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刺刀念想 鳴海夜談
雨終於停了。
木曾川的水位退了些,可河灘上還是一片狼藉,留下一片廢土,犬山城的城下町到現在還冒著白氣,瀰漫著泥腥、焦糊和屍臭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直皺眉。
信澄把犬山城的事交給山內一豐和蜂須賀小六善後,自己帶著慶次、正重等人,沿木曾川南岸快馬回了本陣。
本陣的營門敞開,幾個值守的馬回遠遠看見德田隊到來,趕緊讓開了路,信澄穿過層層帳幕,走到中軍大帳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小姓,整了整衣襟,掀簾而入。
信長端坐在正中的馬紮上,手裡捏著摺扇,正跟丹羽長秀說著什麼,柴田勝家等人也都在,幾雙眼睛在信澄進來的那一刻,齊齊落在他身上。
「益兵衛回來了?可別忘了說好的那頓酒。」池田恆興還不忘衝著信澄擠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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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澄點點頭,隨後在帳中站定,行禮。
「大殿,臣不辱使命,反賊織田信清父子已經帶到。」
他朝帳外揚了揚下巴,兩個足輕各自抬著一隻木匣走了進來,放在案前,掀開蓋子,裡面是兩顆首級,織田信清的臉歪著,半邊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沫,眼睛還睜著,死死地瞪著前方,旁邊那顆小得多,眉眼間還留著稚氣,臉色青白,脖子上有一道整齊的切口。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
柴田勝家等人倒是沒有什麼太多反應,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倒是丹羽長秀皺了皺眉,嘴唇動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麼。
信澄接著說:「信清的正室和女兒也帶回來了,正在帳外等候,等候大殿發落。」
信長坐在馬紮上,從頭到尾沒看那兩顆首級一眼,他手裡轉著摺扇,目光落在信澄臉上。
「千壽丸是你親手下令殺的?」
「是。」信澄沒有猶豫。
「為什麼?」
「因為這是武家的規矩,大殿比我清楚,父為反賊,子不可留,今日留他一條命,來日他就是一面旗,誰想扯著這面旗來跟大殿作對,都能把他從角落裡翻出來。」
信澄頓了頓,語氣沒有加重,卻也更冷了三分:「與其等他長大了再殺,不如現在就斷根,五歲的孩子殺起來,總比十五歲的孩子殺起來更痛快,也更乾淨,反正罵名臣來擔,絕不會髒了大殿的手。」
信長終於把摺扇合上了,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你倒想得遠。」
信澄低頭:「臣不敢說想得遠,只是不想給大殿留麻煩。」
信長笑了一聲,用摺扇點了點他。
「好了,起來吧。」
信澄立即站直了身子。
「犬山城的事,你辦得不錯。」信長說,目光移向案上那張地圖,手指點在犬山城的位置上,「北尾張徹底平了,從樂田到小口,從黑田到犬山,信清經營多年的那幾個砦子,一個月之內全拔了,你做事的本事,比我想的強。」
這話算是一句實打實的夸,帳子裡幾個人都聽出來了,柴田勝家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池田恆興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顯然已經在期待接下來的那頓酒了。
「信清的家眷,送去清洲,我自有安排,你這次的功勞,不能不賞,鳴海城你已經有了,再把犬山城封給你便是難以服眾…這樣吧,鳴海城周邊再給你加三千石,湊齊一萬五千石,從鳴海往北,到熱田以南,沿河那一片,年貢歸你,地頭你自己選人管。」
信澄沒有半分猶豫,伏地便拜,額頭觸席,聲音又響又亮:「臣謝大殿厚恩!」
這一聲謝恩喊得乾脆利落,把柴田勝家等人剛到嘴邊的話堵了個嚴嚴實實。
信長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蜂須賀小六和川並眾,也歸你管。」信長又補了一句,「木曾川的水路劃給他,算織田家給他的封賞,他聽你的調遣,出了事你兜著。」
「是。」信澄應得乾脆。
「還有。」信長把摺扇合上,在案上輕輕一磕,「犬山城的北面水門別堵,留著以後打美濃用得上。」
