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湖心亭里的一個問題
李明輝停在亭外,鞋尖抵著一塊被日光曬暖的青磚。
湖風從耳畔掠過,帶著濕潤的水汽。那兩個字卻像一粒石子,直直砸進心口,震得他胸腔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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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仍站在身側,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李明輝盯著湖面上的鴛鴦,腦中飛快轉了幾圈。
前世。
在這個時代,確實有人會把「前世」說成「前半輩子」。楚硯舟久居宮中,讀過的古籍比他多,偶爾用些舊詞,並不奇怪。
這樣解釋最穩妥。
他將指尖藏進袖中,掐住一截衣料,借著布料的粗糙感穩住呼吸。
「陛下說的是臣前半輩子?」
楚硯舟看著他,沒有糾正。
李明輝便順著這個說法往下接:「臣以前……確實很忙。忙到窗外是晴是雨都不知道,有時天亮了,臣才發現自己一夜沒關窗。」
他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卻落得很慢。
楚硯舟的目光停在他側臉上,像在辨認一行被水洇過的字。
李明輝垂下眼睫,避開那份審視:「後來臣想明白了,忙到死,也不會有人記得你批了多少摺子。」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這句話太真實,真實得不像一個宮裡長大的小太監會說出來的話。
亭中的風穿過木欄,帶起桌上幾片干葉。葉片在石桌邊緣打著旋,遲遲沒有落下。
楚硯舟沒有追問。
他只是道:「你很在意別人記不記得?」
「臣在意自己死之前,能不能吃上一頓熱飯。」
李明輝把話說得輕鬆些,往亭子裡走:「名聲這種東西,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拿來換休沐。」
湖心亭里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面被歲月磨得光滑。楚硯舟先坐下,袖擺落在膝側,像是還不習慣沒有案牘陪著。
李明輝在他對面坐好,從袖中摸出兩個包好的油紙包。
「這是什麼?」
「果脯。」
他將其中一個遞過去:「臣早上從御膳房拿的。」
楚硯舟接過油紙包,低頭看了一眼。
油紙邊緣折得歪歪扭扭,角上甚至壓出一條不齊的摺痕。裡面的果脯大小也不一,有幾塊明顯被掰過,像是包的人手上沒有準頭。
「你包的?」
「臣只是臨時找了張紙。」
「御膳房的油紙。」
「廢物利用。」
楚硯舟沒有再問,拆開油紙,取了一塊放入口中。
果脯入口柔軟,甜味從舌尖慢慢散開,夾著一絲果肉本身的酸。楚硯舟咽下之後,評價道:「甜。」
「果脯不甜,難道咸嗎?」
「你很喜歡反問。」
「臣這是糾正陛下的廢話。」
楚硯舟又拿了一塊。
李明輝看著他吃完,才拆開自己的紙包。剛拿起一塊,湖風迎面吹來,他鼻尖一癢,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聲音很輕。
楚硯舟卻已經解下外袍,起身搭到他肩上。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外袍帶著體溫,落在李明輝背上時,厚重的衣料遮住了風。沉水香從領口散出來,貼著他的鼻息,清淡、安穩,又近得過分。
「臣不冷。」
「風大。」
「臣穿著衣服。」
「朕看見了。」
李明輝伸手摸住外袍邊緣,想把它取下來還回去。指尖碰到衣料上繡著的暗紋時,卻停住了。
沉水香味順著衣領纏過來。
他腦中閃過槐樹下那次被楚硯舟握住手腕的觸感,指節上的涼意和掌心的溫度交替著壓過來。
手便沒有再動。
楚硯舟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遲疑。
「前半輩子很忙?」
「嗯……確實忙。」李明輝捏著果脯,輕聲道,「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做完一件,後面還會冒出三件。所有人都說再堅持一下,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可那一陣永遠不會結束。」
楚硯舟的手搭在石桌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桌面。
「沒人讓你停?」
「有人讓。」李明輝望著湖中被風吹散的倒影,「只是停下來之後,別人會問為什麼是你先停。久而久之,誰也不敢停。」
這話說得太像前世。
像那些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像深夜裡冷掉的飯,像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新消息。
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便低頭咬了一口果脯。
甜味壓住了喉嚨里的澀。
楚硯舟沒有追問「以前」究竟是什麼時候,也沒有問他為何會懂這些道理。只是把桌上的另一包果脯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吃一塊。」
「陛下不吃了?」
「朕吃過了。」
「您才吃兩塊。」
「剩下的給你。」
李明輝看著那包果脯,心裡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臣若都吃了,陛下明日不會說臣貪嘴吧?」
「不會。」
「也不會從臣的口糧帳里扣?」
「不會。」
「那臣就放心了。」
他拿了一塊,果肉在齒間化開,甜味慢慢鋪開。
亭外湖水輕響,遠處宮牆被春光照得發白。兩人坐在湖心,誰也沒有再談政務。
楚硯舟偶爾看一眼水面,李明輝則盯著那幾隻鴛鴦發呆。
一隻游得快些,另一隻便跟上。
繞過浮萍,穿過柳影,始終沒有分開太遠。
回去時,他們經過一片竹林。
竹葉在頭頂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李明輝看見一根新筍從泥土裡頂出來,忽然想起楚硯舟之前送他的素竹簪。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發間。
簪子仍穩穩固定著髮髻,竹節被磨得溫潤,貼著指腹時帶著一點涼。
楚硯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他什麼都沒說,嘴角的弧度卻一直沒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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