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日本戰國:碎夜天下人> 第三十六章 稻葉奇襲 十七驚濃

第三十六章 稻葉奇襲 十七驚濃

  竹中半兵衛出菩提山城時,只帶了十五個人。

  這十五人里,有竹中一門的竹中重信、竹中重康、竹中重房,有跟隨竹中家多年的家老山田助左衛門,剩下的十二人,全是竹中家豢養的鄉士,個個沉默寡言,走路不帶聲響。

  一行人渡過長良川,沿東岸南下,走了整整兩天,第三日黃昏時分,終於望見了稻葉山城的輪廓。

  竹中半兵衛勒住馬,遠遠看著那座城,夕陽把城櫓染成血色,城下町的炊煙裊裊升起,一切看起來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可他心裡清楚,這座城的主人已經瘋了,敢把安藤守就下獄,齋藤景利就是篤定西美濃那邊不敢翻臉。

  「半兵衛大人,天快黑了。」竹中重信湊上前開口道。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嗯,按計劃行事。」

  出發前一夜,竹中半兵衛把十五人叫到菩提山城的地窖里,地上鋪著一張稻葉山城的草圖,是他憑著記憶和眼線送出來的情報親手畫的,曲輪、櫓、門、井、糧倉、馬廄,甚至茅廁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稻葉山城,本丸在最高處,龍興公的御殿在金華山巔。」竹中半兵衛用手指點著圖,「飛驒守的宅邸在二之丸,岳父大人被關在二之丸東北角的土牢里,看守大約二十人,輪班換崗,每兩個時辰換一次。」

  山田助左衛門皺著眉:「二十人看守,我們只有十七人,硬拼不得。」

  「所以不能硬拼。」竹中半兵衛說,「我們要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他指著圖上的馬廄和水井:「入城之後,重信帶三個人去馬廄,把馬全放了,重康帶三個人去水井,把井繩割斷,重房帶三個人去糧倉,潑油,但不點火,只做出縱火的架勢,助左衛門帶剩下的人奪取太鼓櫓,到時候重矩跟我去一起土牢救人,等戰馬受驚,水糧盡斷,全城守軍就會以為是大軍壓境,沒人顧得上土牢那邊。」

  竹中重房低聲問:「那飛驒守呢?」

  竹中半兵衛攥緊了拳頭。

  「他交給我。」

  當夜,竹中半兵衛帶著十五人,分作三批,以探病為名,從稻葉山城的後門入城,後門值守的是竹中重矩花錢買通的一個足輕大將,收了二十貫錢,答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一批是山田助左衛門,帶著藥材和幾口箱子,箱底夾層里藏著刀劍。

  第二批是竹中重信等人,扮作挑夫,扁擔里灌了鉛,掄起來就是兇器。

  第三批是竹中半兵衛本人,只帶竹中重康和竹中重房,手裡提著一籃柿子,說是給弟弟嘗鮮。

  守門的足輕翻了翻籃子,拿起一個柿子咬了一口,擺擺手讓他們進去了。


  竹中重矩的居所在二之丸的西側,是一間不大的院子,院牆低矮,竹中半兵衛拉開紙門進去時,重矩正靠在窗邊看書,臉色紅潤,哪裡有什麼病容。

  「兄長。」重矩放下書,站起身來。

  竹中半兵衛把柿子放在桌上,環視了一圈院子,確認沒有外人,才低聲說:「東西呢?」

  重矩走到牆角,掀開一塊地板,下面是一個地窖,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七柄短刀、三把小太刀、兩箱火繩、一捆繩索,這些是過去半個月裡,重矩以「送藥」為名,一批一批運進來的。

