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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兩州並進 各取所需

  小牧山山腳,臨時議事棚中。

  信長坐在正中的馬紮上,面前攤著一張美濃全圖,圖上新添了幾道墨線,自犬山城向北渡過木曾川,橫貫中美濃山地,他的手指正點在猿喰城的位置上,來回摩挲了兩遍。

  帳外的工地還在叮叮噹噹地響,藤吉郎的嗓子從半山腰傳上來,又啞又急:「喂,手腳別停下,再加一把勁,等城築好了,大殿自有重賞,大口吃飯大口喝酒,錢糧管夠!咱們跟著大殿,往後還要拿下整個美濃!」

  「哦!!!」

  山腳下近百個民夫齊聲應和,幹活的勁頭又強了好幾分,藤吉郎滿意地點了點頭,抹了一把汗,又朝著下一個工段跑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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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長抬起頭,朝棚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看地圖。

  棚子裡站著七八個人,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佐久間信盛、森可成、前田利家…還有新近因鐵炮與交涉之才得到提拔的瀧川一益,以及幾個近侍,全都等著信長開口。

  信長把軍報又看了一遍,這才抬起頭來。

  「德田信澄,收降了鵜沼城,又攻破了猿喰城,兩天之內,連下兩城,木曾川南岸的門戶,已經被他踹開了。」

  說完這些,他猛地把地圖往案上一拍,大笑出聲。

  「你們都看看!鵜沼、猿喰二城一落,木曾川沿岸門戶大開,德田這一刀,直接捅進了美濃的嗓子眼兒!再也沒人能阻止我們了!這小子簡直就是本殿的福星!」

  他說完,轉過頭來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柴田勝家身上。

  「權六,別這麼苦著個臉,天天苦大仇深的給誰看呢?」

  柴田勝家聞言急忙躬身告罪:「回大殿,臣不敢。」

  「不敢就笑一笑。」信長把手一揮,「德田出自你麾下,他打了勝仗,你本該臉上有光,反而苦著一張臉給誰看?」

  柴田勝家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悶聲應了一句:「是,臣…替德田殿高興。」

  森可成站在旁邊,微微點了點頭:「德田殿連下兩城,行動果決,確是難得的將才,大殿慧眼識人,臣佩服。」

  瀧川一益也上前一步:「在下恭喜大殿喜提將才,德田殿用兵不拘一格,斷水破城,不費一兵一卒拿下猿喰,此等手段,臣自愧不如。」

  信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左近,你也不差,往後有的是你立功的機會。」

  前田利家站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這會兒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大殿,臣有一事不解。」


  「說。」

  「德田殿在猿喰城下勸降,那多治見修理不但不降,還開口辱罵了德田殿兩天,按德田殿的脾氣,臣以為猿喰城上下怕是保不住,可臣聽說,他非但沒屠城,還准了多治見的近侍殉主,厚葬了多治見,那些守軍降卒被全部收編,百姓們一個沒動,臣…臣想不明白。」

  這話一出口,棚子裡安靜了一瞬,前田利家跟德田信澄是老相識,說話沒什麼顧忌,可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德田信澄那個越前之鬼,什麼時候轉了性子?

  佐久間信盛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這會兒也忍不住開了口:「大殿,臣也覺得蹊蹺,德田信澄此人,臣雖接觸不多,可他在尾張、三河殺名在外,屠城滅佛如吃飯喝水,從來不是個善男信女,更何況多治見修理辱他在先,他完全有理由屠滅猿喰城,可他沒屠,這裡頭怕不是有什麼算計。」

  「算計也好,收心也好。」信長把地圖合上,「他收降大澤次郎左衛門,厚葬多治見修理,安撫降卒,不擾百姓,這些事,一件一件,都做在明面上,你們想想,猿喰城那一仗打完之後,美濃那邊會怎麼傳?」

  前田利家愣了愣:「怎麼傳?」

  「傳德田信澄能打,也能容人,織田家的越前之鬼,不是只會屠城,也懂得收買人心,傳出去之後,鵜沼、猿喰二城周圍的那些小豪族,誰還敢跟他死磕?打不過就降,降了還能保全性命,換你你降不降?」

  前田利家撓了撓頭:「那…那倒是。」

  佐久間信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大殿說得是,德田信澄此人,倒是比臣想的要沉得住氣。」

  信長站起身來。

  「事到如今,本殿也該進軍了。」

  此話一出,棚子裡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本殿要親征,給西美濃三人眾看看,給那個竹中半兵衛看看,本家打美濃,不是派一個家臣就夠了,美濃,早晚是本殿的囊中之物!」

  信長率先看向了柴田勝家。

  「權六,先鋒就交給你了,德田連打兩仗,連口氣都沒喘,銳氣也差不多該用完了,再讓他沖在前面,那就是拿他當牲口使,本殿不能虧待功臣,稻葉山城那邊,由你親自領兵上陣。」