這句話一出來,帳子裡幾個人的心思都活絡了,北面水門是木曾川通往美濃的水路,留著它,等於告訴所有人,犬山城不是終點,是跳板。信長的心思,從來就沒停在尾張。
「是。」信澄又應了一聲。
信長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信澄行了個禮,轉身朝帳外走去。
他走後,帳內安靜了一小會兒。
柴田勝家終於憋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悶悶的:「大殿,德田信澄一個月前不過是個帶三百人的侍大將,剛搞完那什麼兵農分離,現在又拿下了犬山城,手裡攥著鳴海一萬五千石,還兼著川並眾,這升得也太快了些,他到底是個浪人出身,底子不乾淨,您把尾張的這麼一大塊腹地交給他,萬一……」
「萬一什麼?」信長偏過頭來看他,
「萬一他……」柴田勝家頓了頓,「萬一他尾大不掉呢?」
信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摺扇展開,慢悠悠地扇了兩下。
「權六,你覺得他這個人,是那種會反的人嗎?」
柴田勝家沉默了片刻,低聲道:「臣看不透他。」
「我也看不透。」信長把摺扇合上,在案上輕輕一敲,「但有一點我看得透,他要的東西,只有我能給他。他今天殺了信清父子,替我背了殺侄的罵名,回頭還跟我說罵名臣來擔,絕不髒了大殿的手,這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至少知道分寸,一個知道分寸的人,用得著,也控得住。」
柴田勝家沒再說什麼,默默退回了原位。
倒是池田恆興在角落裡咧嘴一笑,拍了拍膝蓋:「大殿說得對,益兵衛這人沒毛病,辦事靠譜,下手也利索,他起來了,對咱們是好事啊,往後打美濃,多一個能打的,總比多一個拖後腿的強。」
帳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信長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案前,把那張地圖攤開,他的手指從犬山城移向美濃的方向,在木曾川對岸停了一停,然後忽然往南一划,落在清洲正北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小牧山。
「諸位,清洲城,我打算放棄了。」
這句話一出口,帳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洲城,尾張的心臟,這座堅城見證織田家幾代人的征伐,信秀公當年依託此地縱橫尾張,打下半壁江山,如今信長要把清洲城放棄?
「大殿?」丹羽長秀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清洲城是尾張中樞,織田家經營多年,一旦放棄…那該去哪兒?」
「小牧山。」信長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重重一點,「地勢高,扼守北上美濃的要道,比清洲更適合做本陣,清洲城留著做後方,糧草輜重從那走,本陣移到小牧山,往前推一步。」
沒人再接話,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移駐小牧山,等於把整個織田家的重心往北推進了一大截。
「接下來,我們要用兵美濃。」信長收回手指,站直身子,目光掃過帳中眾人,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倒要看看,齋藤龍興那個廢物,比起今川氏真來,又能強到哪裡去。」
從犬山城到鳴海城花費了信澄兩天時間,
庫房裡堆得滿滿當當,鐵炮靠在牆角,一排一排地架著,足足有四五十桿,可惜大半都進了水,槍身上還掛著泥漿,槍膛里塞滿了鐵鏽和泥沙,信澄隨手拿起一桿,拉開槍機看了看,槍膛里鏽得不成樣子,怕是通都通不開了。
「正信,這些鐵炮,能用的有幾杆?」他問向了跟在自己身後的本多正信。
本多正信翻了一下手邊的冊子:「回大人,清點過了,勉強能打響的只有十來杆,剩下的要麼槍膛鏽死,要麼槍機斷了,得找鐵炮鍛冶匠來修,修不修得好還兩說。」
信澄把手裡那杆鐵炮放回去,目光落在旁邊一堆散落的零件上,有一根斷裂的槍管,還有幾把從鐵炮上拆下來的長刺,那種用來裝填火藥的細長鐵釺,一頭尖一頭鈍,被足輕們隨手丟在角落裡。
他拿起一根鐵釺,掂了掂分量。
鐵釺不重,尺把長,手指粗細,一頭磨尖了,用來捅火藥,另一頭是圓的,方便握持,這東西平時就插在鐵炮手腰間的皮套里,打仗的時候沒人在意它,可要是把它安在鐵炮的槍口上……
信澄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三十年式刺刀!
