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酒宴定策 賜婚驚心
鳴海城本丸的廣間不大,信澄沒讓大擺排場,就擺了一張案幾,兩塊坐墊,幾碟小菜,一壺酒。菜是鳴海城下町送來的鮮魚,用味噌煮了,配上幾樣時蔬,簡簡單單,倒是那壺酒花了心思,是信澄特意托蜂須賀小六從木曾川上游弄來的,據說用的是美濃的米,尾張的水,喝起來有一股別處沒有的甘冽。
池田恆興一進門就聞到了酒香,鼻子抽了兩下,眼睛亮了:「益兵衛,你這酒不一般啊。」
「六子弄來的,說是美濃那邊的米釀的,你嘗嘗。」
兩人落座,信澄親自給他倒了一碗,池田恆興端起來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後直接一仰頭幹了,把碗往案上一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酒。」
信澄又給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碗,兩人對飲了幾巡,池田恆興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益兵衛,」恆興把酒碗端在手裡,沒有喝,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犬山城的事,我欠你一句。」
信澄夾了一筷子魚,眼皮都沒抬:「欠我什麼?」
「犬山城是你打下來的,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功勞,拔城奪砦、攻陷小口、水淹犬山,我什麼忙都沒幫上,可大殿把犬山城封給了我……」池田恆興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說實話,我這心裡不太得勁。」
信澄把嘴裡的魚咽下去,端起酒碗朝他碰了一下:「池田殿,咱倆誰跟誰?犬山城給您和給我有什麼區別?」
「怎麼沒區別……」
「當然沒區別。」信澄打斷他,「您拿了犬山城,我拿了三千石,誰也不吃虧,再說了,大殿這麼安排,自然有大殿的道理,您是大殿的乳兄弟,犬山城是北尾張的門戶,交給別人大殿不放心,交給您,大殿心裡踏實。」
池田恆興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但還是搖了搖頭:「話是這麼說,可我總覺得占了你的便宜。」
「那這頓酒就當是您還我的。」信澄笑了一下,「喝完了,這事翻篇,以後誰再提我跟誰急。」
池田恆興也笑了,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把碗往案上一墩:「行!翻篇了!」
兩人又喝了一輪,信澄給池田恆興添酒的時候,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池田恆興這個人,他是真心想交,不僅因為恆興是信長的乳兄弟,在織田家內部說話有分量,更因為信澄知道這個人的結局。
小牧長久手,池田恆興與長子池田元助、女婿森長可一併戰死,那簡直是織田家內部一場完全可以避免的悲劇,在整個戰國史上都相當有名,信澄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如果將來有機會改變那一仗的走向,他一定要把這三人從死線上拉回來。
「益兵衛,你在想什麼呢?」池田恆興見他走神,拿筷子敲了敲案幾。
「哦,沒什麼,剛才喝太猛了沒緩過來。」信澄回過神來,又給他倒了一碗,「來,咱繼續喝,大殿這麼安排,自然有大殿的道理,再說了,我要是真想要犬山城,等打完美濃,還怕沒城給我?」
「好!益兵衛,你倒是活得通透,這話我記住了!往後有什麼事,你儘管開口!喝!」
池田恆興一拍案幾,大口喝完,抹了抹嘴,往信澄這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
「益兵衛,我跟你說幾件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別往外傳。」
信澄把酒壺擱下,正了正身子。
「第一件,小牧山城已經在著手修了,大殿把清洲城的庫房搬了一半過去,連馬廄都拆了往北運,你想想,清洲城是什麼地方?織田家幾代人的根基,說扔就扔了,大殿這是鐵了心要往北打。」
信澄點了點頭,這件事他早猜到了,信長移駐小牧山,擺明了是針對美濃,下一步就是稻葉山城,歷史上信長二十出頭就開始硬啃美濃,拿下時已經年過三十,永祿十年才扛到稻葉山城陷落,黃花菜都涼了。
「第二件,」池田恆興的聲音又低了一分,「織田家中有不少人對你有意見,這個你應該也猜到了,柴田殿明面上對你不冷不熱,暗地裡跟內藏助他們幾個沒少嘀咕,說你這個浪人出身爬得太快,之前還在他手底下混日子,結果幾天不到就獨立了出來,還從足輕組頭一路干到侍大將,早晚要出事。」
