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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刺刀初戰 猿喰城落

  大澤次郎左衛門去了將近一個時辰。

  信澄率領軍勢到猿喰城下時,遠遠就看見城頭上的守軍排成一排,多治見修理站在櫓台上,矮壯的身板挺得筆直。

  大澤次郎左衛門站在城下,正仰著頭,扯著嗓子朝城上喊話,聲音已經啞了大半,可還在喊。

  「多治見大人!您聽我說!鵜沼城已經開了,德田殿的大軍將要進取關城,路過您這裡,他不會久留,您只要開城,既往不咎!您所有的一切,德田殿不取分毫!多治見大人,您想想清楚,您這是拿全城三百條命在賭啊!」

  城頭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多治見修理粗大的嗓門從櫓台上砸了下來。

  「大澤次郎左衛門!你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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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澤次郎左衛門的聲音一下子卡住了。

  「你還有臉站在我面前說話?」多治見修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你世代食齋藤家的祿,鵜沼城是齋藤家的鵜沼城,你倒好,織田軍一來,你連刀都沒拔就把城獻了!你就這麼急著當織田家的狗?你也配來勸我?你怎麼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臉上還有沒有二兩肉!」

  大澤次郎左衛門的臉色白了幾分,聲音低了些:「多治見大人,我……」

  「滾回去告訴你的新主子!我多治見修理不怕他!什麼德田信澄,什麼越前之鬼,儘管讓他來!這座猿喰城!我死也不會拱手送人!」

  他說完,朝城下啐了一口。

  大澤次郎左衛門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再也沒說出什麼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信澄馬前,低著頭,跪了下去。

  「德田殿…在下無能。」

  信澄騎在馬上,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切,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池田恆興在旁邊看得心裡發毛,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益兵衛,這小子嘴硬得很,要不……」

  信澄沒接話,只是低頭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澤次郎左衛門。

  「起來吧,不怪你。」

  大澤次郎左衛門抬起頭,滿臉愧色,嘴唇還在哆嗦:「德田殿,在下……」

  「我說過了,這件事不怪你,他既然對齋藤龍興這麼心心念念,那就送他下去,在陰間裡做一對苦命鴛鴦。」信澄說得很平,「我不會再重複第三遍的,下去歇著吧。」

  大澤次郎左衛門磕了個頭,匆匆退到後隊去了。

  「近次。」

  「在!」

  「給我攻城,給多治見大人瞧瞧咱們的鐵炮隊。」


  「是!」

  山岡近次聞聲出列,他手裡握著太刀,身後跟著三十名鐵炮足輕,在城下五十步處列成兩排,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了千百遍的。

  「鐵炮隊!瞄準城頭!第一排!放!」

  砰砰砰——!!!

  三十桿鐵炮齊射,鉛彈呼嘯著砸在土壘上,灰泥濺起一片碎屑,城頭上的木柵被打得七零八落,幾個探頭張望的守軍被壓得縮了回去,多治見修理躲在櫓台後面,一塊被打碎的木片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在臉上劃了道口子,他抹了一把血,扯著嗓子喊:「放箭!放箭!別讓他們靠近!」

  城頭上稀稀拉拉射下幾箭,落在鐵炮隊前面的地上,連根毛都沒傷著,鐵炮隊不慌不忙地後退裝填,第二排立即上前。

  「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城頭上慘叫聲此起彼伏,不少人從牆上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這回他們倒是學乖了,全都縮在垛口後面,連頭都不敢露。多治見修理的聲音從櫓台後面傳出來,又急又怒:「別慌!都別慌!他們的鐵炮打不穿土壘!等他們靠近了再放箭!」

  這話倒是沒錯,可惜沒有用。

  「第三排!放!」

  三段擊打完,城頭上已經沒幾個人敢站著了,木柵被打得稀爛,櫓台的半邊塌了下去,可土壘夠厚,鉛彈根本打不透,只留下密密麻麻一片彈坑,看著嚇人,但一個豁口都沒能打出來。

  多治見修理雖然被壓得抬不起頭,但城始終沒有崩壞,守軍也沒見得潰散。

  信澄騎在馬上,看著那面土壘,眉頭皺了一下。

  鐵炮的威力還是不夠,鉛彈打土木工事綽綽有餘,碰上正經的土壘石垣就沒什麼辦法了。

  「要是有一門炮就好了……」信澄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哪怕是明朝那種小佛郎機,幾炮下去就能在土壘上轟出個豁口來,老子也不用受這個窩囊氣了。」