1897年,也就是明治三十年定型,一直用到1945年投降,總產量約840萬把,全長約51.2cm,單刃,帶血槽,俗稱「鬼子刺刀」,那玩意兒說白了就是一根鋼條,刀身細長,一側開刃,刀柄上帶著一個套環和一個卡榫,平時裝在刀鞘里掛在腰上,要衝鋒的時候往步槍槍口上一卡,擰緊了,整支槍連刺刀比人還高,端平了往前一送,就是一支長槍。
抗戰時期,日軍端著插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長度超過一米八,比不少士兵的身高還高,還比當時中國軍隊的中正式步槍長出整整一截,白刃戰的時候占盡了便宜,八路軍游擊隊最頭疼的就是這個,跟鬼子拼刺刀,往往三個人圍一個還占不到上風,人家的槍長,一捅一個準。
信澄又把手裡那根鐵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原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根鐵條,一頭帶刃,一頭帶套環,套環卡在槍口上,擰緊固定,鐵炮手打完一槍,不用換兵器,直接端著上了刺刀的鐵炮迎上去捅人,鐵炮裝填慢,打一發要半天,可要是打完一發之後能直接當長槍用,鐵炮隊的生存能力和近戰能力就完全不一樣了,直接搖身一變成為長槍隊,一兵兩用。
信澄把那根鐵釺放回零件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鏽灰,轉過身來看著本多正信。
「正信,這些鐵炮先別急著修,你替我辦兩件事。」
本多正信把冊子合上,躬身等著。
「第一件,把領地里所有的鐵匠、鍛冶匠都給我找來,不管他以前是打農具的還是打菜刀的,只要開過爐掄過錘,全都叫來,匠人分兩等,手藝好的留下聽用,開爐打新東西,手藝一般的,讓他們回去打鐵條,尺寸我回頭畫給你,打好了送鳴海城來驗收。」
本多正信皺了皺眉:「大人,領地里鐵匠不少,可召集起來不是小數目,鐵料、炭火、口糧,都得從庫里撥。」
「從庫里撥。」信澄說,「另外你派人去堺港買一批好鐵回來,要鍛過的,別買那種一敲就彎的軟鐵,錢不夠先從庫里支,回頭我再想辦法。」
本多正信應了一聲,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提筆記上。
「第二件,」信澄往庫房外走,邊走邊說,「北尾張城這一仗,眾人都出了力,山內一豐、堀尾吉晴他們守城也守得穩,蜂須賀小六那邊更是頭功,你替我把賞賜擬一份出來,儘快分發下去,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本多正信把冊子合上,卻沒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想了一想,還是開口了。
「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此戰收編的降兵,加上沿路投效的流民和野武士,德田隊現在的兵力已經又超過了八百,可其中真正能上陣的常備兵還是那些人,剩下的多是農兵和雜役,這些人打順風仗的時候湊個數還行,真到了硬碰硬的時候,靠不住,眼下犬山城雖然被收復,可接下來要是真打美濃,光靠這些人不夠。」
信澄在庫房門口站住了腳,回頭看他。
「你的意思是,趁著不打仗這段時間,把隊伍整編一遍。」
「是。」本多正信點頭,「按照大人您的兵農分離,常備兵和農兵徹底分開,常備兵按鐵炮、長槍、弓、騎馬分隊,每日操練,農兵不再隨軍出陣,全部歸田務農,另外正如大人所言,此戰有功之人該升的升,該賞的賞,把架子搭起來,不然我們軍勢再多,到頭來還是一盤散沙。」
「好,就按你說的辦,這些事你和堀尾吉晴他們商量著來,先列個章程給我看,隊伍整編的事不急,先把有功之人賞下去,人心穩住了再說別的。」
「是。」本多正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入夜,鳴海城本丸。
信澄回到自己的居館時,鶴姬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換洗衣物,她坐在廊下,懷裡抱著鯉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很短,光不大,照著她的側臉,四下靜悄悄的。
「回來了?」
「嗯,回來了。」信澄在廊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泡進熱水盆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犬山城的事,我聽說了。」鶴姬的聲音很輕,「千壽丸那孩子,你真下手了?」
信澄又嗯了一聲,沒抬頭。
「這孩子光是名字就聽起來不簡單,你應該知道他是誰吧?」
「織田信康的孫子,織田信清之子,還是大殿的堂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鶴姬的聲音壓得很低,把睡著的鯉丸往懷裡攏了攏。「你好像對這個千壽丸有很大的意見,你既然知道歷史,不如就告訴我,他到底是誰?」