信澄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可我跟你說實話,真正對你有意見的可不止柴田殿。」池田恆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柴田殿那個人你知道的,脾氣大,嗓門也大,可他心裡有什麼當面就說,愛就是愛,恨就是恨,不跟你玩虛的,真正在背後嘀咕你的,是另外幾個…具體我就不點名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那池田殿您呢?」信澄忽然問,「您對我什麼看法?」
池田恆興被這一問噎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我?我能對你有什麼看法?你打仗利索,做事乾脆,跟你喝酒也痛快,我池田恆興認你這個兄弟,就這麼簡單。」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這人有一點好,你不裝,有些人爬到高位就開始擺譜,你沒有,這點我服。」
信澄笑了笑,給他滿上。
「第三件,」池田恆興又喝了一口,這回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厭煩,「大殿可能要擱置你一段時間。」
「擱置?」
「別想歪。」池田恆興擺了擺手,「就是暫時不讓你出頭,讓你在鳴海城待著,反正小牧山城一時半會也修不好,本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就去攻打美濃,你想想,犬山城打完才多久,你的風頭太盛了,一再往上封,別人怎麼辦?大殿得考慮底下人的情緒。」
池田恆興頓了頓,忽然撇了撇嘴,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屑。
「還有就是那個叫木下藤吉郎的猴子,前不久蹭了你的光,封了足輕大將後,一天到晚上躥下跳的,大殿跟前跑得可勤了,聯絡這個聯絡那個,忙得腳不沾地,一天到晚在清洲城裡跑來跑去,見誰都點頭哈腰的,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一樣,那副模樣你是沒看見,腰彎得跟蝦米一樣,大殿說什麼他都是是是好好好,出了門轉頭就跟人吹噓大殿如何如何看重他,老子看了就想把他踹進河裡去。」
信澄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算了算了,不說那猴子了,真是倒胃口。」恆興一邊說著,一邊把酒滿上,湊得更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一些。
「益兵衛,還有一件事,大殿可能要給你賜婚。」
信澄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賜婚?」
「嗯。」池田恆興點了點頭,「我也是聽說的,還沒定下來,但大殿確實動過這個念頭,你想想,你今年才二十四,鳴海城城主,一萬五千石,又是大殿面前的紅人,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大殿能不操心你的婚事?」
「我已經有正室了。」
「正室是正室,側室是側室,大殿的意思是大概是給你指一個側室,人選還沒定,可能是哪個豪族的女兒,也可能是織田家一門眾的閨女,甚至可能是大殿自己的養女,具體是誰,我問了幾個人,都沒問出來,總之你別高興太早,賜婚是恩典,也是繩子,娶了織田家的女人,你就徹底綁在織田家這條船上了,往後想動都動不了。」
「池田殿,您覺得我怕繩子嗎?」
池田恆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也是,你這人,綁不住的。」
兩個人又喝了幾杯,夜漸漸深了,池田恆興終於撐不住了,身子一歪,整個人往旁邊倒,信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朝廊下喊了一聲:「來人,把池田殿扶下去歇著,安排在上間,派兩個人守著。」
兩個親隨應聲進來,一左一右扶起池田恆興,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被架著還回頭朝信澄的方向伸手:「再喝!益兵衛!兄弟捨不得你!咱倆這關係…可以了吧…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信澄把他往門口送,「池田殿,今晚就在鳴海城歇了,明天醒了再走。」
「不…不走…再喝……」
池田恆興的聲音越來越含糊,最後整個人軟了下去,被親隨們架著往客館去了。
而信澄也終於收斂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
賜婚。
信長要給他賜婚。
信澄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賜婚本身不是壞事,娶一個織田家的女人,等於在織田家內部多一層關係,可問題在於,娶誰,這件事不由他說了算,如果信長塞一個純粹的眼線過來,那鶴姬和鯉丸該怎麼辦?鳴海城的內務又該怎麼辦?
