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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威脅皇帝這件事的後果

  楚硯舟那句問話落下來,李明輝手裡的提案紙被捏出一道褶皺。

  御案旁的燭火燒得很穩,硃砂在筆尖慢慢聚成紅珠。皇帝坐在那裡,神情平靜,仿佛方才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日午膳吃什麼。

  可李明輝知道,這句話不能隨便答。

  答「是」,等於承認自己拿新帳法逼皇帝。

  答「不是」,那他剛才拍在桌上的值班記錄就成了擺設。

  他盯著楚硯舟看了片刻,乾脆把提案收回懷裡。

  「陛下若要追究,臣可以寫檢討。」

  「朕問的是,你真的要威脅朕?」

  「臣說了,臣是在提出制度落地的必要條件。」李明輝將提案邊角撫平,「嚴格來說,這叫工作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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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舟的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談判?」

  「陛下若不接受休沐,臣便暫停新帳法後續推行。您若願意把這句話理解成威脅,臣也不反對。」

  李明輝說完,胸口那根弦又繃了起來。

  皇帝真要發怒,他就只能搬出退核小印。

  可楚硯舟沒有拿硃筆,也沒有讓人把他拖出去。他把值班記錄翻回登基第一年,目光在那些連成一片的日期上停留許久。

  每一日都有御批。

  每一日都有召見。

  哪怕病中,批示也沒有斷過。

  「你打算如何安排?」

  李明輝愣了一下。

  「安排什麼?」

  「朕的休沐。」

  「先前已經說過,暫停摺子,緊急事務由值班大臣初篩。陛下只看軍務和賑災令,其餘次日再批。」

  「值班大臣如何選?」

  「每旬輪換。戶部、吏部、刑部、工部各出一人,另設一名御前記錄官,負責登記當天送入的急務。若有偽報急務,查明後追責。」

  楚硯舟拿過桌邊的空紙,推到他面前。

  「寫完。」

  李明輝看著那張紙,覺得自己仿佛聽見了某種不祥的聲音。

  「臣剛才只是提出原則。」

  「現在寫細則。」

  「陛下,天已經——」

  楚硯舟將一盞熱茶推到他面前:「寫完再走。」


  茶氣貼著李明輝的鼻尖,帶著淡淡的陳皮味。他盯著茶盞,又看看皇帝,最後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臣需要明確說明,休沐日不得臨時加塞常規摺子。」

  「可以。」

  「不得以『朕只是看一眼』為由拆封摺子。」

  楚硯舟的眉梢輕輕一動。

  李明輝立刻補充:「這是常見風險,必須提前堵住。」

  「准。」

  「不得讓值班大臣把整理過的摺子送到暖閣。」

  「休沐日朕不去暖閣。」

  「那就不得讓人把摺子送到陛下所在之處。」

  楚硯舟看著他:「你準備把朕關起來?」

  「臣是為了制度嚴肅性。」李明輝提筆蘸墨,「皇帝若在休沐日批了三本摺子,下面的人就會覺得休沐只是少批一些。過不了多久,三本會變成三十本。」

  「朕看起來像管不住自己?」

  「陛下之前一天都沒休過。」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落進了剛平靜下來的水面。

  楚硯舟沒有反駁。

  李明輝趁機低頭,把制度繼續往下寫。

  「每十日設一日天子輪值。當天只處理緊急軍務和賑災令,其餘摺子由值班大臣初篩,次日按輕重送御前。若次日摺子過多,再按照急務等級分三日處理。」

  他寫得越來越順,筆鋒在紙面上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若遇邊關戰報、重大災情、京城火患,可以提前結束休沐。但必須登記結束時辰,下一旬補回。」

