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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休沐日的下半場

  李明輝在軟榻上醒來時,第一反應是摸床邊的帳冊。

  手掌在毯子下探了一圈,什麼也沒摸到,反倒碰到了一截柔軟的絨邊。

  殿內靜謐無聲,只有遠處的漏聲滴答作響。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篩進來,在地面鋪開細碎的淡金斑駁。

  他睜開眼,盯著覆在身上的毯子看了半晌,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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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宮女先前鋪的那一條。

  原本那條薄些,邊角繡著慈寧宮的雲紋,透著股薰香的冷調。

  身上這一條厚實柔軟,顏色也深,帶著一點曬過日頭後的溫暖氣息,還隱隱裹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龍涎香。

  李明輝撐著軟榻坐起來,將滑落到腰間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睡意還壓在眼皮上。

  殿內很安靜,茶香從屏風後繞過來,氤氳著一室暖意。

  楚硯舟坐在旁邊的黃花梨木椅上。這位年輕的帝王今日未著朝服,手裡捧著一本書,修長的手指搭在紙頁邊緣,翻頁時動作極輕。

  太后已經不在了。

  一旁伺候的宮女見他醒來,端著溫水上前,低聲道:「太后去了佛堂,讓奴婢告訴大人和陛下,不必等她回來。」

  李明輝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未褪盡的睡意:「臣睡了多久?」

  楚硯舟聞聲合上書,將書卷擱在身側茶几上:「一個時辰。」

  李明輝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指腹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軟的邊緣:「太后讓人添的?」

  「不是。」楚硯舟端起茶盞,拂去浮沫。

  「那是誰?」李明輝追問。

  楚硯舟放下茶盞,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你說了夢話。」

  李明輝的睡意頃刻消了大半,下意識挺直了脊背:「臣說了什麼?」

  楚硯舟把書放到膝上,目光落在李明輝稍顯緊張的臉上,語氣慢悠悠的:「你說……不加班。」

  李明輝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重重鬆懈下來,心道還好沒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下一刻,他反應過來。抬頭看去時,楚硯舟眼裡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已經出賣了他。

  「陛下騙人!」李明輝臉頰浮起一絲惱羞成怒的薄紅。

  他一把將毯子裹到胸前,像是要用這條毯子把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藏起來,只露出一雙帶著控訴的眼睛。

  楚硯舟終於笑了。


  那不是平日裡一閃即逝的唇角弧度,而是真正的笑。

  眉眼完全鬆開,眼尾壓出細微而溫和的紋路。清冷的臉上少了帝王的鋒利,連聲音都帶了些惑人的溫度。

  李明輝看呆了一瞬。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失去了原有的節奏。

  沉水香隨著他的動作靠近,混著案几上茶水升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李明輝先移開目光,低下頭假裝整理壓皺的衣襟,試圖掩飾侷促:「陛下堂堂天子,竟然拿夢話騙人。」

  「朕只是告訴你夢話內容。」楚硯舟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李明輝小聲嘀咕:「您明明說了臣說的是『不加班』。」

  楚硯舟指節輕叩扶手:「確實是你平日最常掛在嘴邊的話。」

  「臣什麼時候——」李明輝下意識反駁。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楚硯舟語氣篤定:「昨日在湖邊,你說了七次。」

  李明輝抱著毯子坐在軟榻上,咬著下唇努力回憶。

  第一次是不許說摺子,第二次是不許說稅收,第三次是不許說朝會。後來楚硯舟每次張口,他便先一步堵回去,算起來確實不止七次。

  「那是工作職責。」他揚起下巴強行解釋,試圖找回氣場,「臣負責維護休沐日秩序。」

  楚硯舟挑了挑眉:「你睡著之後也在維護?」

  李明輝臉頰更熱了,硬著頭皮道:「臣這是夢裡加班。」

  楚硯舟靜靜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李明輝的模樣:「所以朕替你蓋了毯子。」

  李明輝的手指在毯面上漫無目的地划過,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得他耳膜微嗡。

  厚實的絨毛擦過指腹,暖意仿佛有了實質,從掌心一路往上漫延。若只是太后讓宮女添的,他還能坦然接受,可這條毯子偏偏來自楚硯舟,帶著帝王親手覆蓋的重量。

  「臣自己會蓋。」他撇開視線,嘴硬道。

  楚硯舟看著他通紅的耳根,也不拆穿:「你睡著了。」

  李明輝將指尖攥進掌心:「那也可以叫醒臣。」

  「叫醒你做什麼?」

  李明輝被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楚硯舟的目光落到他臉上,視線描摹過他的眉眼,慢慢補了一句:「你睡得很熟。」

  這句話字音極輕,卻讓李明輝心口毫無防備地輕輕一撞,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軟。

  慈寧宮裡有太后,有來來往往的宮女,還有坐在旁邊看書的皇帝。他竟然能毫無防備地睡滿一個時辰,連有人走近替他添毯子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一個絕對安全,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催促的地方。

  李明輝立刻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份危險的心思壓下去,掀開毯子利落地穿鞋下榻:「臣睡夠了,咱們回去吧。陛下今日還剩下半天休沐時間,不能浪費。」

  楚硯舟跟著起身,撫平衣擺的褶皺,順手將那條厚毯子搭到他手臂上。

  「帶回去。」不容拒絕的語氣。

  李明輝抱著那團溫熱,面露難色:「這是慈寧宮的東西。」

  楚硯舟負手而立:「母后讓你帶走。」

  「太后什麼時候說的?」李明輝狐疑地看著他。

  楚硯舟面不改色:「她看見朕拿毯子的時候說的。」

  李明輝抱著毯子,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試探著問:「太后還說什麼了?」

  楚硯舟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李明輝不死心,湊近了些:「陛下,您不會只挑能說的告訴臣吧?」

  楚硯舟垂下眼帘,看著他湊過來的發旋:「你若想知道,自己去問母后。」

  李明輝想了想那畫面,果斷閉嘴。

  太后若知道楚硯舟專門坐在軟榻旁看著他睡,少不得又要笑得意味深長。那種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他今日已經在進門時領教過一次,絕對不想再體會第二回。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慈寧宮時,日頭已經徹底偏西。

  宮道兩側的漢白玉石欄被曬了整整一日,此刻散發著溫熱的氣息。

  風裡有新修剪過的花木氣味,淡淡的青草香令人心神寧靜。李明輝抱著毯子走在楚硯舟身側,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交疊在一起。

  他低頭踩著影子走了幾步,聽見身旁的皇帝道:「今日的休沐日,朕給你打個分。」

  李明輝好奇地轉過頭,看著帝王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的側臉:「多少分?」

  「七分。」

  李明輝皺起眉頭,有些不服氣:「為什麼只有七分?」

  楚硯舟看著前方,平視著遠處的紅牆綠瓦,神色沒有變化:「扣三分。」

  「扣在哪裡?」李明輝追問。

  楚硯舟腳步未停:「因為你睡著了。」

  李明輝抱著毯子的手緊了緊,等著他繼續。

  一陣晚風吹過,捲起兩人交錯的衣袂。楚硯舟側過臉,語氣淡淡的:「朕一個人無聊了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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