  「是!臣絕不讓大殿失望!」

  信長又把目光轉向丹羽長秀。

  「五郎左。」

  「在。」

  「美濃這一仗,本殿不想死太多人,稻葉山城硬打當然打得下來,可打下來之後呢?美濃若是落得屍橫遍野,田園荒蕪的境地,本殿還要這塊地做什麼?本殿要的是美濃的人心,要的是西美濃三人眾自己走過來,跪在本殿面前,把地契和兵冊雙手奉上。」


  丹羽長秀點了點頭,他已經猜到信長要說什麼了。

  「你在黑田城降服和田定利,做得很好,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城,還多了一個嚮導,這就是本殿要的,調略的事,從今天起交給你,尤其是西美濃三人眾,安藤守就、稻葉一鐵、氏家卜全,這三個人能拉過來就拉過來,拉不過來就打,打完了再拉,總之,本殿要的是美濃,不是美濃的廢墟。」

  「是,臣一定盡力。」

  「還有竹中半兵衛。」信長又補了一句,「他為了岳父,竟然一夜之間奪下了稻葉山城,把齋藤龍興趕了出去,這個人有意思,五郎左,你多留個心眼,德田不是一直想跟安藤守就結親嗎?你看看能不能搭上線,就說是本殿的意思,成人之美而已。」

  「臣明白。」

  其餘眾人也都各自領了差事,信長還帶上了一直在工地里扒灰的藤吉郎,讓他跟著本隊走,負責沿途的糧草調度和兵砦修築,藤吉郎當場雙膝跪地,磕了個大響頭,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猴子感謝大殿!大殿放心,猴子一定把糧草輜重安排得妥妥噹噹,保證不讓一個人餓肚子!」

  「閉嘴,別廢話了,還不快點滾去準備。」

  「是!」

  三日後,大軍開拔。

  織田軍沿著木曾川往北,信長騎在馬上,看著前面長長的隊伍,忽然想起什麼,對身邊的近侍說:「去,派人先走一步,告訴德田信澄,就說本殿來了,讓他把猿喰城收拾乾淨,備好酒,本殿要在那裡犒軍。」

  「是!」近侍領命而去。

  信長望著他離開,嘴角很快又翹了起來。

  「好小子,南美濃的大門被你踹開了,但關城那邊,就交給權六他們去打吧,省得那幫老傢伙天天念叨。」

  他笑了一聲,夾了夾馬腹,加快了速度,身後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而在另一邊。

  東三河,上之鄉城正在熊熊燃燒。

  名取山的本陣里,松平元康正在與家臣們議事,見傳令足輕進來,開口問道:

  「上之鄉城破了?」

  「是,主公,城主鵜殿長照已經自盡,其子鵜殿氏長、氏次也被服部大人活捉,城中守軍大半投降,餘部潰散。」

  元康點了點頭。

  「半藏幹得不錯。」

  他站起身,掃了一圈本陣里的人,酒井忠次、石川數正、大久保忠世、內藤正成、鳥居元忠、本多忠勝、榊原康政…還有久松長家,他是母親於大的後夫,也是元康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上之鄉城這一戰,他擔任攻城先鋒,雖死傷慘重,但功勞不小。


  只不過這份信任摻著大半情面。

  「這一戰有勞諸君了,上之鄉城已破,東三河的門戶,如今握在本家手中,接下來,該把瀨名和竹千代他們接回來了。」

  本多忠勝第一個應聲:「主公,臣願往!」

  元康擺了擺手:「你不行,你太扎眼,今川氏真看見你,怕是當場就要掀桌,讓數正去。」

  石川數正上前一步,躬身一禮,神色沉穩:「主公放心,此事交給在下,必定把夫人、竹千代少主與龜姬小姐平安帶回三河。」

  「好,去吧。」

  「是。」

  駿河,今川館。

  今川氏真正在大發雷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跪著幾個家臣,地上散落著被摔碎的茶碗和硯台,墨汁濺了一地,他手裡攥著一封文書,是岡崎城送來的,上面寫著東三河門戶上之鄉城陷落,城主鵜殿長照自盡的消息。

  「松平元康!」氏真把文書往地上一摔,聲音尖利,「他算什麼東西!當年不過是我今川家的一條狗!父親大人對他恩重如山!給松平家留了一條血脈,還把瀨名嫁給他,他現在竟然反過來咬我!上之鄉城!上之鄉城是我今川家扼守東三河最重要的一處要地!鵜殿大人乃是父親的外甥,我的表兄!他就這麼給我端了?!」

  氏真把文書往地上一摔,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嘴裡念念叨叨:「上之鄉城丟了,整個東三河再無屏障可以阻擋松平元康進兵,鵜殿大人也死了,他兩個兒子現在都落在松平元康手裡,他下一步要幹什麼?他要打吉田!他要打駿府!他要滅了我今川家!」