  他但凡真有一門火炮,保管多治見修理當場上西天,與太陽肩並肩,可他現在手裡只有鐵炮,射程和穿透力都差得遠。

  池田恆興在旁邊聽見了,湊過來低聲問:「益兵衛,你說什麼?」

  「沒什麼。」信澄把目光從城頭上收回來,「傳令下去,鐵炮隊停火,別浪費火藥了。」

  鐵炮隊應聲而停,城頭上安靜了一小會兒,多治見修理的聲音又傳出來,這回帶了幾分嘲弄:「怎麼不打了?德田信澄,你那些破鐵炮也就只嚇唬嚇唬那群鄉巴佬,碰到老子的土壘就沒轍了吧?來啊!有本事你爬上來啊!」

  這話一出口,德田隊頓時一陣騷動。


  前田慶次第一個跳了出來,他原本騎在馬上,這會兒直接翻身下來,大步走到信澄面前,嗓門大得整條山坡都能聽見:「大人!讓我帶人衝上去!我只要五十人,不,二十人就夠了!多治見那條老狗竟敢如此羞辱您,我今天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我前田慶次把名字倒過來寫!」

  本多正重也站了出來,他比慶次冷靜些,但語氣里同樣帶著不服:「大人,讓我去吧,多治見修理不過一介莽夫,他手底下的那幫農兵都是湊數的,兵器都拿不穩,我帶長槍隊登城,一衝他們就得垮。」

  渡邊守綱提著長槍上前一步:「大人,我願隨三彌一起登城,保證拿下城頭,給全軍殺出一條口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急,恨不得立刻衝上山去把多治見修理的腦袋提回來,池田恆興在旁邊看著,忍不住也插了一句:「益兵衛,要不就讓他們試試?我看這城確實撐不了多久了。」

  信澄一直沒說話,他把馬鞭橫在身前,聽完了三個人的話才開口。

  「不行。」

  慶次愣了一下:「大人?」

  「我說不行。」信澄看向三人,語氣雖然平淡,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這就是一座孤城,多治見修理他們困在山上,跑不掉的,如果硬沖,反而會讓他們死戰到底,要是因為這麼一座城折損了我們太多兵力,那就得不償失了。」

  「可是大人,我們……」

  「沒什麼可是。」信澄打斷慶次,「傷亡多一個,打到關城的時候就少一個,咱們滿打滿算才多少軍勢,老子的這點家底可不能就賠在這裡,多治見修理的狗命不值錢,你們非要跟他一分高下是嗎?」

  這話讓眾人一下子都閉了嘴,慶次攥緊拳頭,臉漲得通紅,滿心不甘,卻不敢再出言爭辯。

  「這老狗不就是想讓我爬牆嗎?」信澄把馬鞭朝猿喰城兩側的坡地指了指,「池田殿,你看,這座城建在半山腰上,水從哪來?」

  池田恆興愣了一下,順著他的馬鞭看過去,果然看見西側的山坡上有一條細細的水流從城後繞過來,沿著土壘外側的犬走流到城下,匯成一條淺溪。

  「水道。」池田恆興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信澄把馬鞭收回來,「強攻傷亡太大,土壘太厚,鐵炮打不穿,梯子搭上去也是給人當靶子,可這座城也有缺陷,山上打不出水井,全靠那條溪水過日子,要是斷了水,城裡撐不過三天。」

  他朝身後喊了一聲:「一豐,新助。」

  「在!」

  山內一豐和毛利新助同時出列。

  「你們兩個向來辦事麻利,現在帶人繞到城後,找到那條水道的源頭,給我斷了。」


  「是!」

  山內一豐和毛利新助各帶五十人,沿著山坡分兩路往城後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坡的灌木叢後。

  信澄沒有留在原地等,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深秋白晝短,怕是再有兩個時辰太陽就要落山。

  他可不打算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深山老林里跟土著呲牙。

  「池田殿,下令全軍後撤紮營吧,退到河對岸那片平地,今天不打了。」

  池田恆興一愣:「不盯著他們斷水?」

  「斷水的人已經去了,咱們留在這裡做什麼?聽老狗罵街?走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池田恆興轉念一想確實如此,當即下令,全軍緩緩後撤,按照信澄的命令退到了河對岸的平地安營紮寨,多治見修理在櫓台後面等了半晌,聽見城下動靜小了,探頭一看,德田隊都已經退到了河對岸,開始埋鍋造飯,炊煙都升起來了。