  「朕不需要補回。」

  「陛下需要。」

  「朕是天子。」

  「天子也只有一副身子。」

  楚硯舟的目光落到他臉上。

  李明輝被看得手腕一頓,馬上低下頭,繼續寫道:「補休由御前記錄官登記,不能由陛下口頭免除。」

  寫到這裡,他覺得還不夠,又抽出一張紙。

  「臣建議附上過勞危害說明。」

  楚硯舟問:「過勞?」

  「長久不眠,容易記錯數字,誤判輕重,脾氣也會變差。」

  「朕脾氣很好。」

  李明輝筆尖一抖,一滴墨掉在紙上。

  他拿袖口壓住那滴墨,聲音比剛才更恭敬:「臣只是列舉常見情形。」


  「朕從未因疲勞誤判。」

  「陛下昨日把一份三百六十七兩的糧價看成三千六百七十兩。」

  楚硯舟的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朕後來改回來了。」

  「那是因為臣及時發現。」

  「你是在說朕該謝你?」

  「臣不敢。臣是在說明,流程覆核很重要。」

  楚硯舟看著他,眼神沉了些。

  李明輝立刻將話題拉回去,握筆寫下幾行小字。他把那些現代醫學裡關於睡眠不足的危害,換成最委婉的古文寫進附頁。

  久勞不息,神思易倦。

  久夜不寐,記性易錯。

  心火積鬱,判斷易偏。

  最後一句,他想了半天,寫成了:情緒或有不穩,言辭或顯急切。

  寫完之後,他覺得還不夠直白,便在「言辭或顯急切」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再看一眼,十分醒目。

  楚硯舟伸手拿過附頁。

  御書房裡只剩紙頁翻動聲,外頭傳來小太監換茶的腳步,鞋底擦過青磚,一聲接一聲。

  皇帝看得很慢。

  看到「久夜不寐,記性易錯」時,沒什麼反應。

  看到「判斷易偏」時,指腹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看到最後那行時,他的視線落在那個小圈上。

  李明輝端茶的動作慢慢停住。

  楚硯舟抬起眼:「這個圈是什麼意思?」

  「重點標記。」

  「為何標記這一處?」

  「因為臣認為,這一項最容易被忽視。」

  「朕脾氣暴躁?」

  「臣寫的是言辭急切。」

  「圈旁邊寫著脾氣暴躁。」

  李明輝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剛才寫得太順手,竟把心裡話直接寫了出來。

  「這是臣的筆誤。」

  「你把筆誤圈起來了?」

  「因為筆誤也需要重點覆核。」

  楚硯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明輝看著那一點極細微的弧度,心裡忽然有些發虛。他趕緊把附頁抽回來,翻到背面,試圖用袖子擋住那個圈。

  「陛下若覺得不妥,臣可以刪掉。」


  「不必。」

  「那臣改成『心緒易躁』。」

  「不必改。」

  「『言辭易急』也可以。」

  楚硯舟把提案和附頁一併收走。

  「留中。」

  李明輝愣住:「不批?」

  「朕說留中。」

  「也不駁?」

  「朕沒有駁。」

  「那就是考慮?」

  楚硯舟將兩份紙壓在御案右側,正好蓋住那隻同心鎮紙。

  「朕會考慮。」

  李明輝看了看那份被壓住的提案,忽然就明白了。

  皇帝沒有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這是把球踢回來了。

  換作旁人,恐怕要日日候在御前打聽結果。可李明輝太熟悉這種流程了,留中便意味著尚未形成結論,催得越緊,越容易把對方逼回拒絕那一邊。

  「臣知道了。」他把涼州帳冊抱回懷裡,「陛下慢慢考慮。臣不催。」

  楚硯舟問:「你不問何時答覆?」

  「臣若問了,豈不是顯得臣很著急?」

  「你現在看起來並不著急。」

  「臣只是不想讓自己的休沐成為陛下的心理負擔。」

  楚硯舟抬眼。

  李明輝立即改口:「臣是說,臣不想給陛下增加決策壓力。」

  楚硯舟沒有再說話。

  李明輝抱著帳冊退出御書房,走到門外時,肩背才松下來。夜風從廊下穿過去,帶著潮濕的涼氣。他摸了摸袖中的退核小印,確認它還在,才繼續往暖閣走。

  回到房裡,他把涼州帳冊放到桌上,連夜重新整理輪值方案。

  第一版太粗。

  第二版增加了急務分級。

  第三版寫清了召回補休。

  到了後半夜,他又補上了值班大臣的責任邊界、摺子初篩標準,以及休沐日不得擅自召見內廷屬官的條款。

  最後,他在封面上重新寫下五個字。

  天子輪值制度。

  寫完這五個字,李明輝把筆一擱,倒在床榻上。

  他原本只想給自己爭幾天休息,寫著寫著,竟然把皇帝的休息流程做成了完整制度。

  這算不算主動卷?


  不算。

  他堅信這叫降低長期管理成本。

  第二日,李明輝將完善後的提案正式遞交。

  楚硯舟接過,卻沒有當場翻看,只讓高泉收進御案右側的匣子。

  李明輝也沒追問。

  接下來的三日,提案始終沒有批覆。

  直到第三天早上,他進入御書房,發現御案上多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端正清峻,只有一行。

  提案可議,但朕的休沐日,你必須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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