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三州聯名請求延期的真與假
陳守正把三份聯名上書攤在案上,紙頁邊緣還沾著路上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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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剛拿起休沐清單,聽見這句話,手腕一偏,清單差點掉進硯台。
「哪三個州府?」
「南平、清河、安定。」
陳守正抬袖擦汗:「三地都說新帳格式層次過多,地方書吏年老,識字人手不足,短期內難以完成,請求寬限三月。」
楚硯舟拿起第一份上書,目光掃過開頭。
「既然是三州聯名,便一併處理。」
「不能一併處理。」李明輝已經坐到了案邊,「先看原文。」
陳守正往旁邊讓開。
三份上書內容大同小異。
先說地方事務繁重,再說舊帳沿用多年,最後強調新格式牽涉項目太多,需重新培訓書吏。每一份結尾,都寫著同一句話。
懇請寬限三月,以便地方整頓。
李明輝的指腹壓在那行字上,目光沿著紙面緩慢往前移。
「這三份是誰寫的?」
陳守正愣了一下:「各州府送來的,自然是各州府寫的。」
「我問的是,誰起的草。」
「這……上書上沒有署名。」
李明輝把三份文書並排放好。
「看這裡。」
他指向三份上書中間一段:「南平寫的是『帳目分層過細,舊吏難以承接』。清河寫的是『帳目分層過細,舊吏難以承接』。安定也是這句。」
「用詞相同,說明他們都覺得格式複雜。」
「地方文書用詞可以相同,連句序、停頓和結尾措辭都一樣,就不是巧合了。」
李明輝拿起其中一份,翻到背面。
紙張厚薄、摺痕位置和封緘方式完全一致,甚至連最後一頁右下角的墨點都相同。
「這三份不是分別寫完再謄抄的,是同一份底稿改了州名。」
陳守正的臉色變了。
楚硯舟將三份文書重新看了一遍,問:「你認為有人在背後統一起草?」
「至少有人希望三個州府同時提出延期。」
「目的是什麼?」
「拖延新帳法。」
李明輝把安定州那份抽出來,指著其中一處:「這裡說當地書吏不足,可安定州上個月剛報過新增書吏二十七人。清河說無從培訓,戶部卻有記錄,今年春天給清河派過兩名造冊主事。南平最離譜,說舊帳保存完整,暫時無需改造,可他們去年送來的舊帳缺頁最多。」
陳守正聽得額角又冒出汗。
「也許是地方情況變化。」
「那就把變化的憑據拿出來。」
李明輝將三份上書收在一起:「格式複雜是真的,借複雜拖延也是真的。不能因為有人裝困難,就把真正有困難的地方一起壓下去。」
楚硯舟看向他:「查三州知府。」
陳守正立即取來官員履歷冊。
李明輝接過,從南平知府開始翻。
南平知府周濟,某年進士。
清河知府韓文柏,同年進士。
安定知府趙衡,晚兩年入仕。
他把三人的履歷鋪開,又取來吏部官員籍冊,對照著看。
「南平和清河兩位知府,是同年進士。」
「同科同年,平日有交往並不奇怪。」陳守正說道。
「交往不奇怪,文書一樣也不奇怪,三地同時延期才奇怪。」
李明輝繼續向下查。
安定知府趙衡的履歷看似沒有關聯,直到他翻到隨任人員一欄,目光停住。
「他的師爺,顧成禮,曾在戶部舊班子裡當過書辦。」
陳守正湊近一看,眉頭立刻皺起。
「顧成禮?他不是早已告老了嗎?」
「告老的是戶部名冊上的顧成禮。」李明輝用指尖敲了敲安定州的隨任冊,「這裡寫的是安定州幕府師爺顧成禮。是不是同一個人,還要核戶籍和舊檔。」
「一個師爺而已,能做什麼?」
李明輝抬頭:「能把新帳法的漏洞講給地方聽,也能教地方怎樣利用舊格式繼續遮掩。」
楚硯舟伸手拿過三州履歷,目光停在顧成禮的名字上。
「你準備如何處置?」
「分開處理。」
「說。」
「南平和清河,先派人下去核實實際困難。新格式如果確實沒人會做,便現場培訓,給出十日過渡期。」
李明輝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下第一條。
「安定州限期執行,十五日內必須按新格式上報。逾期一次,責令重報;逾期兩次,查知府和幕府師爺的責任。」
陳守正遲疑道:「若三州都給十五日,其他州府會不會認為朝廷偏袒?」
「所以不能只給三州。戶部發一份統一說明,凡因人手或培訓困難無法執行者,必須提交現有書吏名冊、舊帳樣本和培訓需求。誰能證明困難,朝廷就幫誰。誰只會寫『格式複雜』,那便按拖延處理。」
楚硯舟點頭:「准。」
陳守正連忙記下。
「再從戶部挑六個人。」李明輝繼續道,「要熟悉新格式,能看帳,也能教人。三人一組,南平、清河各去一組。安定那邊單獨派一組更合適。」
「六個人,分三組,正好三地。」陳守正道。
「不是讓他們去三地遊玩。」李明輝抬手點住南平和清河兩份上書,「南平、清河需要指導,安定需要核驗。三組都下去,但任務不同。」
陳守正立刻明白:「明白。南平一組,清河一組,安定一組。」
「每組帶回三樣東西。」李明輝寫道,「新舊帳各一套,書吏培訓簽到一份,州府實際問題清單一份。不能只帶一封『已經學會』的回文。」
「若地方不配合?」
「把拒絕配合的人名記上。」
李明輝語氣平平,可筆鋒已在紙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墨線。
「新帳法不是請他們挑著用的。願意學,戶部派人教;故意拖,便查他們為何不願讓帳變清楚。」
楚硯舟拿起硃筆,在調派文書上落下批示。
「即刻下發。」
陳守正領命,抱著文書準備退出。
「等等。」李明輝叫住他,「再加一本東西。」
「什麼?」
「新帳法常見問題答疑手冊。」
陳守正一臉茫然。
李明輝已經抽出空白紙,開始寫標題。
第一問:舊帳已經記了一半,是否必須全部重做?
答:按照新格式補錄,不得私自毀棄原帳。
第二問:同一筆支出涉及多個項目,如何歸類?
答:按實際用途拆分,附原始憑據,不得全部記入雜項。
第三問:書吏不會算損耗怎麼辦?
答:先填實際入庫數,再由覆核人員計算,不得憑習慣估填。
他寫得很快,陳守正站在旁邊,從最初的疑惑逐漸變成了佩服。
那些在戶部爭論了半個月的問題,被李明輝幾句話拆開,連最基層的書吏都能照著做。
「把這本手冊隨指導組一起帶下去。」李明輝將紙張整理好,「每州至少留三份,一份給知府,一份給主事,一份放州庫備查。」
陳守正接過手冊:「若地方還有問題呢?」
「匯總上報,不能自行改格式。」
「若他們覺得答疑手冊也複雜?」
李明輝看了他一眼:「那就讓他們先把舊帳送來。」
楚硯舟的視線從手冊上移到李明輝臉上。
「你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臣只是習慣先看證據。」
兩日後,六名戶部主事在宮門外整裝待發。
三輛馬車停在長街邊,車廂里裝著新格式帳冊、舊帳複印冊和答疑手冊。陳守正親自送行,反覆叮囑他們不得耽誤期限。
李明輝站在車旁,檢查完封箱上的印記,又把三份任務清單交給領隊主事。
「到了地方,先看他們的舊帳。」
領隊主事拱手稱是。
李明輝抬手壓住那份清單,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如果舊帳比新格式還亂,那就不是格式複雜的問題,是不想讓人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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