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一個休沐日

  「陛下,您不能再看了。」

  李明輝站在御書房門口,手裡的休沐清單還沒來得及放下,便看見楚硯舟已經坐在御案後,硃筆落在一份戶部摺子上。

  案邊堆著剛送來的文書,最上面那本封皮還沾著晨露。楚硯舟神情專注,袖口挽到腕骨,指節被硃砂染出一抹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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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哪裡像休沐日?

  分明是換了個地方加班。

  李明輝走過去,彎腰便把那份摺子從他手裡抽走,動作快得連楚硯舟都沒來得及按住。

  「今日休沐,陛下忘了?」

  楚硯舟看著空了的手,眉心壓下一道淺痕:「朕只批兩本。」

  「一本都不行。」

  「這兩本涉及糧道。」

  「糧道不會因為遲一天批覆就自己長腿跑了。」

  李明輝把摺子夾在腋下,順手將御案上剩下的幾本全抱起來,轉身便往旁邊的柜子走。

  楚硯舟的目光跟著他:「李明輝。」

  「陛下放心,臣不會毀掉國之根本。」李明輝拉開櫃門,將摺子整整齊齊放進去,「只是暫時封存,明日辰時歸還。」

  「鑰匙給朕。」

  「休沐日由值班記錄官保管。」

  「朕是皇帝。」

  「臣知道。」李明輝關上櫃門,將銅鎖扣好,「所以才不能讓您自己保管。皇帝若想批摺子,沒人敢攔,制度便成了擺設。」

  銅鎖咔噠一聲落下。

  他把鑰匙塞進懷裡,還隔著衣料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楚硯舟坐在案後,看著他這番理直氣壯的動作,唇角抬起一點,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你對朕倒是放心。」

  「臣對陛下的自制力不放心。」

  「朕的自制力很好。」

  「那您方才為什麼已經批了半頁?」

  楚硯舟手裡的硃筆輕輕轉了一圈。

  李明輝不等他反駁,抬手便往外指:「走,今日第一項,御花園散步。」

  「朕不需要散步。」

  「您需要。」

  「朕若想走,宮中處處都能走。」

  「那便從御花園開始。花都開了,陛下總不能連花是什麼顏色都要等內務府送報。」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什麼。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起身披上外袍。

  李明輝站在門邊等著,見他果然沒有把摺子藏進袖子,才側身讓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御書房。

  春末的風已經帶了暖意,穿過宮牆時卻還留著幾分清涼。御花園裡新開的海棠壓著枝頭,湖邊垂柳被風撥得來回晃動,嫩綠的葉片擦過水麵,泛起一圈一圈細紋。

  李明輝走在前面,手掌不時碰到懷裡的鑰匙。

  那點金屬硌著胸口,讓他踏實。

  楚硯舟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走了不到一刻鐘,他便開口:「昨日兵部送來的後勤採購帳——」

  「不許說摺子。」

  楚硯舟看著他的後頸:「朕只是提到兵部。」

  「兵部的事也不行。」

  「涼州的帳——」

  「不許說稅收。」

  「涼州不全是稅收。」

  「帳上的事都算。」李明輝回頭瞪了他一眼,「今日不談數字,不談官員,不談流程,也不談朝會。」

  楚硯舟沉默片刻:「那朕可以談什麼?」

  「花。」

  「這株海棠去年開得早。」

  「陛下!」李明輝立即打斷,「不許比較去年和今年的花期,這屬於數據分析。」

  楚硯舟唇角微動。

  他們沿著湖邊繼續走。

  柳枝被風吹得拂到李明輝肩頭,他伸手撥開,腳下踩過一片落花。湖面上浮著幾片荷葉,尚未到盛夏,葉尖仍卷著,像剛睡醒似的。

  「湖東的水閘——」

  「不許說水利。」

  「朕還沒說完。」

  「陛下方才的語氣,一聽就是要說水利。」

  「你如今連朕說話都能預判了?」

  「臣靠的是經驗。」

  「經驗也可能錯。」

  「那便記在休沐制度里,陛下不得利用語氣誘導臣討論政務。」

  楚硯舟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風從樹梢穿過去,李明輝卻聽得清楚。他腳下的步子亂了一拍,差點踩到湖邊凸起的青石。

  楚硯舟伸手扶了他一把。

  「當心。」

  「臣看路呢。」


  「你只顧著攔朕說話。」

  「這是臣今日最重要的職責。」

  走了幾步,楚硯舟又道:「南平、清河兩州的回報——」

  「不許說朝會。」

  「朕還未提朝會。」

  「只要是政務,全部禁止。」

  「你已經打斷朕七次了。」

  李明輝掰著手指算了一遍:「七次正好。今日的打斷額度已經用完,陛下可以安靜走路。」

  「休沐還有額度?」

  「當然。沒有額度限制,臣怕自己忍不住把您推進湖裡。」

  楚硯舟停下腳步:「你敢?」

  李明輝轉過身,倒退著走了兩步:「為了休沐大計,臣什麼都敢。」

  話音剛落,鞋底在濕潤的青石上一滑。

  他身體向後一仰,楚硯舟跨前半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人穩穩拉回身側。

  距離驟然縮短。

  李明輝的肩膀撞上楚硯舟胸口,鼻尖擦過外袍領口,沉水香混著衣料上殘留的日光氣息,清淡而溫熱。

  那隻扣住他腕骨的手沒有立刻鬆開。

  湖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李明輝鬢邊一縷碎發,發梢輕輕掃過楚硯舟的下頜。

  李明輝先移開視線,站穩後把手腕往回抽:「臣只是腳滑。」

  「朕知道。」

  「陛下可以鬆手了。」

  楚硯舟看了一眼兩人交疊的手,才緩緩放開。

  腕骨上的溫度遲遲沒有散去。

  李明輝清了清嗓子,轉身繼續走:「接下來誰都不許說話。」

  楚硯舟沒有反駁。

  兩個人並肩沿湖而行。

  水面被風推開,幾隻鴛鴦從柳影里游出來,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它們一前一後,偶爾把頭埋進水裡,再抬起來時,水珠順著羽毛滾落。

  李明輝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楚硯舟也在看。

  沒有摺子,沒有算盤,也沒有任何需要立即處置的人。

  只有湖水、花影和腳下不疾不徐的步子。

  走到湖心亭前,楚硯舟忽然開口:「你前世……也這樣嗎?每天都忙到沒時間看花?」

  李明輝腳步一頓。

  「前世」兩個字落進耳中,他心裡的弦被驟然撥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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