唉,書到用時方恨少,這個時代的權謀,吃不透,吃不透,一輩子都吃不透。
信澄轉身往居館走,推開門的時候,鶴姬正坐在燈下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池田殿走了?」
「是,喝了不少。」
鶴姬把書放下,看著他:「你臉色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
信澄在她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陣,然後把池田恆興告訴自己的一切,尤其是賜婚的事詳細複述了一遍。
鶴姬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但她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到一邊,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油燈上,燈芯跳了兩下,光影在牆上來回晃了晃。
「賜婚。」她把這兩個字輕輕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信澄,「你怎麼想?」
「躲不掉,大殿的性子你比我清楚,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他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我要是推了,就是公然忤逆,他能賜婚,自然也能賜死……」
鶴姬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學姐。」
「怎麼?」
「不管娶誰,你都是正室,鯉丸永遠是嫡長子,這一點我保證,絕不會變。」
「我知道。」她說,「我不是在想這個,我是在想,信長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他給你賜婚,一定有他的用意,你想想,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信澄愣了一下。
「犬山城剛打完,你風頭正盛,他說要擱置你,卻又準備給你賜婚,你不覺得這個順序很微妙嗎?這在後世叫什麼?胡蘿蔔加大棒,而且這胡蘿蔔上還綁著根繩子,他這是要把你綁牢在織田家,明白嗎?」
信澄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有道理,我覺得也是這樣。」
「古人說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但你不能見色起意,最起碼得弄清楚她到底是助力還是掣肘,如果只是信長塞進來的眼線,那也沒什麼可怕,大不了家裡多添幾副碗筷,不讓她碰正事就行,可萬一來的人有背景,有心思,那就麻煩了。」
「你覺得會是誰?」
鶴姬搖了搖頭:「我對織田家那些女兒養女不熟,但你讓人去打聽的時候,別光打聽名字和家世,還要打聽她們背後站著誰,織田家內部派系林立,一個女人的婚事往往牽扯著一整條線,你娶了她,就等於跟那條線綁上了,這條線對你有利還是有害,最好看清楚再決定。」
信澄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的要厲害得多,同為穿越者,他帶著一身武藝和不怕死的毅力,還有後世的知識和眼光,可論起人心算計、局面權衡,學姐比他穩得多。
「學姐,你之前到底是學什麼的來著?」
「歷史,不過不是日本史,是中國史,可人心這東西,古今中外都差不多,你想想,中國歷史上那些和親的公主,有幾個是真心去結親的?王昭君、文成公主、金成公主,她們不都是被逼著去當棋子的?信長給你賜婚,說到底就是一場和親,只不過方向反過來了,他是把棋子往你這裡放。
信澄正要答話,腦子裡頓時想起一個人來,這段時間他讓蜂須賀小六去打聽美濃的動向,讓本多正信和堀尾吉晴主管內政,可他千算萬算,到底還是算漏了一個人,一個比賜婚重要得多的人。
竹中半兵衛。
竹中重治,通稱竹中半兵衛,又名重虎,後世被稱為「今孔明」的男人,美濃菩提山城城主,齋藤龍興的家臣,在永祿六年的新加納之戰以十面埋伏陣令信長几乎僅以身免,在之後他又僅以十七人就奪下了稻葉山城,逼得齋藤龍興化妝成婦女逃亡出城,從此名震天下。
竹中半兵衛奪取稻葉山城,那是永祿七年的事,離現在還有一年多,如果他能趕在那之前跟竹中半兵衛搭上線,美濃的局勢就能提前被撬動。
齋藤龍興是個廢物,西美濃三人眾心懷鬼胎,竹中半兵衛有大才卻不得重用,而他偏偏又是安藤守就的女婿,歷史上安藤守就是西美濃三人眾中第一個跳反的,隨後是跟風的氏家卜全,最後才是最頑固的稻葉一鐵……
等等!