  「夠嗎?」重矩問。

  「夠了。」竹中半兵衛拿起一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別在腰間,「今夜丑時動手。」

  子時三刻,稻葉山城沉入一片死寂。

  竹中重信第一個動手,他帶著三個人摸進馬廄,一刀砍斷韁繩,又在馬臀上各刺了一刀,幾十匹戰馬同時嘶鳴起來,撞開柵欄,在城中橫衝直撞,蹄聲如雷。

  緊接著,竹中重康在水井邊割斷了所有井繩,又把水桶砸碎,守軍聽見動靜趕來查看,迎面撞上驚馬,被踩翻了好幾個。

  竹中重房在糧倉外潑了油,點了幾支火把在牆頭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遠遠看去像是糧倉已經燒起來了。

  「織田軍!織田軍打進來了!」

  山田助左衛門在太鼓櫓上一邊擂鼓一邊喊,聲音混在鼓聲里,傳遍全城。

  咚!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像悶雷滾過金華山,這種鼓點,是稻葉山城最緊急的警訊。

  敵軍破城!本丸告急!

  然後整個稻葉山城就炸了。

  守軍從睡夢中驚醒,摸黑抓刀,衝出兵舍,只見火光四起,人仰馬翻,到處都是喊殺聲,卻看不見一個敵人,頓時陷入慌亂,互相殘殺起來。

  竹中半兵衛就在這片混亂中,帶著竹中重矩直撲土牢,看守早就跑沒了,半兵衛一腳踹開牢門,衝進去,借著火把的光,看見安藤守就坐在角落裡,手腳都戴著鐐銬,臉上有幾道血痕,但精神還好。

  「岳父大人。」竹中半兵衛跪下來,抽出刀,一刀砍斷鐐銬。

  安藤守就看著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半兵衛,你瘋了。」

  「岳父大人,走吧。」竹中半兵衛把他扶起來,「外面亂得很,趁現在。」

  安藤守就沒有再問,他活了快六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從地上撿起一把看守掉落的刀,跟著半兵衛兄弟衝出了土牢。


  而此時,二之丸的飛驒守宅邸里,齋藤景利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

  他披著衣服衝出臥室,正撞上半兵衛兄弟。

  兩人隔著一道迴廊,四目相對。

  齋藤景利認出了他,臉色變了:「竹中半兵衛?還有重矩?你們怎麼在這裡?」

  竹中半兵衛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刀橫在身前,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齋藤景利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伸手去摸腰間的刀,卻發現自己根本沒來得及帶刀出來,他轉身想跑,腳下一絆,摔在迴廊的地板上。

  「你…你敢!」齋藤景利趴在地上,回過頭來,聲音尖利,「我是齋藤家的重臣!我是主公的側近!你殺了我,主公不會放過你!齋藤家不會放過你!」

  竹中半兵衛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手起刀落。

  齋藤景利身首分離,頭顱滾落在地,和重矩對視一眼後,兩人沖向本丸御殿。

  此時的御殿裡,齋藤龍興正在換衣服,他聽見外面的喊殺聲和鼓聲,以為是織田軍真的打進來了,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翻箱倒櫃找出一套侍女的和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他一邊套一邊喊:「來人!護駕!」

  沒有人來。

  他套上和服,又抓起一頂假髮扣在頭上,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子裡果然是一個面色慘白、嘴唇發抖的「女人」。

  他提起裙擺,從御殿的後門溜出去,沿著一條隱秘的小路往山下跑,這條路是他父親齋藤義龍當年修的,只有齋藤家的一門才知道,他跑得跌跌撞撞,假髮掉了一次,撿起來又扣上,和服的腰帶鬆了,拖在地上,沾滿了泥。

  跑到半山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稻葉山城的本丸已經亮起了無數火把,火光中有人影在奔跑,有人在喊叫,但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

  他轉過頭,繼續跑,再也沒有回頭。

  當安藤定治帶著援軍趕到時,天已經蒙蒙亮了,稻葉山城的守軍要麼潰散,要麼投降,剩下的幾個齋藤家死忠被竹中重信帶人圍在角落裡,很快也放下了武器。

  安藤定治衝進本丸,看見父親坐在御殿的台階上,竹中半兵衛站在他旁邊,兩人身上都是血,但都是別人的血。

  「父親!」安藤定治跪下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安藤守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竹中半兵衛轉過身來,看著滿城的火光,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看著御殿門口那面被扯下來的二頭立浪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十七個人。

