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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小牧建城 十大罪狀

  小牧山城。

  嚴格來說,這才是織田信長為自己量身定做的第一座「城」,相比起一馬平川的清洲城,小牧山屹立於濃尾平原之上,孤丘拔地,天然便有居高臨下之勢。

  其實說到底,這座山也談不上有多高,但地勢極好,站在山頂往北望,木曾川對岸的美濃地界一覽無餘,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看見稻葉山城的輪廓,信長把本陣遷到這裡,意思再明白不過,他要打美濃,不是說說而已。

  山腳下的工地上,木下藤吉郎正忙得腳不沾地,他帶著弟弟小一郎和連襟淺野長吉,三個人分頭督工,不過還是藤吉郎自己跑得最勤,一會兒在山腰檢查石垣的砌法,一會兒又跑到山腳看壕溝的深度,嗓子早就喊啞了,卻還在扯著喉嚨吆喝。

  「喂!那邊的石頭!碼整齊了!別糊弄!大殿說了,小牧山城至少要扛得住三千人圍城一個月!你們糊弄石頭就是糊弄自己全家的腦袋!」

  「是!」

  「還有那邊!灰漿的比例不對!沙太多了!快點重新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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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糧倉的地基再往下挖三尺!防潮!防潮懂不懂!糧食要是受潮發霉了,難道要讓大殿的軍勢餓著肚子守城嗎?!」

  「是!」

  藤吉郎喊一句,工地上應一句,此起彼伏,倒也有幾分氣勢,民夫們埋頭幹活,藤吉郎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繼續往山上爬去。

  沒人敢偷懶,藤吉郎那雙眼睛毒得很,誰偷奸耍滑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他也不光動嘴,有時候自己也上手去搬石頭,搬完了拍拍手上的灰繼續吆喝,民夫們看他這樣,倒也沒什麼怨言,悶聲幹活就是了。

  小一郎在旁邊抱著冊子,小聲嘀咕了一句:「哥,你嗓子都啞了,歇會兒吧。」

  「歇什麼歇?大殿還在上面看著呢!」藤吉郎壓低聲音,朝山頂方向努了努嘴,「你沒看見大殿這幾天吃住都在山上?他可是堂堂的尾張之主,都跟民夫們一起吃灰,你哥我封了足輕大將才多久,哪敢偷懶?」

  小一郎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山頂上,信長正站在一棵老松下,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他穿著一件沾滿灰的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臉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灰,看著跟山下的民夫沒什麼兩樣,幾個近侍站在不遠處,一個個灰頭土臉,顯然已經陪著他在這裡吃了好幾天的土。

  「大殿,清洲那邊又派人來催了,說本丸的糧倉已經搬了大半,問您什麼時候回去看一眼?」福富秀勝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回什麼回?」信長頭也不抬,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糧倉搬了大半就搬了大半,留夠清洲那邊吃用的就行,以後本陣就在這裡,誰再跟本殿說回清洲,本殿就把他埋在地基里當人柱。」


  福富秀勝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山腳下的另一頭,淺野長吉正蹲在石堆旁邊核對尺寸,他是寧寧的義弟,藤吉郎的連襟,按理說跟藤吉郎是一條船上的人,可這條船是怎麼上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當初要不是寧寧嫁給了藤吉郎,他淺野長吉好歹也是弓眾出身,哪怕混得再差,也不至於跟著一個捂臭鞋的猴子滿山跑,灰頭土臉地搬石頭,還吃不飽。

  「彌兵衛,那邊那排石頭,你到底量完了沒有?這邊人手又不夠了!」藤吉郎的嗓門從半山腰傳下來。

  「量完了!別催!馬上就來!」淺野長吉應了一聲,剛要起身去幫忙,然後就聽見山腳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一匹快馬正沿著山道朝小牧山城的方向奔來,馬上騎著一名馬回武士,揚起了一路黃塵。

  「又出什麼事了?」

  淺野長吉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那匹快馬一直衝到山腳才被攔住,馬回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朝山上跑,淺野長吉離得近,聽見那人一邊跑一邊喊:「大殿呢?大殿在哪?鳴海城那邊有急報!」

  淺野長吉愣了一下。

  鳴海城?德田信澄?