安藤守就!
西美濃三人眾之首!
竹中半兵衛的岳父!
好傢夥,他剛才還在想竹中半兵衛的事,想著怎麼跟這個人搭上線,可他想來想去都想岔了。
要搭上竹中半兵衛,未必要直接去找他本人,竹中半兵衛是安藤守就的女婿,而安藤守就是西美濃三人眾里第一個對齋藤龍興心生不滿,然後跳反到信長這邊的人,如果他能跟安藤守就搭上線,竹中半兵衛這邊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
可怎麼搭?
賜婚。
信澄猛地抬起頭來,把鶴姬嚇了一跳。
「怎麼了?」
「我想到了,我知道該娶誰了。」
「誰?」
「安藤守就的女兒,西美濃三人眾之首,竹中半兵衛的岳父,安藤家跟竹中家是姻親,娶了安藤守就的女兒,竹中半兵衛這條線就通了。」
鶴姬點了點頭,這個邏輯沒有問題。
「安藤守就有兩個女兒。」信澄繼續往下說,「長女阿古姬嫁給了竹中半兵衛,次女許給了郡上八幡城的遠藤慶隆,遠藤慶隆今年剛死了爹,遠藤家現在是他媽改嫁長井道利在撐著,這門婚事還沒正式過門,只是口頭定下。」
他說到這裡,語氣已經變了,變得很平,平得像刀背緊貼皮膚。
「所以我搶了。」
鶴姬的手停了一下。
「搶?」
「遠藤家能怎樣?長井道利敢跟我翻臉?安藤守就敢為了一個沒嫁過去的女兒得罪織田家的越前之鬼?」
信澄說完那番話,鶴姬沉默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燈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神色。
那不是平日裡的嬉笑怒罵,也不是戰場上那種冷到骨子裡的殺意,而是一種帶著幾分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執拗。
「信澄。」她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平,「你先冷靜一下,我不是要攔你,我是覺得…你一個二十多歲的人了,去搶人家的未婚妻,這事傳出去,好聽嗎?」
信澄的眉頭當場就擰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樣做不太合適。」鶴姬沒注意到他語氣的變化,還在往下說,「遠藤慶隆剛沒了爹,你要是把他未婚妻搶了,遠藤家那邊怎麼交代?長井道利面子上過不去,安藤守就那邊也未必願意,畢竟這門婚事是美濃內部定下的,你一個尾張的人橫插一腳,弄不好連帶著整個西美濃三人眾一起記恨你,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悔一樁婚,你這樣何必呢?」
信澄抬起頭來看著她。
那眼神里的東西,鶴姬之前見過一次,在長久手砦,他要發兵三河燒本證寺的時候,當時她沒往心裡去,現在她又看見了。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信澄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嗤笑了一聲,「學姐,咱們成親一年了,你他媽還在跟我說這套?」
鶴姬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個狗娘養的世道,遠藤慶隆這孫子都當城主了,還有御三家子憑母貴的三條臭狗…我問你,他爹死了,他繼位,他娶老婆,天經地義?我告訴你,那個姓遠藤的小崽子憑什麼?就因為他爹死得早?」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他媽是什麼意思?」信澄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憐遠藤慶隆?你可憐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小崽子?你可憐他,那你怎麼不可憐可憐安藤守就?你知道安藤守就歷史上什麼下場嗎?西美濃三人眾,氏家卜全跟著信長打伊勢長島,戰死了,稻葉一鐵投了信長之後地位穩固,屢建奇功,最後善終,可安藤守就呢?他第一個跳反投了信長,本以為自己能跟稻葉一鐵平起平坐,結果呢?他在天正八年被信長流放了,最後死在自己老兄弟手裡!一輩子算計,最後什麼都沒算到!」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
「我提前把他拉過來,給他一條活路,讓他跟著我干,將來我得了天下,他就是元老,這是害他嗎?我是在救他!我搶他一個女兒怎麼了?他女兒嫁給我,不比嫁給遠藤慶隆強?遠藤慶隆能給她什麼?一個郡上八幡城,屁大點地方,我德田信澄將來能給她什麼,你想想!」