  他做到了!連帶自己一共十七人!拿下了稻葉山城!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天之內傳遍了整個美濃。

  大垣城的氏家卜全正在吃早飯,聽完斥候的報告,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你說什麼?竹中半兵衛?他僅用十七個人就拿下了稻葉山城?」

  「是,大人,千真萬確,齋藤飛驒守景利被斬,齋藤龍興公…已經確認逃亡。」

  氏家卜全愣了好半天,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一個竹中半兵衛!安藤守就這個女婿,抵得上十萬大軍!我西美濃三人眾,終於有人敢站出來了!」

  他站起來,在廣間裡來回踱步,越走越快,嘴裡念叨著:「齋藤景利死了,齋藤龍興也跑了,現在稻葉山城落在安藤家手裡,美濃的天,要變了,要變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對近侍喊道:「備馬!我要親自去菩提山城,不,去稻葉山城!我要見安藤守就!我要見竹中半兵衛!」

  而與此同時,稻葉一鐵的曾根城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稻葉一鐵坐在案前,聽完了斥候的報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的兒子稻葉貞通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父親,竹中半兵衛拿下了稻葉山城,這不是好事嗎?齋藤景利那個小人……」

  「住口!」稻葉一鐵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震得跳起來,「好事?什麼叫好事?他竹中半兵衛是什麼人?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毛頭小子,帶著十七個人,就把主公的居城給端了!這叫什麼?這叫下克上!這叫謀反!」

  他站起身來,指著稻葉山城的方向,手指頭都在發抖。

  「安藤守就那個老狐狸,他早就想反了!他讓女婿出頭,自己躲在後面裝好人,現在好了,稻葉山城在他們手裡,還把主公趕跑了,整個美濃群龍無首,他安藤家想幹什麼?想當美濃之主嗎?」

  稻葉貞通低聲道:「可父親,齋藤景利確實該死,他把安藤守就下獄,本來就是他有錯在先……」

  「他不對,自有主公開口,有我們這些老臣去勸,輪得到竹中半兵衛動刀嗎?」稻葉一鐵瞪了兒子一眼,「你今天覺得他殺齋藤景利痛快,明天他就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他坐回案前,沉默了很久。

  「備馬。」他忽然開口。

  「父親要去哪裡?」

  「去稻葉山城。」稻葉一鐵站起身來,「我要親眼看看,安藤守就這個女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在西保城裡,不破光治聽完消息,臉色煞白,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比安藤守就年輕,比氏家卜全謹慎,比稻葉一鐵圓滑,他這輩子信奉的只有一條,永遠不要亂出頭,永遠不要站錯隊,可現在,和他向來有隙的竹中半兵衛用十七個人拿下了稻葉山城,美濃的天已經塌了。


  「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家臣問。

  「先看看。」他說,「先看看氏家卜全和稻葉一鐵怎麼動,我們再動。」

  「那要不要派人去稻葉山城?」

  「派,當然要派。」不破光治說,「備一份禮,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輕,就說…恭賀伊賀守大人脫險,改日登門拜訪。」

  家臣領命而去。

  消息傳到郡上八幡城時,長井道利正在本丸里跟家臣商議怎麼防備織田軍渡河北上,檄文的事還沒想出對策,傳令足輕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時,他正指著地圖上的鳴海城罵德田信澄,罵得正起勁。

  「大人!大人!稻葉山城出事了!」

  長井道利頭也不抬:「什麼事?德田信澄打過來了?」

  「不是!是竹中半兵衛!安藤守就的女婿!他帶了十七個人,夜襲稻葉山城,斬了飛驒守大人,龍興公…龍興公已經棄城而逃了!」

  長井道利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頭來,盯著傳令足輕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竹中半兵衛,十七人,取了稻葉山城。」

