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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水淹犬山 城破之日

  犬山城的氣氛比以往都要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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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已經將近一月,城下的織田軍絲毫沒退,城裡的糧倉卻一天比一天空,緊接著又是一場瓢潑暴雨,把城牆上守夜足輕的最後一點心氣也澆沒了。

  北面水門段的一段矮牆下,七八個足輕擠在一起避雨,蓑衣早就不頂用了,雨水順著脖子往裡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

  「又死人了,你們聽說了沒有?」一個年紀稍大的足輕壓著嗓子說,聲音被雨聲蓋得斷斷續續。

  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雨聲太大,說話得扯著嗓子喊,可他們連張嘴的力氣都快沒了。

  過了好一會兒,角落裡一個年輕足輕翻了個身,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聽說了,昨天又死了三十多個……」

  旁邊一個更年輕的縮了縮脖子,悶聲道:「我聽說是出去找糧的,剛出城門沒走多遠,就被織田軍的鐵炮給撂倒了。」

  「不是說鐵炮受潮打不響嗎?」

  「那是咱們的鐵炮受潮了,人家織田軍的鐵炮好著呢。」年長的足輕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家圍了快一個月,糧草充足,彈藥充足,咱們呢?糧倉見底了,鐵炮廢了,連出去找口吃的都得拿命換。」

  剛才說話的年輕足輕把長槍往泥地里一扔,雙手抱著膝蓋,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種地,我娘還在村子裡,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足輕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一直沒吭聲的組頭才開口說了一句:「回家?回什麼家,你忘了前些天織田軍在城下幹了什麼?」

  眾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前些天,織田軍開始在城下殺俘,全都是那些豪族的妻兒老小,一排一排地跪在城下的河灘上,手被反綁著,繩子連成串,當著城頭守軍的面砍頭,一排砍完了再推上來一排,像割草一樣,頭顱滾落在泥地里,屍體被一腳踹進木曾川,整條河都被染成了暗紅色,血水淌了三天三夜,下游的淺灘上堆滿了泡脹的屍身,連河道都堵了半截。

  後來,織田軍把砍下來的頭顱收攏起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城下,築成一座一人多高的京觀,面朝城牆,擺了一個大方陣。

  河灘上的屍體沒人收,東倒西歪地堆著,有的被踢進了河裡,有的就那麼晾著,雨水一泡,太陽一曬,臭氣順著崖壁往上飄,整個北面城牆都能聞到,頭顱堆成的京觀就在城下不到一箭之地,城頭上的守軍一低頭就能看見,

  有人認出了自己家人的臉,當場就從城牆上跳了下去,一聲不吭,連個響都聽不見,第二天早上,織田軍把他們的屍首掛在了陣前的木樁上,和那些百姓的屍體掛在一起。


  從那以後,城裡再沒有人提「開城投降」四個字。

  降是死,不降也是死,與其被綁到陣前砍頭,還不如死守到底,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們恨織田軍,恨織田信長,恨透了那個出主意殺他們全家的德田信澄,恨得咬牙切齒,可越是恨,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動。

  此時雨越下越大,木曾川的水位肉眼可見地往上漲,渾黃的河水拍打著崖壁,水聲比方才更響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河底翻湧。

  一個剛被強征來的少年抱著竹槍縮在角落裡,嘴唇凍得發紫,低聲念叨了一句:「我好想再回家看娘一眼……」

  旁邊沒人接話,只有雨聲和水聲在耳邊轟鳴。

  就在這時,一個一直盯著崖下看的足輕猛地縮回頭,聲音變了調:「水門!水門那邊有動靜!」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崖下暗渠口已經傳來一道低沉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雨幕,一字一字地送了上來。

  「兄弟們,你們還記得我嗎?我是蜂須賀小六。」

  城牆上的人面面相覷,還沒等他們想明白川並眾的頭領為什麼會出現在犬山城的崖底下,崖下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從方才的低沉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笑。

  「現在,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蜂須賀小六的聲音在雨里徹底炸開。

  「老子今天讓你們嘗嘗響屁的滋味!」

  話音剛落,崖下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木曾川的水位在一瞬間暴漲了數尺,渾黃的河水漫過崖壁,衝過暗渠口,灌進了犬山城北面的水門。

  那不是普通的漲水。

  那他媽是決堤!!!