  「退了?」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笑出聲來,「德田信澄,你也有今天,鐵炮打不動老子的土壘,你就慫了?什麼越前之鬼,連堂堂正正一戰都不敢,不過如此!」

  他轉頭朝守軍喊:「都看見沒有,他們退了!德田信澄拿咱們沒辦法!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他們要是還敢來,老子保管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城頭上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歡呼,守軍們繃了一天的神經松下來,紛紛靠著垛口坐下去,刀槍往旁邊一扔,閉眼就想睡。

  多治見修理自己也鬆了口氣,靠著櫓台的柱子坐下來,摸了摸臉上那道口子,疼得齜了齜牙。他吩咐身邊的近侍:「去,看看水缸里還剩多少,今晚省著點用,明天天亮了再派人去溪邊取水。」

  近侍應了一聲,提著燈往城內側走,多治見修理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怎麼守,怎麼罵,怎麼讓德田信澄在這座土壘下面把臉丟乾淨,他越想越覺得痛快,嘴角甚至掛了一絲笑。

  可他們沒能睡多久。

  「鐵炮隊!瞄準城頭!放!」

  砰砰砰——!!!

  天剛擦黑,鐵炮隊故伎重施,又賞了猿喰城一輪齊射,突如其來的槍擊把剛躺下的守軍嚇得魂飛魄散,鉛彈噼里啪啦砸在土壘和木柵上,碎木橫飛,有人剛躺下去,被彈丸擦著耳朵飛過,哇哇叫著滾到一邊,多治見修理猛地從櫓台後面跳起來,抓起刀吼:「都起來!都起來!他們又來了!」

  城頭上亂成一團,守軍們連滾帶爬地撲到垛口後面,有人連刀都摸不著,有人光著腳踩在碎木片上疼得直跳,鐵炮隊打完第一輪,退下去裝填,城頭上剛安靜下來,第二輪、第三輪齊射又上來了。


  故伎重施,又是三段擊,多治見修理這才反應過來,德田信澄根本沒打算撤,他是要耗死自己,鐵炮雖然打不穿土壘,但能打得守軍沒法修補,沒法安睡,白天被打爛的那些櫓、木柵還沒來得及補,這會兒又挨了一輪,碎木片橫飛,已經有不少人被流彈掃中,悶哼一聲直直倒了下去。

  多治見修理的眼睛紅了。

  他蹲在櫓台殘骸後面,聽著鐵炮隊裝填的間隙,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對面的鐵炮隊打完就退下去裝填,陣前只有三十個人,長槍隊離得還遠,如果這時候開城門衝出去,一個突襲就能把鐵炮隊打垮,繳了他們的鐵炮,德田信澄沒了鐵炮,還拿什麼囂張?

  「開門!跟我沖!把他們的鐵炮搶過來!」

  城門吱呀一聲推開,多治見修理親自帶著六十人沖了出去,嗷嗷叫著朝鐵炮隊撲過去,他們沖得很猛,鐵炮隊確實剛打完一輪正在後退裝填,看起來毫無防備。

  可他們衝到跟前才發現,這群鐵炮足輕根本沒往後跑。

  山岡近次站在隊列側面,把太刀一舉,吼了一聲:「上刺刀!」

  三十個鐵炮足輕同時把鐵炮一橫,銃口朝前,刺刀卡在銃口下方的卡榫上,咔嗒一聲脆響,三十把刺刀齊刷刷亮了出來,在火光里閃成一排寒光。

  多治見修理沖在最前面,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鐵炮他見過,裝填慢、打完就得退,近身就是一根燒火棍,可眼前的這一切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些鐵炮比尋常的長槍粗了一圈,銃身黑沉沉的,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冷光,刺刀卡在銃口上,足足有一尺多長,比普通槍尖更寬、更厚,背面還帶著一道血槽,整杆傢伙連銃帶刀,比尋常長槍高出大半截,黑壓壓一排豎在那裡,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排鐵牙。