  他下意識地朝山頂方向看了一眼,藤吉郎和小一郎也聽見了動靜,兩人從半山腰探出頭來,朝山上張望。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個馬回就被帶到了信長面前。

  信長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說吧,鳴海城那小子又怎麼了?」

  馬回單膝跪地,喘著粗氣:「回大殿,昨夜德田殿在居館裡發了脾氣,據說罵得很兇,整座鳴海城都驚動了,具體罵了什麼不清楚,但早上城裡的人都在傳,說德田殿把夫人罵哭了,連小少主都被嚇醒了,乳母哄了半夜才哄好。」

  信長沉默了片刻。

  「他罵誰了?」

  「回大殿,具體情況不清楚,但聽說是跟夫人吵了一架,好像是因為賜婚的事。」

  「就這?」

  馬回愣了一下:「是…就這事。」

  信長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以後這種兩口子吵架的事,不要再來稟報了,德田信澄又不是三歲小孩,他還能公私不分?罵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耽誤不了事,退下吧。」

  「是……」馬回叩首,剛要退下,結果信長又叫住了他。

  「等等,回來。」

  「回大殿,臣在!」


  馬回趕緊轉回來,重新跪好。

  「本殿問你,德田信澄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鬧過彆扭?跟同僚?跟家臣?」

  馬回想了想,搖頭:「回大殿,沒有,德田殿對麾下的人一向寬厚,前些日子山內大人辦事出了紕漏,德田殿也只是說了兩句,連罰都沒罰,跟同僚更沒什麼矛盾,上次池田殿去鳴海城喝酒,兩人喝到半夜,德田殿還把人送到門口,再三囑咐安置在最好的客館裡。」

  信長皺了皺眉。

  這就怪了。

  一個對外人永遠客氣、對同僚永遠周到、對家臣永遠寬厚的人,偏偏在池田恆興走後發了那麼大的脾氣,鬧得整座鳴海城人盡皆知。

  這不像德田信澄。

  或者說,這不像那個他認識的德田信澄。

  信長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勁,索性不想了,朝旁邊的福富秀勝招了招手。

  「去,把與兵衛叫來。」

  不多時,河尻秀隆從山腰趕了過來,滿頭大汗,身上還沾著灰,他正在山下督運木材,被叫上來還以為是築城的事出了差錯,結果信長開口就是一句:「你現在去趟鳴海城,看看德田信澄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河尻秀隆愣了一下:「大殿,德田殿不是剛發了大火嗎?這時候去……」

  「就是因為他發了脾氣才讓你去。」信長說,「你跟他熟,還在長久手救過他夫人,但你去了別擺架子,就說是替本殿送賜婚的後續文書,順便看看他到底怎麼了,要是真有事,問清楚了再回來。」

  「是。」

  「還有。」信長又叫住他,「你順便摸摸底,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動作,尤其是對美濃那邊,他有沒有什麼打算,打聽清楚了再回來,平左衛門,你也跟著一起去。」

  「是。」

  兩人應了一聲,當天就下了山,策馬朝鳴海城方向去了。

  從鳴海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傍晚。

  福富秀勝和河尻秀隆兩人一路風塵僕僕,衣服上全是泥點子,臉上也曬黑了一圈,到了山腳下連馬都懶得下,直接騎著馬往山上趕。

  到了山頂,兩人翻身下馬,進了本陣,信長正坐在案前看繪圖,抬頭看見他們倆這副模樣,先笑了一聲。

  「怎麼?那小子沒揍你們?」

  河尻秀隆趕緊擺手:「沒有沒有,德田殿對我們客氣得很,又是倒茶又是留飯,哪能揍我們。」

  福富秀勝也在旁邊附和:「德田殿待人接物沒得說,全程都客客氣氣的,連句重話都沒有。」


  信長把繪圖合上,往案角一擱,靠在椅背上:「那你們說說,他到底怎麼回事?」

  河尻秀隆和福富秀勝對視了一眼,還是河尻秀隆先開口。

  「大殿,德田殿不是在生您的氣,也不是生池田殿的氣。」

  「那是生誰的氣?」

  「他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河尻秀隆說,「德田殿想娶安藤守就的女兒。」

  信長挑了挑眉:「安藤守就?西美濃三人眾之首?」

  「是。」河尻秀隆點頭,「德田殿說,安藤守就有兩個女兒,長女阿古姬嫁給了竹中半兵衛,次女慶姬許配給了遠藤慶隆,但那門婚事還沒板上釘釘,遠藤慶隆今年才十三,剛死了爹,家業是長井道利替他撐著的,德田殿想趕在安藤守就正式把女兒嫁過去之前,把這樁婚截下來,所以才……」