「信澄,你冷靜一下,我不是要攔你,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你覺得我做得不對?你覺得我太狠?你覺得我沒有人情味?我告訴你,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你不搶,別人就搶!你不狠,別人就對你狠!你以為我想搶?我他媽是為了誰?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鳴海城!為了將來我不在了,鯉丸能坐穩這個位置!我但凡下刀的時候優柔寡斷一下,當初倒在犬山城下的人就是我!我們全家的腦袋都要被插在木樁上示眾!你想過嗎?!」
他的聲音已經大到廊下都能聽見了,隔壁房間裡傳來鯉丸被驚醒的哭聲,乳母慌忙哄著,可哭聲還是越來越大。
鶴姬的臉色變了。
「信澄,你小聲點,孩子醒了……」
「讓他哭!死不了!」信澄一揮手,「哭夠了就好了!你以為他將來不用面對這些?他將來要面對的東西比這狠一百倍!我這個當爹的不把路給兒子鋪好,他將來怎麼活?」
鶴姬也站起來了,她看著信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說夠了沒有?」
「沒有!」信澄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著她,「我受夠了!你天天跟我唱反調,跟我說這些婦人之仁的屁話,什麼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以為這是在咱們上輩子那個世界嗎?這是日本戰國!這裡是尾張!是美濃!是操蛋的亂世人命如草芥的日本戰國!!!」
「你可憐一向宗的人,說他們也是被裹挾的百姓,你可憐千壽丸,你可憐遠藤慶隆,你可憐這個可憐那個,你怎麼不可憐可憐我?我他媽這兩年來殺了多少人你知道嗎?我手上的血洗都洗不掉你知道嗎?!」
「信澄!」
「閉嘴!!!」
信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案几上的物品全跳了起來,硯台翻倒,墨水順著案面淌下來,滴在榻榻米上,鶴姬被這一下震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了紙門上。
鯉丸的哭聲再次從隔壁傳來,撕心裂肺。
鶴姬終於找到了一絲空隙,聲音有些發顫:「我不是說安藤大人的事,我是說,你這樣做,別人會怎麼看你?你剛屠了犬山城,殺了信清父子,現在又去搶人未婚妻,你就不怕……」
「老子怕什麼?」信澄打斷她,那聲音已經近乎嘶吼,「老子是越前之鬼!老子就是畜生!老子就是不講道理!道理是什麼?道理就是用來打破的!你跟老子講道理?你他媽跟越前之鬼講道理?!」
信澄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燈架,油燈飛出去,在牆上砸碎,火苗子濺了一地,屋裡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那盞還擱在案上的燈還在勉強撐著最後一點光。
「你跟我說報應?你跟我說會遭報應?」他一步一步朝鶴姬走過來,聲音反而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好,那我問你,那群在中國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畜生,他們遭報應了嗎?那群畜生回國之後該吃吃該喝喝,該當官的當官,該發財的發財,有幾個挨了槍子?有幾個下了地獄?你他媽告訴我!」
屋裡徹底安靜了,只有鯉丸的哭聲從隔壁隱隱傳來,已經小了一些,變成了一抽一抽的抽噎,乳母在拍著他哄。
鶴姬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膝蓋上。
「寧輓歌。」
他叫的是她的本名,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很少這麼叫她,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偶爾才會叫一聲,可今天他叫的是全名,三個字,一個一個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聽得鶴姬心口一緊。
「你好自為之。」
「信澄?!」
鶴姬猛地抬起頭來,但信澄沒有再看她,轉身走了出去。
紙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晃了兩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