  守軍的沖勢頓時一滯。

  他們手裡拿的大多是打刀、短槍,最長的也不過一丈出頭,可對面那些黑鐵傢伙立起來,槍尖比他們的頭頂還高,平時在城頭上遠遠看著只覺得是鐵炮,等真衝到跟前,才發現這東西橫過來竟然這麼大、這麼長、這麼沉。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守軍腳步一慢,手裡的刀舉著卻不敢往下砍。

  沒有人回答。

  「殺!」

  山岡近次一聲令下,前排十個鐵炮足輕同時往前一頂,刺刀捅進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守軍胸口,噗噗幾聲悶響,血順著銃身往下淌,那幾個守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刺刀,刀從手裡滑下去,人跟著倒了。

  多治見修理沖在中間,看見左右的人一個個被刺刀捅翻,腦子嗡的一聲,他揮刀去砍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鐵炮足輕,對方卻把銃身一橫,刀砍在鐵炮的木托上,震得他虎口發麻,還沒等他收刀,旁邊一桿刺刀已經扎了過來,他側身一躲,刺刀擦著肋下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滲了出來。


  「撤!撤回去!」他嘶吼著。

  可退也沒那麼好退,鐵炮足輕三人一組,前排刺完,中排跟上,後排補位,進退整齊得像一堵移動的牆,守軍們轉身想跑,結果被後排的刺刀從背後扎穿,還有人嚇傻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被一刺刀捅進肚子,癱在地上捂著傷口打滾哀嚎。

  多治見修理連滾帶爬地往回跑,身邊的守軍一個接一個地被追上,鐵炮隊的刺刀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們的身體。

  「啊!」

  「救命!」

  「別殺我!」

  「大人!您不能拋下我們啊!」

  慘叫聲不絕於耳,多治見修理不敢回頭,一口氣衝到城門口,拼命拍門,門開了一條縫,他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回頭一看,跟著他衝出去的六十人,回來的還不到二十個,臉上全是汗和血,他拄著刀站起來,嗓子幹得冒火,他抹了一把臉,朝近侍喊:「水!快拿水來!」

  這一喊,城頭上頓時炸了鍋,一窩蜂湧向那口大水缸。

  「別搶!排隊!」

  「給我留一口!」

  「滾開!我先來的!」

  一個年輕足輕擠在最前面,手剛碰到缸沿,就被身後一名粗壯的武士一把揪住後領甩了出去。

  「你他媽滾!你小子笨手笨腳的什麼都沒幹!只會拖後腿,哪來的臉喝水?!」

  武士罵完,自己扒著缸沿探頭往裡看,燈影一晃,缸底只剩一層淺淺的泥水,連瓢都舀不起來,他愣了一瞬,身後的人還在往前擠,有人撞在他背上,他手一滑,缸身一歪。

  哐當!

  陶缸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下連最後的一點泥水都沒有了。

  「哇!!!」

  那個年輕足輕一屁股坐了下去,捂著臉哭了出來。

  「沒了…全沒了…一點水都沒有了…我們完了……」

  他這一哭,如同一根引線,緊繃到極點的軍心瞬間炸開,哭泣聲此起彼伏,還有好幾道赤紅乾澀的目光全部釘在那名武士身上。

  「都是你!要不是你往前擠,水缸怎麼會倒!」

  「你把僅剩的水糟蹋光了!」

  「沒有水我們怎麼打仗!你簡直是猿喰城的罪人!乾脆切腹謝罪吧!」

  武士被眾人的目光一刺,頓時惱羞成怒,手按在了刀柄上:「你們胡說什麼!又不是我故意打翻的!是後面的人推我!你們憑什麼怪我?!」

  吵鬧聲此起彼伏,多治見修理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的嘴唇乾得開裂,肋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他喉嚨緊得連一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城後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足輕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臉色白得像紙,其中一個撲通一聲跪在多治見修理面前,話都說不利索:「大…大人…水源…水源被斷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多治見修理已經不意外了,他閉上了眼睛,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水源被斷了…那你們就不會去奪回來嗎?」

  那幾個足輕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先開口。

  「快說!」

  「大人…我們確實試圖把水源奪回來…可是…失敗了。」一個足輕聲音發顫,「山內一豐和毛利新助在溪邊設了伏,咱們的人剛摸到岩縫就被打了…損失慘重…就剩下我們幾個回來……」