  「所以他想通過安藤守就撬動西美濃三人眾?」

  「大殿明鑑,竹中半兵衛是安藤守就的女婿,氏家卜全跟安藤守就交情不淺,如果把安藤家拉過來,西美濃那邊就等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德田殿說,這三個人將來都會有用,一旦安藤守就鬆動,氏家卜全一定會隨之倒戈,稻葉一鐵也是如此,他提前把他們拉過來,比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強。」

  信長把目光轉向福富秀勝。

  「你呢?你看到的跟他一樣?」

  福富秀勝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大殿,事情出了點變化。」

  「什麼變化?」

  「安藤守就那個老狐狸,聽說德田殿有意娶他女兒,態度反而軟下來了。」福富秀勝說,「他本來跟遠藤家那門親事就不是很情願,畢竟是長井道利在背後攛掇的,遠藤慶隆才十三,剛死了爹,遠藤家都是長井道利在把持,安藤守就把女兒嫁過去,等於把女兒送進長井道利的手裡,他心裡未必樂意。可德田殿這麼一插手,他反而不敢動了。」

  「不敢動?」

  「是,他既不敢答應德田殿,也不敢得罪長井道利,就把事情拖著,說是要再議,其實就是看風向。」

  信長笑了一聲:「這老狐狸。」

  「可長井道利那邊就不一樣了。」河尻秀隆接過話頭,語氣沉了幾分,「長井道利得知此事後大怒,大罵安藤守就是個軟骨頭,不守道義,又對德田殿下了一封戰書,措辭很難聽。」

  「戰書上說什麼?」

  河尻秀隆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辭,最後還是照直說了:「長井道利說德田殿是織田家的一條瘋狗,趁人之危欺負孤兒寡母,說德田殿要是敢來美濃,保管讓他有來無回。」

  「瘋狗?」信長把這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他罵德田信澄是織田家的一條瘋狗,那他是在罵誰?狗是主人的,他罵狗,就是罵養狗的人,指桑罵槐給誰看呢?」


  福富秀勝低著頭不敢接話。

  河尻秀隆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大殿,臣擔心的不是長井道利罵了什麼,是他在借題發揮,長井道利是齋藤家的老臣,對織田家本來就有敵意,德田殿要娶安藤家的女兒這件事,正好給了他一個由頭,他已經在郡上八幡城召集家臣,還派人去了稻葉山城請齋藤龍興發兵,雖然齋藤龍興沒見他,可長井道利這個人性子倔,怕是會自己動手。」

  「他自己動手?他有多少人?」

  「郡上八幡城加上遠藤家的舊部,滿打滿算能湊出七八百人,不算多,可他要是打著所謂織田家欺壓孤兒寡母的旗號去拉攏西美濃那些騎牆的豪族,事情就不好說了,西美濃三人眾本來就對齋藤龍興不滿,可他們對織田家也沒什麼好感,要是長井道利跳出來跟咱們對著幹,那三個人說不定就會坐山觀虎鬥,看誰贏了再站隊。」

  信長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比河尻秀隆更清楚。

  「德田信澄怎麼回的長井道利?」

  河尻秀隆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

  「德田殿…他沒回戰書。」

  「沒回?」

  「他讓使者把戰書原樣退回去了,背後只寫了四個字。」

  河尻秀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

  「殺你全家!」

  信長挑了挑眉:「就這四個字?」

  河尻秀隆咽了口唾沫:「不止…德田殿的原話,臣不敢全學。」

  「說。」

  河尻秀隆硬著頭皮往下背:「德田殿說,長井道利既然這麼不識趣,他就把長井家滿門剁碎了餵狗,沉進糞坑,在郡上八幡城下築成京觀,掘長井家和遠藤家三代祖墳,把骨頭挖出來挫骨揚灰,撒進木曾川餵魚,長井道利不是要讓他有來無回嗎?他就讓長井道利看看!什麼叫斬盡殺絕!什麼叫斷子絕孫!」

