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檄文之下 美濃裂痕
數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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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上八幡城的本丸里,長井道利把檄文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越看越氣,最後一把將紙揉成一團,砸在地上,又踩了兩腳。
「污衊!赤裸裸的污衊!!」
他指著地上那團紙,手指頭都在發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當眾扒了褲子的暴怒。
家臣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德田信澄!你這個瘋狗!屠夫!畜生!」
他站起來,在廣間裡來回踱步,越走越快,嘴裡罵個不停。
「挾幼主以令郡上?我長井道利是少主的後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德田信澄算什麼東西,也配來指手畫腳?!」
他猛地停住腳步,指著地上的檄文,朝家臣們掃了一圈。
「你們說!我長井道利什麼時候跟一向宗有勾連了?我什麼時候剋扣過你們的俸祿了?我什麼時候不敬神佛了?啊?你們說!」
一片肅靜。
長井道利等了半天,沒等到一個附和的,火氣更大了,他一把揪住離他最近的一個家臣的衣領,把那人的臉拽到自己面前。
「你說!我剋扣過你的俸祿嗎?」
「沒,大人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也覺得他說得對?」
「小人不敢!小人絕無此意!」
長井道利一把推開他,又轉向下一個。
「你呢?你家裡那點地,不是我賞的?你兒子那份差事,不是我給的?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長井道利虧待了你?」
那家臣嚇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明鑑!大人對小人恩重如山!那德田信澄血口噴人,小人願為大人效死!」
長井道利哼了一聲,又轉向其他人,一個一個地追問過去,家臣們被他逼得沒辦法,紛紛跪下來表忠心,有的甚至當場拔出刀來,說要割指明志,長井道利這才稍微消了點氣。
可等他重新坐回案前,把揉皺的檄文又展開看了一遍,心裡的火氣不但沒消,反而更大了。
他發現問題了。
這檄文里眼罵他的十條罪狀,他怎麼越看越眼熟?挾幼主、縱容部下、私通一向宗、苛待家臣、不敬神佛……
這些事,德田信澄自己好像都幹過。
而且還沒少干!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長井道利把檄文重新攥在手裡,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拿自己的罪狀來罵我?他還講不講道理了?」
他揮了揮手,讓家臣們退下,一個人在廣間裡站了很久。
「來人。」他忽然開口。
一個近侍跪下來:「在。」
「去,把少主叫來。」
「是。」
近侍領命去了,不多時,遠藤慶隆從偏殿趕了過來,十三歲的少年還帶著些睡眼惺忪,顯然剛才是在午睡,被人叫醒後匆匆趕來的,衣襟都沒來得及整理齊整。
「義父,您找我?」
長井道利沒有立刻答話,他坐在案前,手裡攥著那團揉皺的檄文,盯著遠藤慶隆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少年心裡發毛。
「慶隆,你過來。」
遠藤慶隆走到案前,跪坐下來。長井道利把檄文展開,鋪在他面前。
「你念念。」
遠藤慶隆低頭看了看,磕磕巴巴地念了起來:「其四,長井道利以十三歲幼子為婿,強娶安藤家次女慶姬,名為聯姻,實為吞併安藤家領地……」
「停。」長井道利打斷他,「你覺得這條說的是真的嗎?」
遠藤慶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說實話。」長井道利盯著他,「我讓你娶安藤家的女兒,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你遠藤家好,還是為了我長井道利好?」
遠藤慶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義父當然是為了我好,安藤家是西美濃三人眾之首,娶了慶姬,我遠藤家就有了靠山……」
「那你覺得,德田信澄說你義父是為了吞併安藤家,這話對不對?」
遠藤慶隆沉默了。
長井道利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行了,別想了,你才十三,想不明白也正常。義父告訴你,德田信澄說這番話,不是給你我聽的,是給安藤守就聽的,他在告訴安藤守就,你義父我安排娶他女兒,是為了吞併他的地,他德田信澄娶他女兒,是因為欣賞他這個人,你說安藤守就聽了會怎麼想?」
遠藤慶隆搖了搖頭。
「他會覺得德田信澄比義父我更可靠。」長井道利把檄文收起來,折好,放進懷裡,「這就是德田信澄的算盤,他不用一兵一卒,光靠一張嘴,就能把安藤守就拉過去。」
遠藤慶隆聽懂了,臉色發白。
「義父,那怎麼辦?」
「怎麼辦?」長井道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我已經派人去北方城求援了,安藤守就要是識趣,就得出兵,他要是不識趣……」
他頓了頓。
「那咱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遠藤慶隆。