  多治見修理的身子晃了一下。

  「毛利新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睛猛地睜大,「那個毛利新助?就是那個在桶狹間,跟著德田信澄身後取了今川義元首級的毛利新助?」

  跪在地上的足輕們低著頭,不敢應聲。

  多治見修理退了一步,靠在土壘上,他終於笑出了聲。

  「好,好得很,德田信澄,你果然好得很。」他喃喃著,「今川義元都死在他們幾個手裡,我多治見修理算什麼東西,早知如此……」

  吵鬧聲一下子停了,無論是那個抱頭痛哭的足輕還是正在被圍攻的武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多治見修理身上。

  多治見修理慢慢站直了身子,疲憊地抬手擺了擺。

  「你們各求生路去吧。」

  「大人……」那名近侍往前邁了一步,喉嚨哽咽。

  「平九郎,不必再多說了,如今大勢已去,你們拿著我的人頭去投降,至少還能保全一條性命,不用跟著我一起送死。」

  他把刀握緊,轉身朝櫓台殘骸後面那間小屋走去。

  「平九郎,幫我介錯。」

  「……是。」

  平九郎跪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然後爬起來,拖著步子跟了上去。

  城門終於開了。

  門裡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全都是歸降的守軍,平九郎走在最前面,他雙手捧著一個白布包,布包已經被血洇透了,暗紅色一片,他走到陣前,雙膝跪地,把白布包舉過頭頂。

  「德田殿,多治見修理大人已切腹殉城,首級在此,在下平九郎,奉命介錯,特來請降。」


  他停了一下,喉嚨哽了哽,繼續說下去。

  「城中守軍願降,只求德田殿饒過這滿城百姓,他們大多是被征來的農人,家中還有老小,求德田殿開恩。」

  他把頭磕在地上,磕得比之前更重,額頭磕在碎石上,血混著土灰,糊了一片。

  「在下願殉主,求德田殿准在下隨多治見大人而去。」

  陣前安靜了一瞬,池田恆興下意識地看向信澄,可信澄沒讓人去接那個白布包,只顧著細細擦拭手中的宗三左文字,足足耗了一柱香的功夫,才抬起頭看向平九郎。

  「你叫什麼名字?」

  「回德田殿,在下平九郎。」

  「平九郎。」信澄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主子罵了我兩天,你替他磕了這個頭,算扯平了。」

  「德田殿……」

  「准了。」信澄轉頭對山岡近次說,「找口好棺材,首級跟屍體縫合,厚葬在城後向陽的地方,立塊碑,寫上名字。」

  他又看向平九郎。

  「你願殉主,我不攔你,這是你身為臣子的本分,城中軍民,一律不得侵擾,有搶掠者,斬立決,這下你滿意了嗎?」

  平九郎抬起頭,眼眶紅著,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重重磕了下去。

  「謝德田殿!」

  他直起身,捧著白布包站起來,轉身朝城門走去,大澤次郎左衛門站在一旁,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幕,他的臉色白得厲害,嘴唇抿著,根本不敢抬頭。

  信澄走過來的時候,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德田殿…在下……」

  「起來。」信澄低頭看著他,「你不用跪。」

  大澤次郎左衛門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羞愧:「德田殿,多治見大人罵得對…在下世代食齋藤家的祿,卻連刀都沒拔就把城獻了…在…在下……」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你獻了鵜沼城,少死了多少人?你算過沒有?」

  大澤次郎左衛門愣住了。

  「你做了你該做的事,沒有人怪你,往後在織田家好好干,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他說完,翻身上馬,往城門方向走,池田恆興等人也跟了上來。

  前田慶次走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降卒,又看了一眼平九郎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湊到本多正重身邊,壓低聲音說:「大人竟然真的放過了他們?我還以為…按他那越前之鬼的脾氣,怎麼也得屠了城才解恨。」

  本多正重搖搖頭,看著信澄的背影,低聲說:「大人從來都沒有變過。」


  「嗯?」

  「他只是願意理解人了。」本多正重把槍扛上肩,「以前他懶得理解,現在他願意多看一眼,你看他剛才跟平九郎說話的樣子,哪裡像是屠城的人?」

  前田慶次想了想,沒說話,畢竟他這個腦子確實不適合思考。

  渡邊守綱走在最後面,提著長槍,一直沒吭聲,走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向了信澄的背影。

  「也許父親是對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跟著他,遠比追隨松平殿更有可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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