  福富秀勝還在旁邊補了一句:「臣也聽說,德田殿已經讓人去查長井家和遠藤家的族譜了,上溯三代,旁支庶流,一個都沒放過,他說保證讓長井道利死無葬身之地,讓遠藤慶隆那個十三歲的小崽子連他親爹和野爹的骨頭都找不著。

  帳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從山頂吹過的聲音。

  河尻秀隆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德田殿還說,遠藤慶隆那個十三歲的小鬼,不是剛死了爹嗎?正好,讓他早點下去陪他爹,遠藤家滿門,按長井家的例辦,一個不留,讓郡上八幡城變成一片白地,讓美濃那邊所有人都看看,跟我德田信澄作對是什麼下場。」

  信長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聽著讓人後背發涼。


  「好。」他說,「好一個殺你全家,這小子平時不發脾氣,一發脾氣就奔著滅門去,長井道利罵他是瘋狗,那本殿就讓他看看,瘋狗咬起人來是什麼樣子。」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與兵衛,你把這封信送到鳴海城,交給德田信澄,就說本殿准他動手,安藤守就那條線,他願意怎麼拉就怎麼拉,願意怎麼搶就怎麼搶,長井道利那邊,他願意怎麼打就怎麼打,本殿不管過程,只要結果。」

  河尻秀隆接過信,折好收進懷裡。

  「另外,」信長又叫住他,「你再跟德田信澄說一句,他夫人那邊,讓他自己哄,本殿不摻和他的家事,也不在乎他夫人到底說了什麼,但有一條,他要是因為家裡的事耽誤了正事,本殿饒不了他。」

  「是。」

  而此時在鳴海城中,信澄已經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鶴姬端著茶進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信澄坐在案前,案上攤著好幾張紙,旁邊硯台里的墨已經磨了又磨,稠得發亮。

  「寫什麼呢?」鶴姬把茶放在案角,「你總不能還在生氣吧,我錯了還不行嗎?」

  「誰跟你生氣了,老夫老妻哪有隔夜仇,沒看見我正忙著呢?」信澄頭也沒抬,「我在寫檄文,罵長井道利的。」

  鶴姬探頭看了一眼那張長紙,結果上面還是一片空白,她本想問怎麼一個字都沒寫,但看到信澄那副專注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在旁邊的坐墊上坐下來,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信澄把筆拿起來,蘸了墨,落在紙上,每一行字寫得又重又穩。

  「長井道利者,美濃之蠹蟲,齋藤之朽木,奸佞之尤,人倫之賊。」

  「織田家侍大將德田信澄,謹以尺素,列長井道利十大罪狀,昭告天下。」

  她愣了一下,往下看去。

  「其一,長井道利身為齋藤家臣,不思報效主君,反以遠藤遺孤為傀儡,挾幼主以令郡上,名為輔佐,實為竊權,其罪一也。」

  「其二,長井道利縱容軍勢劫掠鄉里,魚肉百姓,郡上八幡城下,商旅裹足,民不聊生,其罪二也。」

  「其三,長井道利私通一向宗餘黨,以糧草資助一揆,禍亂美濃,其罪三也。」

  鶴姬看到這裡,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長井道利真的跟一向宗有勾連?你從哪查到的?」

  「沒查到。」信澄的筆尖繼續往下走,「但我說有,他就有,美濃那邊一向宗鬧得厲害,誰敢說自己沒跟一向宗沾過邊?我給他安上這條罪,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鶴姬沒再說什麼,繼續往下看。

  「其四,長井道利以十三歲幼子為婿,強娶安藤家次女慶姬,名為聯姻,實為吞併安藤家領地,其罪四也。」

  「其五,長井道利對織田家屢出惡言,辱及本家大將,更以瘋狗相譏,此非獨辱德田一人,乃辱織田家滿門,其罪五也。」

  「其六,長井道利勾結齋藤龍興,蛇鼠一窩狼狽為奸,阻撓美濃歸順之途,使美濃百姓不得沐浴織田家仁政,其罪六也。」

  「其七,長井道利不敬神佛,以至領內寺社荒廢,僧侶離散,其罪七也。」

  鶴姬讀到「沐浴織田家仁政」和「不敬神佛」這兩句的時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其八,長井道利苛待家臣,剋扣俸祿,使得群臣怨聲載道,敢怒不敢言,其罪八也。」