  本丸里一片死寂。

  然後長井道利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碗跳起來,墨硯翻倒,黑墨潑了一地。

  「安藤守就!!!」

  他站起來,臉色鐵青,牙關緊咬。

  「這哪裡是什麼清君側?這分明就是策劃已久的謀反!安藤守就那個老狐狸,他以身入局,然後讓女婿動手,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翁婿倆拿下了主公的居城,趕跑了主公,他想幹什麼?他這是想當美濃之主啊!!!」

  「竹中半兵衛算什麼東西?一個二十歲不到的的黃毛小兒,仗著安藤守就父子撐腰,就敢夜襲主公的居城?他眼裡還有沒有齋藤家?還有沒有主公?」

  他猛地停住腳步,指著在座的家臣們。

  「你們聽著!這不是安藤家跟竹中家的私事!這是下克上!今天他竹中半兵衛敢殺齋藤景利,明天他就敢殺遠藤慶隆!後天他就敢殺我長井道利!」

  家臣們紛紛點頭,有人附和道:「大人說得對!此風不可長!」

  長井道利在本丸里來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不行,不能讓他們得逞,龍興公還在,只要找到龍興公,以他的名義號令美濃諸將,安藤守就和竹中半兵衛就是逆賊,人人得而誅之!」

  他猛地停住腳步,對家臣們掃了一圈。


  「傳令下去,關城進入戰備,所有城門關閉,糧草入庫,兵器上架,防備織田軍趁亂北上!」

  「是!」

  「還有,派出所有忍者,往稻葉山城方向撒出去,我要知道竹中半兵衛的一舉一動!再派人去尋找主公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再遣使聯絡日比野弘就、不破光治、稻葉一鐵等人,就說我長井道利請他們共同起兵,討伐安藤、竹中逆賊!匡扶齋藤家!」

  「是!」

  家臣們剛要離開,長井道利又叫住了他們。

  「等等。」

  「大人還有何吩咐?」

  長井道利沉默了片刻,臉上的怒色漸漸被另一種更冷靜、更陰沉的表情取代。

  「關城,優先保住關城。」他說,「織田信長那瘋狗就在尾張盯著,竹中半兵衛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織田軍一定會趁亂北上,傳令下去,關城即日起進入戰備,所有城門加固,糧草清點,軍勢不許外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把郡上八幡城的兵調一半過去,糧草也調一半。」

  家臣一愣:「大人,郡上八幡城是遠藤少主的居城,調走一半守軍和糧草,萬一……」

  「萬一什麼?」長井道利打斷他,「郡上八幡城遠在奧美濃深山裡,竹中半兵衛剛拿下稻葉山城,腳跟都沒站穩,哪有功夫來打郡上八幡?留著有什麼用?」

  家臣不敢再勸,低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德田信澄……」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抽了一下,「你發檄文罵我,罵得倒是痛快,可你沒想到吧,你還沒動刀,人家竹中半兵衛已經動手了,你那個檄文,現在是廢紙一張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不過也好,美濃越亂,我越有機會,竹中半兵衛拿了稻葉山城,安藤守就那個老狐狸一定在背後偷笑,可他們忘了一件事,稻葉山城是主公的居城,不是安藤竹中兩家的北方城和菩提山城,他們守得住嗎?齋藤家的眾臣服他們嗎?稻葉一鐵那頭倔驢能咽下這口氣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

  「美濃的天下要變了,但我長井道利,絕不會是第一個倒下的。」

  消息傳到尾張時,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信長和濃姬宿在小牧山城山腳臨時搭建的一座居館裡,木板牆,茅草頂,比工地上的工棚好不到哪裡去,原本說好只是臨時住幾天,看看進度就回清洲,結果信長一來就不走了,說猴子辦事他不放心,必須要親眼盯著築城,濃姬還能說啥,只好跟著一起吃苦。


  濃姬裹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本來就不樂意來這個鬼地方。

  清洲城多好啊,四通八達,寬敞暖和,伺候的人也多,出門就是城下町,想吃什麼有什麼,可信長放著好端端的清洲城不住,非要來這八字還沒一撇的小牧山城,說什麼「此地扼守濃尾平原,虎視稻葉山城,是戰略要衝」,必須要在這裡築一座新城,作為攻略美濃的本陣。

  是,你要築城就築城吧。

  可你倒是先建好了再讓我來啊。

  還虎視稻葉山城?