  他猛地停住腳步,看向跪在地上的岡部元信。

  「五郎兵衛,你說話!你不是最會出主意嗎?你快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

  岡部元信,岡部久綱之子,岡部正綱之弟,今年剛好三十歲,岡部家先後在平定遠江、三河的戰爭中立下無數功勳,更是在小豆坂之戰極為活躍,受封尾張鳴海城。

  桶狹間戰前,岡部元信以鳴海城為據點與織田軍展開激戰,在他苦心經營下的鳴海城固若金湯,就連織田信長都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最終還是主公今川義元戰死,才讓他不得不開城退回駿河,白白便宜了水野信元和德田信澄這對翁婿,他也只能殺了信元的弟弟信近出氣,對著刈谷城望洋興嘆。

  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是如今今川家最後能打的老臣之一了。

  只見岡部元信膝行上前,神色沉穩:「主公,臣以為,松平元康此舉,意在接回家眷。」

  氏真停下了腳步:「接回家眷?」

  「是。」岡部元信點了點頭,「松平元康的妻子瀨名姬,還有他的長子竹千代,長女龜姬,如今都在駿府,他打上之鄉城,本意是為了向主公施壓,讓主公放人,臣以為,他下一步必是派使者來駿府,請求主公將妻兒送回三河。」


  氏真冷笑了一聲:「他想要回老婆孩子?做夢!瀨名是我今川家的女兒,她生出來的兒女都是我今川家的人質!我憑什麼還給他?他打了我的城,殺了我的表兄,我還得乖乖把人送回去?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主公,臣以為,不如還給他。」

  「你說什麼?!」氏真瞪大了眼睛。

  「主公息怒,臣的意思是,松平元康此人不可小覷,他既然敢打上之鄉城,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與今川家徹底翻臉的準備,主公若是不放人,他必定會繼續東進,與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家眷還給他,換他退兵,至少還能保住大半部的東三河。」

  「不行!」氏真咬著牙,臉色鐵青:「我就是不還那又怎樣?我才不會對他低頭,我現在就把瀨名和那兩個小崽子都殺了!讓他來!讓他來給他們收屍!」

  「主公不可!」岡部元信急忙叩首,「若是殺了元康的妻兒,那就再也沒有迴旋餘地了,松平元康會發瘋的,他會傾三河之兵,與今川家不死不休,到那時候,武田信玄要是再從北邊壓過來,今川家兩面受敵,必亡無疑!」

  氏真癱坐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那你說怎麼辦?」

  「首先交還人質。」岡部元信說,「但要談條件,松平元康要人,可以,但他必須先把鵜殿大人的兩位少主交出來,然後再從長計議。」

  氏真這才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石川數正來的時候,你替我去談。」

  「是。」

  數日後,石川數正抵達駿府。

  談判持續了整整五天,岡部元信咬死了條件不放,上之鄉城歸還今川家,松平家撤出東三河,松平元康重新向駿府稱臣,與今川家簽訂盟約,三年內不得進犯東三河,石川數正一條一條地駁,最後雙方各退一步,今川家交還瀨名夫人和兩個孩子,松平家歸還鵜殿氏長、氏次,上之鄉城歸屬松平家,但包括吉田城在內的東三河大片土地仍歸今川家所有,至於稱臣簽約的事,石川數正含糊其辭地糊弄了過去。

  氏真無奈,只得勉強同意了。

  可在交接人質的前一天晚上,氏真做了一件事。

  他把關口親永夫妻叫到了今川館。

  關口親永和佐名夫人是瀨名的父母,自從松平元康背棄今川家與織田信長結盟後,兩人便被今川氏真遷怒,困居持船城,日子過得如履薄冰,接到館內的傳喚時,夫妻二人心中已是一片冰涼,心裡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殿中的燈火昏黃,氏真端坐主位,關口親永俯身叩拜,聲音低沉:「主公,關口親永,攜內人佐名前來拜見。」


  氏真目光冷冷掃過二人,沒有叫他們起身。

  「關口大人,你女兒要回去了。」

  關口親永再次叩首:「是,托主公之福,小女得以歸家……」

  「她回去了,你們怎麼辦?」

  關口親永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氏真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女婿松平元康背叛了今川家,打了我的上之鄉城,殺了我表兄,我今川家死在他手裡的將士,少說也有幾百人,這筆帳,我找不了松平元康算,只能找你們算。」

  「主公!主公饒命!」關口親永磕頭如搗蒜,「小人夫婦對今川家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

  「我知道,但你們是瀨名的父母,她走了,你們留在這裡,我心裡不痛快。」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近侍擺了擺手。

  「賜他們切腹。」

  「主公!!!」

  關口親永的慘叫聲被近侍捂住,佐名夫人當場暈了過去,可切腹的命令已經下了,近侍們把兩人拖了出去,在庭院裡按著他們,一人一刀,白布上染滿了血。

  第二天一早,瀨名帶著竹千代和龜姬出了駿府,一路往西,朝岡崎方向去了。

  她不知道父母已經死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好幾眼,同時還問了石川數正:「與七郎,父親和母親為什麼沒來送我?」

  石川數正低著頭,避開了她的目光,沒有說話。

  她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慢慢爬上心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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