  「其九,長井道利不忠不孝,其父長井長弘在世時曾告誡他勿與織田家為敵,他不但不聽,反在其父死後變本加厲,其罪九也。」

  鶴姬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怎麼確定他爹真說過這話?」

  「不知道。」信澄還是沒抬頭,「但他爹早死了,死無對證,我說他說過,他就說過。」

  「……行吧。」鶴姬沒有再問,繼續往下看最後一條。

  「其十,長井道利身為武士,不知兵法,不習武藝,只知在城中飲酒作樂,以婦孺為盾,以謊言為兵,今織田家大軍壓境之日,便是長井道利伏誅之時。」

  「以上十罪,昭告天下,寰宇有志之士,當共討之,有能斬長井道利首級來獻者,賞黃金百兩,有能獻郡上八幡城者,賜知行千石,長井一族,舉族不留,遠藤一族,同樣處置,勿謂言之不預也。」

  鶴姬把長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

  她又看了一遍。

  直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終於看出來了。

  「信澄。」

  「嗯?」

  「你寫的這十條罪狀……」鶴姬把長卷放下來,看著他,「你自己不覺得眼熟嗎?」

  信澄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一臉坦然:「眼熟什麼?」

  鶴姬伸手指了指那捲紙:「第一條,挾幼主以令郡上,這不是你幹的事嗎?佐保宗治全族二十一口,中島彌三郎被你逼得弒主,千壽丸五歲就被你下令砍了,你罵長井道利挾幼主,你自己呢?」

  信澄面不改色:「我那叫平定叛亂,他那個叫竊取家業,屬於內亂幫助罪,性質不一樣。」

  「行,第二條,縱容軍勢劫掠鄉里,魚肉百姓。」鶴姬又指了一條,「你手底下那幫人從尾張殺到三河,又從本證寺一路殺回犬山城,燒了多少村砦?搶了多少糧草?你屠完村之後還把俘虜押到城下當人盾,這事你忘了?」


  「那是戰略需要,跟縱容部下劫掠是兩碼事。」信澄理直氣壯,「我的人搶東西都是我下令的,有組織有紀律,雁過留雁,絕不放過一針一線,他的人是私自去搶的,那才叫軍紀敗壞。」

  鶴姬被這話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指。

  「第三條,私通一向宗餘黨,以糧草資助一揆,信澄,你燒了本證寺,屠了大半個碧海郡,整個尾張和三河的一向宗都被你殺怕了,可你當初收編本多兄弟的時候,他們可都是一向宗的人,你收降了他們,又把渡邊父子招攬過來,你敢說你跟一向宗沒半點瓜葛?」

  「那能一樣嗎?」信澄擺了擺手,「我跟一向宗親如兄弟,正所謂親兄弟明算帳,不打不相識,打完再收,先兵後禮,他長井道利是暗通款曲,先禮後兵,性質不一樣。」

  鶴姬無語了,索性不再一條一條駁,把整卷檄文攤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越看越想笑又笑不出來。

  「其五,辱及本家大將,更以瘋狗相譏,此非獨辱德田一人,乃辱織田家滿門。」鶴姬念到這裡,抬起頭看著他,「你自己在居館裡罵人的時候怎麼說的?你罵長井道利是狗東西,罵遠藤慶隆是十三歲的小崽子,罵御三家是乳臭未乾的小廢物,你罵人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罵長井道利是瘋狗,你自己不也是越前之鬼嗎?」

  「鬼比狗強,鬼是來吃人的,狗是吃屎的,哪能一樣呢?」

  鶴姬掐了掐眉心,忍住把這卷廁紙撕碎了砸在他臉上的衝動繼續讀下去。

  「其七,不敬神佛,以至領內寺社荒廢,僧侶離散,你在三河乾的那點破事現在舉世皆知,一向宗的寺院被你拆了個乾淨,僧眾要麼改信日蓮宗,要麼就地正法,你還有臉說別人不敬神佛?」