  稻葉山城什麼樣我不知道嗎?!

  現在好了,還是那句話,小牧山城現在就是一個八字沒一撇的玩意,等要建好估計黃花菜都涼了,兩口子只能擠在山腳這座臨時居館裡,木板牆薄得跟紙一樣,風從板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夜裡山風更野,吹得整座居館吱呀作響,活像隨時會散架,廁所是臨時搭的,離居館還有一段路,夜裡去一趟還得裹著被子跑,濃姬覺得自己越活越回去,直接倒退回野人了。

  她現在開始理解鶴姬的苦衷了,天下的男人都一樣,腦子一熱就拍板,拍完板就什麼都不管不顧,最後苦的都是女人。

  織田信長腦子一熱要築城,德田信澄腦子一熱要娶親,鶴姬在鳴海城勸不動,她在小牧山城也勸不動,說到底,嫁給這種男人,就是一輩子跟著他們東奔西跑,住完清洲住工地,住完工地之後,那就不知道還得住到哪裡去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信長倒是睡得很香,四仰八叉地躺在旁邊,打著呼嚕,口水流得滿床都是。

  濃姬看他這副德行就來氣,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急報。

  「大殿!大殿!美濃急報!」

  濃姬猛地睜開眼。

  信長也醒了,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什麼事?」

  信長一下子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門口,接過文書,湊著廊下的燈籠看了一遍。

  他看完第一遍,沒有說話。

  他看完第二遍,手開始發抖。

  他看完第三遍,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震天響,笑得整座居館都聽得見,連山腳下值夜的足輕都嚇了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

  濃姬本來就一肚子起床氣,被他這一笑,火氣蹭地竄上來。

  「信長!你大半夜的不睡覺,發什麼瘋?」

  信長沒有理她,他轉身沖回臥室,一把掀開濃姬的被子,把她拽了起來。


  「阿濃!阿濃!你聽我說!美濃出大事了!」

  濃姬被他晃得頭暈,本來就因為沒睡好而煩躁,現在更是火冒三丈:「你什麼毛病啊,有再天大的事就不能明天說?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當然有天大的事啊!竹中半兵衛!安藤守就那個好女婿!他僅用了十七個人,把稻葉山城拿下來了!齋藤景利被殺了!齋藤龍興跑了!跑了!穿著女人的衣服逃跑了!」

  濃姬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她坐在那裡,盯著信長的臉,腦子裡嗡嗡作響。

  稻葉山城,那是她父親齋藤道三一手擴建整備起來的城,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現在竟然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用十七個人,拿下來了?!

  「不…這不可能。」濃姬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父親大人的城…怎麼會……」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信長根本沒有在聽。

  信長已經轉過身去,赤著腳走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來人!把美濃的地圖拿來!就現在!」

  「是!」

  近侍連滾帶爬地去了,信長又回過頭來,對濃姬說了一句:「阿濃,你先睡,別等我了。」

  說完,他連外衣都沒披,就這麼赤著腳、穿著寢衣走出了居館,扔下原地凌亂的濃姬不管,徑直往臨時搭起來的議事棚去了。

  鳴海城裡,信澄還在酣睡。

  他這些天實在累壞了,從犬山城回來之後,整編隊伍、封賞功臣、安置降兵、打刺刀、跟本多正信核對領地年貢,還得安撫老婆孩子,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耗心神的活,好不容易消停了兩天,沾上枕頭就跟死了一樣。

