傳出去之後,美濃這邊的豪族與國人眾,心裡已經有了數,打不過就降,降了還能保全性命,誰還願意為了一個棄城而逃的齋藤龍興繼續死磕?」

  「更關鍵的是,大澤次郎左衛門這個人,在鵜沼一帶頗有聲望,他歸降之後,德田殿沒有削他的權,也沒有把他當成降將看待,而是讓他暫代城務,繼續管事,這一手,撬動了鵜沼、猿喰周圍大片地方,已經有不少豪族和國人眾暗中派人來聯絡,說願意歸順織田家。」

  信長聽到這裡,看了信澄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哦?還有這事?」

  丹羽長秀繼續說:「是,而且不只是鵜沼、猿喰一帶,連東美濃那邊,也有人開始動了,東美濃的遠山家、苗木家,都在觀望,如果佐藤忠能也隨之寢返,東美濃那邊的人心就會徹底倒過來,到時候,本家可以少流不少血。」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全軍即刻開拔!」信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掃了一圈屋裡的人,「五郎左說得對,德田這一手,比打下兩座城還管用,接下來權六為先鋒,五郎左居中調度,本殿親率本隊壓陣,目標,關城!」


  「是!」

  眾人齊聲應諾,陸續退出本丸。

  信澄走在最後,剛出門,就看見柴田勝家抱著胳膊站在廊下,顯然是在等他。

  「小子,你做得很好。」

  信澄行了一禮:「柴田殿謬讚了。」

  「少來這套。」勝家冷哼一聲,「大殿把烏峰城交給你了,好好打,打下來了就必須給我守住了,不過話說回來,你打過硬仗嗎?鵜沼猿喰那種小城,打打就完了,烏峰城可是日根野弘就經營多年的地方,守備不弱,就你那點人去,能不能行?」

  信澄笑了一下:「柴田殿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我們都是大殿的家臣,關城您打,烏峰城我打,各司其職,兩不耽誤,此戰完全可行的。」

  「哼,那我們拭目以待。」

  柴田勝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佐久間信盛跟著往外走,經過信澄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但沒說話,直接走了,

  森可成走過來,拍了拍信澄的肩膀:「德田殿,烏峰城雖小,可位置要緊,多加小心。」

  「多謝森殿。」

  瀧川一益走在後面,笑眯眯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德田殿,關城那邊打起來,少不了要調略,五郎左殿忙不過來,大殿命我在他身邊助力,有什麼消息,我會給你遞信的。」

  「那便有勞瀧川殿了。」

  前田利家走在最後,他倒是沒急著走,來到信澄旁邊。

  「德田殿,別跟柴田殿置氣,他就是說話太直了,沒別的意思。」

  「不會不會,哪能呢?我哪裡會跟他生氣?不至於。」

  池田恆興這時候已經走到門口了,忽然又折回來,站在信澄面前,伸出手來,信澄也伸出手,兩個人握在一起,池田恆興隨即用力一攥。

  「益兵衛,保重!」

  「池田殿,您也保重。」

  前田利家看了看他們倆,也把手伸過來,搭在兩人手背上,重重一按,三個人握在一起,誰也沒再多說什麼。

  他們各自而去。

  藤吉郎在角落裡攥了攥拳頭,咬著牙,低聲嘟囔了一句。

  「等著瞧,總有一天,我也定會建功立業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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