「慶隆,你怕不怕?」
遠藤慶隆咬了咬牙,十三歲的少年臉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
「不怕。」
「好。」長井道利點了點頭,「那你就跟著我,一步一步來,先把城守住,把兵練好,把糧草備足,德田信澄就算來了,咱們也要讓他知道,這奧美濃之地不是那麼好啃的。」
「是。」
長井道利揮了揮手讓他退下,自己重新坐回案前,把那篇檄文從懷裡掏出來,翻到背麵攤在案上,提筆蘸墨,想寫點什麼,筆尖懸了半天,一個字都落不下去。
罵回去?怎麼寫?十大罪狀,他要是逐條反駁,反而等於承認了這些事跟他有關,他要不反駁,別人就當他默認了,天下之人悠悠眾口,他長井道利就是跳進木曾川都洗不清了。
「這條瘋狗……」長井道利把筆往案上一摔,「他是算準了我沒法接招。」
而就在同一天,北方城。
安藤守就把那封德田信澄的親筆信放在棋盤旁邊,跟檄文並排擺著,看了很久,隨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竹中半兵衛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也不催他。
「半兵衛,你說這個德田信澄,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娶慶姬。」
「娶慶姬做什麼?」
「岳父大人心裡清楚。」竹中半兵衛說,「慶姬是您安藤家的女兒,娶了慶姬,他就跟安藤家綁在了一起,我是您的女婿,如此一來我和他便成了連襟,氏家大人跟您交情深厚,稻葉大人雖向來執拗,可他畢竟也是西美濃三人眾之一,您要是鬆動了,他不可能無動於衷。」
安藤守就聞言,把茶碗放下。
「我打算再看看。」他說,「郡上八幡城那邊,長井道利已經派人來過了,讓我發兵助戰,我沒答應,也沒拒絕,就先拖著,關城離北方城有多遠?長井道利跟遠藤家那點爛事,我憑什麼替他擦屁股?」
竹中半兵衛皺了皺眉:「岳父大人,德田信澄這個人,不是能拖的人,他檄文都發出來了,擺明了是要北上美濃,德田信澄這個人,我打聽過,他在尾張和三河殺了多少人,這種人一旦動了念頭,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岳父大人比我清楚,您要是拖到他打完長井道利,那到時候他拿著刀站在您面前,您再想把女兒嫁過去,可就不是今天這個價了。」
「我知道。」安藤守就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老臣的傲氣,「可半兵衛,你也得替我想想,我安藤守就侍奉齋藤家三代主君,從道三公到義龍公,再到如今的龍興公,我總不能因為德田信澄那個毛頭小子的三言兩語就悔婚,然後把女兒嫁給他,天下之人怎麼看我?我安藤守就是那種見風使舵的人嗎?」
竹中半兵衛沒有再勸,他知道岳父的性子,這個老狐狸做事從來不會被人推著走,他要自己看清楚風向,然後再決定什麼時候動。
「那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再觀望觀望。」安藤守就站起身來,「我打算再去一趟稻葉山城,親自見一見主公,把美濃的情況當面跟他說清楚,長井道利和德田信澄之間這一仗,無論誰贏,美濃都不得安寧,主公要是再不出面,偌大一個齋藤家就真要各奔東西了。」
竹中半兵衛皺了皺眉:「岳父大人要去稻葉山城?」
「對,主公雖然昏聵,可他畢竟還是美濃之主,我去勸他,讓他下詔斥責長井道利和遠藤慶隆,收回慶姬的婚約,同時再給德田信澄那小子一個台階下,這件事只要主公開口,長井道利就沒有理由繼續鬧下去,德田信澄也沒有理由再動刀兵,美濃就能保住太平。」
「可是岳父大人,您覺得主公會聽嗎?」
「他是主君,我是老臣,他就算再昏聵,總得給我幾分薄面。」安藤守就站起身來,「我意已決,你不必再勸,明日一早我就動身去稻葉山城,你留在北方城,替我看著家。」
竹中半兵衛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著安藤守就那副篤定的模樣,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低頭應了一聲:「是。」
第二天一早,安藤守就帶著幾個隨從出了北方城,渡過長良川,沿東岸一路南下,往稻葉山城方向去了。
竹中半兵衛站在城門口,看著岳父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第三天,竹中半兵衛正在與安藤守就的嫡子安藤定治議事,忽然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足輕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
「竹中大人!大事不好!」
竹中半兵衛把文書放下:「怎麼了?」
「主公…主公被扣了!」
竹中半兵衛猛地站起身來。
「你說什麼?!」
「主公到了稻葉山城之後,龍興公一開始還見了他,可沒說幾句話,就被旁邊的飛驒守打斷了,飛驒守說主公私通織田家,說他要把女兒嫁給德田信澄就是證據!龍興公當場大怒,下令把主公關進了稻葉山城的牢房!隨從全被扣下,一個都沒跑出來!」
竹中半兵衛臉色鐵青。
安藤定治也站了起來,聲音發顫:「半兵衛,這…這是怎麼回事?父親怎麼會……」
竹中半兵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案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在思考,齋藤飛驒守,本名齋藤景利。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竹中半兵衛的腦子裡。