信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腳從熱水盆里抽出來,拿過旁邊的干布擦乾,盤腿坐在廊板上。
「你聽說過津田信益這個名字嗎?」
鶴姬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說,千壽丸就是那個津田信益?」
「就是他。」信澄把干布往盆邊一扔,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這小子命硬得很,歷史上犬山城破的時候他爹信清跑了,他沒跑成,被大殿抓了,大殿念在他是個孩子,又是自家堂侄,沒殺他,留了他一條命,收作同族連枝眾,繼續在織田家侍奉,後來信長死了,他轉頭就投了秀吉,秀吉也死了,他又出仕了福井藩,給德川幕府當取次,兩個女兒一個嫁給結城秀康,一個嫁給德川義直,兒子還恢復了織田姓,成了尾張津田家的祖先。」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鶴姬:「你說這種人,我留著他幹嘛?等他長大了,讓他去給德川家康拉皮條?讓他兒子恢復織田姓,再回過頭來跟老子的兒孫搶尾張的地盤?」
他掰著指頭數完,嗤笑了一聲。
「瞧瞧,這孫子多會做人啊,誰掌權就跟誰,誰勢大就投誰,也是個表里比興之人,女兒嫁進德川家,兒子恢復織田姓,把兩家的便宜都占盡了,活著的時候榮華富貴,死了以後子孫滿堂,簡直是戰國時代的成功學範本,簡直是真田昌幸第二。」
鶴姬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嫌棄。
「明白了,這種人放在後世,就是那種在辦公室里誰得勢就巴結誰、哪個領導上位就跟著哪個領導跑的牆頭草吧?」
「不能這麼說,牆頭草至少還知道自己是根草,這孫子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你想想,大殿對他有赦免之恩,本能寺之變後他轉頭就投了猴子,猴子對他也不薄吧?猴子一死他轉頭就攀上了德川家,這種人,我留著他幹嘛?養虎為患?當我是趙氏孤兒里的屠岸賈?老子是堂堂的越前之鬼,鬼是來吃人的,不是來開善堂的!」
鶴姬想了想,忽然問:「那御三家呢?你剛才說德川義直,那不是御三家之一?」
「御三家?學姐,你可別提那三個玩意兒了。」信澄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德川家康定了御三家,尾張、紀伊、水戶,說是要拱衛將軍本家,實際上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先說尾張德川家,德川義直,德川家康的第九個兒子,他媽是誰?於龜之方,給德川家康當小老婆,生了兩個兒子,仙千代早逝,五郎太丸…也就是義直這小子,四歲就封了甲斐府中藩二十五萬石,六歲因為兄長松平忠吉病逝無嗣,轉封尾張清洲藩,五十三萬石!六歲啊!老子六歲的時候還在看蠟筆小新呢!他憑什麼?就憑他爹操過他娘?」
鶴姬無語:「你說話能不能文雅點,孩子睡覺呢。」
「我他媽文雅不了!一提這事老子就來氣!」信澄又伸出一根手指頭,「再說紀伊德川家,德川賴宣,家康的第十個兒子,他媽是誰?於萬之方,又一個給德川家康當小老婆的,生了個兒子,又是因為兄長早逝,這回死的是武田信吉,直接就封了紀伊藩五十五萬石!兩歲!老子兩歲的時候還在撒尿和泥呢!他憑什麼?又是因為他爹操過他娘?」
他喝了口茶,繼續往下說。
「水戶德川家,德川賴房,家康的第十一個兒子,他媽是誰來著?哦對,於萬之方,還是她,跟賴宣是同一個媽,三歲就封了常陸國下妻十萬石,離譜不?後來因為賴宣轉封,他也跟著一起轉封,十四歲就白得了水戶藩二十五萬石,真他媽狗啊!」
「這三個兒子,沒一個上過戰場,沒一個立過寸功,就因為是子憑母貴,一人分了一大片領地,合起來將近一百五十萬石,比多少跟著家康打天下的老臣都多,德川四天王打了一輩子仗,拼了一輩子命,才得了多少石?他們憑什麼?就憑他們爹操過他們的娘?」
他將手指按在案面上,敲了敲。
「可你別看這三個玩意兒分的地多,後來都幹了什麼?尾張德川家,傳到第七代藩主德川宗春的時候,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把尾張藩的財政搞得一團糟,後來被幕府勒令隱居,好好的一個尾張德川家從此一蹶不振。」
「紀伊德川家倒是出了一個德川吉宗,就是那個享保改革的八代將軍,這還算是個人物,至少知道幕府快撐不住了,要省錢要改革,可他那套東西也就是縫縫補補,治標不治本。」
「水戶德川家更可笑,還有臉自稱什麼天下副將軍,尤其是那個德川光圀,就是後世那個被吹上天的豬腦袋,日本後世拍了一部電視劇,叫《水戶黃門》,把德川光圀演成了一個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的民間英雄,說他帶著兩個家臣到處巡遊,走到哪兒就替老百姓做主到哪兒,簡直是包青天轉世。」
鶴姬愣了一下:「還有這種事?」