  鶴姬躺在他旁邊,也沒睡著多久,她這些天幫著信澄搭理鳴海城的內務,又得照顧鯉丸,肚子裡的孩子也越來越大,身子乏得很,可心裡總有一根弦繃著,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不踏實,美濃那邊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搭在信澄胳膊上,剛有點睡意,忽然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誰?」

  她睜開眼,還沒坐起來,廊下已經傳來小姓壓低了嗓子的聲音:「夫人!夫人!美濃急報!十萬火急!」

  鶴姬披衣起身,拉開紙門,一個小姓跪在廊下,雙手捧著一封文書,封口的漆印已經被拆開了,是連夜從小牧山城那邊轉來的急報,她伸手接過來,就著廊下還亮著的那盞燈籠看了一遍,只看了一遍,臉色就變了。

  她轉身回到內室,一把掀開信澄的被子。

  「喂!信澄!你給我起來!」


  信澄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別鬧…都這時候了還交什麼公糧……」

  鶴姬沒有再說第二遍,伸手抄起床頭那碗涼茶,兜頭澆了下去。

  「嘩——」

  信澄整個人從榻上彈起來,滿臉是水,狼狽不堪。

  「你他媽……」

  信澄剛要發作,就看見鶴姬手裡攥著一張紙,臉色鐵青,那表情他太熟悉了,當年穿越前期中考試,他偷偷把打了零分的數學卷子藏進書包夾層想要矇混過關,結果被老媽翻出來時,老媽臉上掛的就是這副表情,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的火氣一下子卡在嗓子眼裡,沒發出來。

  「你看你幹的好事!」鶴姬直接把那張紙砸在了信澄臉上。

  信澄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抓起那張紙看了一眼,睡意瞬間沒了。

  稻葉山城被竹中半兵衛一鍋端了,齋藤飛驒守景利被殺,齋藤龍興棄城逃亡,下落不明。

  他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嗡的一聲。

  永祿七年的事,為什麼提前了?

  「說話啊。」鶴姬站在那裡,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不說話就能糊弄過去?當年你藏數學卷子的時候就是這副德性,不說話,裝死,等人走了再把卷子掏出來偷看,你以為我不知道?」

  「不是,這跟我考零分有什麼關係?還有,那捲子是我媽翻出來的!你怎麼知道的?!」

  信澄下意識反駁出聲,隨即意識到這不是重點,趕緊把那張紙重新看了一遍。

  歷史上竹中半兵衛奪取稻葉山城,是在永祿七年二月,也就是公元1564年,可現在才永祿五年,奪城是為了勸諫齋藤龍興,事成之後就把城還回去了,隨後隱居在近江伊吹山,最終在猴子的三顧之禮下才出仕織田家。

  可這次不一樣,半兵衛是專程尋仇而來,一刀砍了齋藤景利的腦袋,救出岳父安藤守就,然後把城攥在手裡,沒有還。

  這不是勸諫。

  這是造反。

  是把美濃的天給捅了個大窟窿!

  「你先跟我說清楚,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的?」鶴姬盯著他。

  「不是我。」信澄收回信紙,擺擺手讓小姓退下,然後看著她,「我發檄文是為了激怒長井道利,我哪來的人脈去指使竹中半兵衛奪稻葉山城?你覺得這可能嗎?!」

  鶴姬一想也對,菩提山城跟鳴海城之間八竿子打不著,信澄就算手眼通天,也伸不到美濃的深山裡去。她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可眉頭還皺著。


  「那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信澄把那張紙往案上一拍,翻身下榻,抄起搭在屏風上的外衣往身上套,一邊套一邊朝外喊:「來人!備馬!」

  「你要去哪?你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你,鳴海城怎麼辦?」鶴姬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語氣里那股子不放心一點沒少。

  「我去犬山與池田殿匯合,家裡你看著。」信澄說得乾脆,「我讓正信留下幫你,戰事辦完了就回來,你放心,出不了事。」

  鶴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保重。」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