那是去年正月的事了,他奉安藤守就之命,按慣例登稻葉山城向齋藤龍興恭賀新年,誰成想,那齋藤景利竟站在城櫓上對自己撒尿,淋了自己滿頭滿臉,緊接著那城櫓上爆出一陣大笑,齋藤景利身邊的那幾個隨從笑得前仰後合,他抬起頭,看見齋藤景利趴在欄杆上,褲子都沒系好,笑得直不起腰。
周圍的家臣、武士、侍女,全在笑,他站在原地,臉上身上全是尿,禮服毀了,賀禮也濕了,齋藤景利還在上面喊:「竹中半兵衛,你是安藤守就的女婿,安藤守就是誰?不過本家養的一條老狗,而你就是老狗的女婿,我賞你一泡尿,你該跪下來謝恩!」
竹中半兵衛當時什麼都沒說,把賀禮放在地上,轉身走了。
安藤守就得知此事之後勃然大怒,恨不得當場提刀上稻葉山城剁了他,最終還是竹中半兵衛死命攔下來的。
而現在,齋藤景利又動了手,這回不是一泡尿,是直接把安藤守就扣進了牢里。
「半兵衛!」安藤定治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倒是說句話啊!父親被抓了,我們該怎麼辦?」
竹中半兵衛抬起頭來,看了安藤定治一眼,然後開口了。
「定治,稍安勿躁,岳父大人被抓,說明稻葉山城那邊已經亂了,齋藤景利敢扣人,就不是一時衝動,他背後一定有人撐腰,說不定龍興公早就想動安藤家了,只是缺一個由頭。」
安藤定治急得直跺腳:「那怎麼辦?父親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我知道。」竹中半兵衛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起筆來,「所以我們要快,但不能亂。你聽我說,我打算分三步走。」
安藤定治湊過來:「你說。」
「第一步,封閉北方城。」竹中半兵衛一邊寫一邊說,「定治,這件事得由你來下令,你是嫡子,父親不在,城中事務該由您暫理。城門緊閉,不許進不許出,對外只說主公身體不適,在城中靜養,這是為了穩住人心,也是為了防止稻葉山城那邊再派人來接管北方城。」
安藤定治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第二步,派人打探稻葉山城的消息。」竹中半兵衛說,「要快,要准,我要知道岳父大人被關在哪裡,看押多少人,稻葉山城這幾天的守備如何,龍興公和齋藤景利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事,三天之內必須給我查清楚。」
「三天?」安藤定治有些猶豫,「來得及嗎?」
「來得及。」竹中半兵衛說,「我在稻葉山城有眼線,是我去年受辱之後安插進去的,本來只是想防著齋藤景利再使陰招,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安藤定治鬆了口氣:「那就好,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我親自去稻葉山城。」
安藤定治愣住了:「你親自去?那怎麼行!父親剛被扣進去,你這時候再往稻葉山城送?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正是因為岳父剛被扣進去,我才必須去。」竹中半兵衛把寫好的文書折好,塞進懷裡,「定治,你是安藤家的嫡子,你要是進了稻葉山城,萬一有個閃失,安藤家就危險了,我去,若是出了事,岳父大人還有你。」
安藤定治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而且,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竹中半兵衛走到牆邊,取下掛在那裡的佩刀,抽出半寸,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我弟弟竹中重矩,在稻葉山城做人質,已經兩年了,三天前我收到他的信,說他病得厲害,想見見我,我本來打算過幾日再去,現在看來,不用等了。」
安藤定治皺起眉頭:「重矩病重了?怎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因為我沒打算去。」竹中半兵衛把刀掛回腰間,「但現在,我得去了,這是我唯一能名正言順入城的藉口。」
他走到案前,用指甲蘸了茶水,在案面上畫了一個圈。
「我以探病為名,帶十五個精銳,加上我和重矩,一共十七人,分批入城,兵器藏在藥材和禮盒裡,入城之後,我直接去重矩的居所,把兵器取出來,等到深夜……」
他的手指在圈上一點。
「等到深夜,我們就動手。」
安藤定治屏住呼吸:「怎麼動手?」
「製造混亂,稻葉山城的守軍,夜裡輪值,丑時到寅時之間最鬆懈,我們摸到太鼓櫓,敲響警鼓,然後放火,大喊織田軍打進來了,守軍從睡夢中驚醒,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必然大亂,我和重矩趁亂直撲牢房,救出岳父大人,然後拿下二之丸的飛驒守宅邸,殺了齋藤景利,龍興公就沒了主心骨。」
「那我呢?我怎麼辦?」
「你安心帶兵等在城外,看到城中火起,立刻攻門,內外夾擊,一夜之間,稻葉山城就是我們的了。」
安藤定治聽得手心冒汗,半晌才說:「半兵衛,這計劃太險了,十七個人,萬一有一個環節出了差錯……」
「所以每一步都要算準,岳父大人教過我,兵不在多,在精,在快,在出其不意,齋藤景利此人,驕狂自大,他扣了岳父,一定以為安藤家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他越是這麼想,我們就越有機會。」
安藤定治看著他,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半兵衛,我父親沒有看錯你。」
竹中半兵衛沒有回禮,他只是把斗笠拿起來,扣在頭上。
「定治,北方城交給你了,我一定會把岳父大人帶回來。」
他說完,轉身走出廣間,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