  信澄的人早就摸清了犬山城上游的地勢,在木曾川最窄的那段河道上,用幾十條船錨和粗麻繩捆住了河岸邊的幾棵老樹和一塊鬆動的巨岩,只等今夜暴雨把水位抬到最高,然後一刀下去,繩索齊斷,巨岩滾進河道,河水被堵了個正著,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後轟然沖開豁口,裹著泥沙、碎石、斷木,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野獸,沿著河道直撲下游。

  犬山城北面那段本就最薄弱的崖壁,被這股洪水一衝,暗渠口當場炸開了一個幾丈寬的大口子,渾濁的河水裹著石塊灌進了城裡。

  水門最先垮了,守在水門附近的幾個足輕連喊都沒喊出來,就被洪水卷了進去,眨眼間沒了蹤影,從北面灌進來,順著城牆根往裡涌,衝進了馬廄,衝進了糧倉,衝進了城下町。

  城下町的人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

  最先遭殃的是靠近河岸的那幾排房子,洪水幾乎是整面牆地推過去,一間間木屋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屋裡的男女老少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渾黃的河水卷了進去,城下町本就不大,幾百戶人家擠在城牆根和河岸之間那片狹長的坡地上,洪水一衝,整個町子像被一腳踩碎的蟻巢,慌亂的人群從倒塌的屋子裡湧出來,赤著腳在泥水裡狂奔。


  「救命啊!」

  「爹!娘!你們在哪!」

  「快跑啊!城破了!」

  男人喊女人,女人喊孩子,孩子喊爹娘,滿街都是哭嚎聲,最終全被洪水裹著,往木曾川的下游衝去。

  城裡的守軍徹底亂套了。

  一開始還有人試圖組織抵抗,足輕大將山下定房提著刀從詰所里衝出來,站在城下町的高處,對著潰散的人群大聲呼喊:

  「不准亂!都給我回城牆上去!誰敢逃,殺無赦!」

  結果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又喊了一嗓子:

  「殺人啦!山下定房殺自己人了!都是他不給我們活路!大家別怕!一口氣衝過去!」

  人群像被點著了的火藥桶,轟地炸開了。

  「說得對!大家一起衝過去!」

  「跑啊!再不跑我們都會淹死的!」

  「我還不想死!讓開!讓開!」

  潰散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山下定房被裹在其中,連站都站不穩,無數雙腳從他身上踩過去,短短几息之間,整個人就被踩進了泥里,變成了一攤碎肉。

  犬山城,完了。

  松之丸的小館裡,織田信清是被那聲悶響和隨之而來的洪水聲驚醒的。

  他猛地從榻上彈起來,單衣都沒來得及披,光著腳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風雨立刻灌了進來,澆了他滿臉滿身,他顧不得擦,探出頭去,看到的是一片汪洋。

  城下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柱和半截土牆泡在渾黃的水面上,洪水還在往裡灌,從北面水門那個巨大的豁口湧進來,翻著渾濁的浪頭,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吞沒進去。

  幾個足輕抱著一根浮木在洪水裡掙扎,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再也沒浮上來,城牆上有人往下跳,不知道是逃命還是尋死,遠處馬廄的方向傳來馬匹的嘶鳴,悽厲得像鬼哭。

  更遠的地方,他已經看不清了,手扶在窗框上,抖得整扇窗戶都在晃。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雨還在下,洪水還在漲,犬山城在暴雨中飄搖,像一座即將沉沒的孤島。

  信清在榻榻米上趴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等他終於抬起頭來的時候,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可城裡的哭喊聲、洪水的轟鳴聲、還有零星的喊殺聲,還在一陣一陣地往小館裡灌,他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和汗,糊在一起,狼狽得不像個城主。

  然後,門被推開了。

  信清猛地抬起頭,看清了來人,瞳孔驟然一縮。


  「是你?!」

  信澄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前田慶次,還有一隊跟隨而來的足輕,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目光紛紛落在狀如喪家之犬的織田信清身上。

  信清盯著信澄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德田信澄,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你,織田家是沒人了嗎,柴田勝家在哪?丹羽長秀又在哪?信長竟然派你這麼一個妖精來收我?」

  慶次眉頭一擰,往前邁了一步,剛要動手,卻被信澄抬手攔住,信清仰著頭,滿臉的淚和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可嘴上的話一句沒停。

  「怎麼,我說錯了?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張臉,比吉原的那些花魁還白,你哪點像織田家的人?你哪點像個武士?」

  信澄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信清被他這種沉默看得渾身不自在,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火氣:

  「你別以為打了幾場勝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一個浪人出身,從小連個名分都沒有,不過是運氣好,抱上了信長的大腿,這才混了個侍大將,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來這兒,不就是想看我跪在你面前求饒嗎?我告訴你,做夢!我織田信清是織田家的一門眾,是信秀公的親侄,是信長的堂弟,你一個德田家的賤種,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

  「夠了,閉嘴。」

  信澄終於開口了,如同一盆冷水劈頭蓋臉潑在了信清臉上,他往前走了兩步,在信清面前站定。

  「你的話,說完了嗎?」

  「你……」信清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可信澄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他轉過頭,朝門外揚了揚下巴。

  「慶次。」

  前田慶次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一步跨進來,大手一伸,揪住信清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信清猛地掙紮起來,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嗓子眼裡擠出尖利的嘶吼:

  「德田信澄!你不得好死!你有本事讓我切腹!我是織田家的一門眾!我有名有姓!你不能像殺條狗一樣殺我!你讓我切腹!你聽見沒有!你有本事讓我切腹!益兵衛!你!」

  「啪!」

  慶次一個大巴掌扇過去,這一下沒留力,結結實實地抽在信清臉上,信清的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嘴裡噴出一口血沫,連哼都沒哼出來,眼睛一翻,整個人就軟了,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狗,掛在了慶次手裡。

  慶次低頭看了看癱軟的信清,嫌棄地嘖了一聲,揪著後領把他往外拖,嘴裡罵了一句。

  「王八蛋,廢話真多。」


  院子裡,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照在滿目瘡痍的犬山城上。

  這時,本多正重從外面走了過來,低聲說了一句:「大人,犬山殿帶到了。」

  信澄轉過頭,看見正重身後跟著幾個川並眾,押著一行人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衣著素淨的年輕婦人,正是信長的姐姐,信清的正室犬山殿,她身上的衣服還算齊整,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眼圈紅著,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手裡牽著一個更小的女孩。

  「德田殿。」犬山殿將懷裡的男孩放在地上,又把手裡牽著的女孩往身邊攏了攏,然後微微欠了欠身。

  信澄看著她,沒有回禮。

  「犬山城破了,信清的事我不問,也不求,但千壽丸和阿與是我的孩子,也是大殿的堂侄和堂侄女,我求您,看在我們同為織田家的情分上,放他們一條生路。」

  她說著,微微彎下腰,做了一個低頭請求的姿勢,姿態放得很低,低到幾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把「大殿」兩個字抬出來,把「堂侄」和「堂侄女」的身份擺明白,剩下的意思很清楚,你放我的孩子,我承你的情,往後在信長面前,我會替你說話。

  這套把戲,犬山殿玩得很熟練,她是信長的姐姐,從小在織田家的修羅場裡長大,什麼話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姿態該在什麼人面前擺,她比誰都清楚。

  但信澄沒有接她的招。

  「犬山殿,您說得對,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做過。」

  犬山殿的眼底閃過一絲鬆動,她直起身來,看著信澄,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但武家的規矩,您比我更懂,比如說現在,反賊織田信清授首,其家眷自願殉死。」

  犬山殿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已經響起一片整齊的金屬摩擦聲。

  德田隊的足輕們,蜂須賀小六身後的川並眾,還有本多正重和服部小平太二人,在那一刻集體拔刀舉槍,寒光閃閃,把犬山殿和兩個孩子團團圍在中間。

  犬山殿不敢置信地看著信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德田殿…您這是為何?您也是織田家的人,您也有母親,您也有孩子,您的孩子將來也會有孩子,今日做的這一切,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

  「犬山殿,我可不是在跟您商量。」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起腳,朝旁邊那根支撐著檐廊的粗木柱子踹了過去。

  咔嚓一聲脆響,那根足有碗口粗的柱子應聲斷裂,半截木樁飛出去老遠,檐廊的一角塌了下來,碎瓦和木屑濺了一地,在場所有人都被這一下驚得後退了半步,連那幾個押著犬山殿的川並眾都下意識地鬆了鬆手。


  「我沒逼您。」信澄收回腳,抖了抖上面的木屑,「您自己選。」

  犬山殿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懷裡的男孩哭得越來越響,女孩也放聲大哭起來,兩個孩子的哭聲攪在一起,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

  她閉了閉眼,然後將千壽丸推了出去。

  「母親…母親……」

  千壽丸被母親推開的時候,還想著伸手去抓她的衣襟,可犬山殿再次用力,將兒子推到了信澄面前。

  「六子,刀拿來。」

  「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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