  「我那是清理門戶,一向宗曲解佛法,我燒它是替天行道,替佛祖他老人家伸張正義,長井道利是見廟就拆,見佛就砸,性質不一樣。」

  「哪又不一樣啊?」

  「我是有選擇的燒,他是沒選擇的砸,不信你去問日蓮宗的那群和尚?我保證沒說謊!」

  「……其八,苛待家臣,剋扣俸祿,你手底下那些人,山內一豐、堀尾吉晴、前田慶次,哪個不是被你忽悠得團團轉?你連本多兄弟都逼得差點跟你同吃同睡,你好意思說別人苛待家臣?」

  「那分明就是磨鍊,我給他們立功的機會,給他們加官進爵,那叫苛待嗎?那叫栽培!你看山內一豐現在多能幹,都是磨出來的。」

  砰!

  鶴姬把檄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信澄,那眼神里寫滿了「我當初怎麼就嫁給了你這麼個玩意兒」。

  「田偽娘,我不管你了。」


  「咋了?」

  「你自己看看你寫的這東西。」鶴姬指著那捲檄文,手指頭戳在紙面上咚咚響,「你這是檄文嗎?你這是自我介紹!十條罪狀,全都是你自己幹過的,你拿這個去罵長井道利,你就不怕他反過來把這篇檄文抄一遍,把名字換成德田信澄四個字,原樣貼到稻葉山城門口?」

  「他敢貼我就敢撕,反正他打不過我,我這可都是跟著丞相學的呀。」

  鶴姬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丞相?」

  「對啊,丞相。」信澄重複了一遍,語氣理直氣壯。

  鶴姬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覺得哪裡不對,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學的是哪個丞相?」

  「那當然是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的曹操曹孟德曹丞相了!」

  鶴姬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他媽讓你學的是諸葛亮!諸葛孔明!臥龍先生!武侯!寫出師表的季漢丞相!誰讓你學曹操了?你學誰不好學曹操?!」

  「……學姐。」

  「你別叫我學姐,叫娘也沒用,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你這篇檄文,拿出去丟人現眼,讓大家笑話知道嗎?!」

  信澄一臉無辜地看著她:「諸葛亮?諸葛亮寫過檄文嗎?」

  「出師表!出師表不算檄文嗎?」

  「那是奏章,不是檄文。」信澄擺了擺手,「學姐你搞錯了,你看啊,出師表那是寫給劉禪看的,不是罵人的,陳琳罵曹操,駱賓王罵武則天,那才叫檄文,諸葛亮一輩子寫過什麼罵人的東西?他罵王朗皓首匹夫、蒼髯老賊,那還是電視劇里編的,正史里他哪有這麼罵過人?諸葛亮這個人太正經了,幹什麼都端著,端著架子罵人,罵不狠,也罵不透,真要比罵人他還比不上我呢。」

  「那你就學曹操?」

  「學曹操怎麼了?有什麼不好,曹老闆寫檄文,從來都是把自己包裝成正義的一方,把對手罵成十惡不赦的反賊,至於他自己幹過什麼,誰在乎?陳琳罵曹操是贅閹遺丑,曹操自己都認了,他後來當上了魏王,陳琳在他手底下幹活,誰還敢提那些破事?」

  「可你寫的這東西……」

  「我寫的這東西怎麼了?」信澄打斷她,「檄文這東西,不是寫給自己看的,是寫給天下人看的,天下人信了,你就是正義的,天下人不信,你寫再多也是白搭,我列長井道利十條罪狀,只要有一條能讓人記住,這篇檄文就沒白寫,至於我自己身上有沒有這些毛病,誰在乎?我手裡有錢有糧有軍勢,還有大殿的信任,誰有膽子來問我——德田殿你身上有沒有這些毛病?」

  「你……」

  鶴姬這下是真的閉嘴了,她發現跟這個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因為他總能把歪理說成正理,還說得頭頭是道。

  「行。」她站起身來,「你以後愛怎麼寫怎麼寫,我不管你了,我去看看鯉丸睡了沒有。」

  「慢走不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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