「可不是嘛。」信澄笑了一聲,「尤其是葵德川三代那部大河劇,演德川光圀的那個演員,叫什麼來著…對,中村梅雀,個頭不高,圓臉,往那一站,眼神一抬,就是一副我即正義的模樣,大義凜然得不行,好像整個德川家就出了他一個好人?狗屁!」
他學了一下那種表情,把下巴一抬,眼睛一瞪,還真有幾分神似。
鶴姬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實際上呢?」信澄把表情收回來,語氣一轉,「那個豬頭肉修《大日本史》,修了一輩子,把南朝寫成正統,把北朝寫成篡逆,尊王攘夷的思想就是從他這本書里冒出來的,他編書的時候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在給後世立規矩,可他那套東西傳到幕末的時候,水戶藩的藩士們拿著《大日本史》當旗幟,跟著倒幕派一起把德川家的幕府給推翻了!」
「你說可笑不可笑?德川家康最疼愛的御三家之一,德川光圀這個被後世吹成水戶黃門的豬頭肉,他修的那本書,最後親手掘了自家的根,他要是知道自己修了一輩子的書,最後成了倒幕派的聖經,他非得把棺材板踹翻不可。」
他把茶杯端起來,一口喝乾。
「所以啊,子憑母貴,未立寸功就承襲大片領地,這種事情老子看著就煩,御三家那三個乳臭未乾的小廢物,以為自己的名字里有源家人的義和賴就是個人物了?放他娘的千年大屁!要不是他們爹操過他們的娘,他們連給老子洗腳倒夜壺都不配!」
鶴姬搖了搖頭,伸手把空茶杯從他手裡拿下來。
「行了行了,歷史課就上到這裡吧,你啊你,熟知歷史是好事,怎麼還這麼記仇?」
「記仇怎麼了,記仇有什麼不好?記仇的人活得久,你看看德川家康,他記了一輩子仇,活到七十五,把所有人都熬死了,要不是因為貪嘴多吃了幾條炸魚,活到八九十熬死秀忠和家光都未必可知,老子記仇,至少能保證老子活得比那些廢物都長。」
鶴姬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你說鯉丸長大了,要是也遇到這種人,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要是遇到這種人,就讓他來問我,老子這個當爹的教他怎麼對付,要麼自己變強,把那些人踩在腳底下,要麼找個機會,一刀剁了,省心省事,一了百了,反正別學德川家康,忍了一輩子,裝了一輩子孫子,最後是贏了,可你看看他那些子孫,有幾個像他的?本家七代絕嗣不說,御三家那三個,全他媽是反賊,比不上德川秀忠的私生子保科正之一根毛。」
鶴姬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嘴。
「打住打住,越說越不像話,你沒完沒了啦?當著孩子的面滿嘴髒話,你也不怕鯉丸將來學你。」
信澄被她捏著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學越前之鬼有什麼不好,總比學那幫烏龜強。」
鶴姬鬆開手,瞪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搖籃里的鯉丸,小傢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口水在嘴角掛了一道亮晶晶的線。
「你說這些,我都懂。」鶴姬把聲音放輕了,「御三家的那點事,無論放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都說不過去,可你罵歸罵,別在孩子面前罵,他還小。」
「行行行,聽你的。」信澄攤了攤手,「那這樣,以後罵德川家的時候,等兒子睡著了再罵。」
鶴姬嘆了口氣:「你這人啊,什麼都能跟打人罵人扯上關係。」
「這世道不就這樣嗎?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你不防他,他就在背後捅你,老子寧可先下手為強,也絕對不做那個後下手遭殃的鬼。」
鶴姬沒有再反駁,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信澄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鶴姬。
「什麼時候的事?」
「前兩天才確定的。」鶴姬的臉在燈光下微微發紅,「本來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你,結果你一回來就講了一晚上德川家的破事。」
信澄的手在她小腹上輕輕按了按。
「第二個?」
「第二個。」
「好,這次要是生個閨女,就叫小鶴,跟你一個名。」
鶴姬白了他一眼:「哪有閨女跟娘一個名的。」
「怎麼沒有,我德田家不興那些規矩,我說行就行,到時候我們爺幾個一起干翻德川家。」
「你就不能有一天不提德川家?」
「不能,老子看見德川家康那鱉孫就來氣,一想到他將來要把江戶那塊破地方經營成幕府,後世還被明治那老王八蛋改成東京建靖國神社,還忠君?還招魂?老子恨不得現在就帶兵去給他平了,然後改建成公共廁所。」
鶴姬沒再搭話,把懷裡的鯉丸又攏了攏,然後站起身來。
「行了,夜深了,回屋吧。」
「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