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皇帝的最後一次休沐是什麼時候
「你真的要用新帳法威脅朕?」
楚硯舟的聲音並不高。
硃筆被他放在硯台邊,筆尖沾著的硃砂沿著筆毫聚成一粒圓潤的紅珠,遲遲沒有落下。
李明輝站在御案前,手掌還壓著那本值班記錄。
「臣不是威脅。」
「你說拒絕推行。」
「這是工作安排上的必要條件。」
「朕若不休沐,你便不做後續帳法?」
李明輝抬起下巴:「對。」
話說得乾脆,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退路。
若楚硯舟當場發怒,他便解釋這是為了提升效率。
若皇帝堅持不休,他就把制度改成「建議陛下適度休息」。
若對方連建議都不接受……
那他只能先回暖閣睡覺,明日再想辦法。
可楚硯舟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著李明輝。
那目光停得太久,久到李明輝掌下的紙頁都被壓出一道淺痕。
「陛下?」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楚硯舟移開視線,拿起那本值班記錄,慢慢翻到最前面。
紙頁之間夾著許多批示,日期從登基初年一路排下來。硃砂有深有淺,字跡卻始終端正。每一頁都是政務,每一天都有待辦。
沒有空白。
沒有「休沐」二字。
楚硯舟的拇指落在其中一頁上,停了很久。
「朕沒有時間休息。」
「沒有時間,是因為事情多,還是因為陛下不肯給自己留時間?」
「都一樣。」
「怎麼會一樣?」
李明輝把記錄本從他手裡抽回,翻到最後一頁:「事情多,可以分派。臣已經把新帳法分成地方初核、府級覆核和戶部總核三層,御前只看最後的異常項。摺子多,也可以按急務等級分流。陛下每天批所有東西,本身就是流程有問題。」
「朕若不親自看,下面的人會漏。」
「那就抽查。」
「朕不放心。」
「您不放心,所以把所有人的事都攬到自己身上。」
李明輝越說越快,聲音裡帶上了壓不住的火氣。
「帳是這樣,摺子是這樣,連御書房的人休息都這樣。陛下覺得只要自己不歇,所有事情就不會出錯?可人不是算盤珠,撥一天還能接著撥。眼睛會酸,手會抖,腦子會錯,判斷也會偏!」
楚硯舟的指腹停在案面。
「朕不會錯。」
「您已經錯了。」
話一出口,李明輝自己先愣住。
楚硯舟抬起眼。
殿內的炭火燒得很旺,熱氣貼著臉頰往上涌。李明輝站在案前,卻覺得後背被窗縫裡的冷風吹得發涼。
「臣的意思是……」他試圖補救。
「朕知道你的意思。」
楚硯舟截斷他,語氣仍舊平靜:「你認為朕會因為疲憊而錯。」
「不是認為,是按人的規律推算。」
「若朕休沐一日,積壓的摺子誰來處理?」
「臣來排。」
「你?」
「臣先分流,再安排。」
李明輝將休沐提案攤開,指著其中一欄:「緊急軍情、災情、庫銀調撥,交由陛下親自批。常規請示、舊案覆核、重複報文,先由各部按格式處理。真正需要陛下決定的,不會超過現有的三成。」
「剩下七成呢?」
「若七成摺子都非得皇帝親自看,說明六部的官印全是擺設。」
楚硯舟的唇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你倒敢說。」
「臣都敢拿新帳法威脅陛下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的空氣像被無形的線繃緊。
李明輝意識到自己今天膽子大得過了頭,便抬手拿起茶盞。茶水早已涼透,入口帶著澀味,他卻一口喝了大半,借著低頭掩飾臉上那點不自在。
楚硯舟看著他喝完,忽然問:「你為何這樣在意?」
「因為臣要推行休沐制度。」
「你可以只管御書房的人。」
「陛下是御書房最重要的人。」
楚硯舟的指尖輕輕一動。
李明輝沒有察覺,只繼續說道:「制度若只管別人,不管最上面的人,下面的人不會當真。今日臣讓小太監休息,他會覺得這是陛下一時心善。明日若有人把他叫回來,他還是會立刻跑。只有陛下先歇一天,所有人才知道休沐不是一句空話。」
「你在替他們說話。」
「臣也在替自己說話。」
李明輝放下茶盞,指腹在杯沿繞了一圈。
「臣不想有一天變成陛下這樣。每天睜眼便是摺子,閉眼還在想帳,連睡覺都覺得是在耽誤國事。臣進宮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把前世沒加夠的班一次補回來。」
前世兩個字他沒有說出口。
「陛下若繼續不休,臣遲早也會被拖成這樣。」
楚硯舟望著他,眸色沉了下去。
「所以你是在怕朕?」
「臣怕的是加班。」
「不是朕?」
「陛下目前排在加班之後。」
楚硯舟安靜了一會兒。
李明輝以為他又要拿天子無休來堵自己,已經準備好繼續據理力爭。可皇帝只是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個動作極輕。
若不是李明輝一直盯著,幾乎看不出來。
可就是這一瞬,讓他看見了楚硯舟藏在冷靜之下的疲憊。案上的奏摺堆得很高,硃筆旁邊的墨硯已經幹了一層。皇帝的指節泛著冷白,手背上甚至留著長時間握筆後壓出的淺紅痕跡。
李明輝的火氣忽然少了一半。
「陛下。」
楚硯舟沒有抬頭:「朕在聽。」
「臣不是要您什麼都不做。」
「朕知道。」
「休沐也不是讓您離宮,更不是讓您把朝政扔著不管。您可以看書,可以散步,可以在暖閣坐著喝茶,甚至可以叫臣陪您下棋。」
說到這裡,李明輝停了一下。
「但不能批摺子。」
楚硯舟終於看向他:「你陪朕下棋?」
「臣會提前聲明,輸贏不影響休沐。」
「你會下棋?」
「不會。」
「那你陪朕做什麼?」
「臣可以負責把棋盤收起來,避免陛下趁臣不注意批摺子。」
楚硯舟唇邊浮出一點很淡的弧度。
李明輝看見那點笑,膽子又大了些。
「而且休沐制度不只是給小太監寫的。陛下若真不願休息,可以先試一天。若一天之後國事塌了,臣再把制度撤回去。」
「國事不會因為朕休息一天便塌。」
「既然不會,那陛下為什麼不試?」
楚硯舟沒有回答。
窗外風聲穿過南牆,吹得檐下銅鈴輕輕碰了一下。
李明輝站在案前,等待得心裡發麻。
他今天把能說的話全說了,甚至把皇帝比作不合格的流程節點。若楚硯舟堅持不答應,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把提案遞上去,之後每天少做一點後續帳法,直到皇帝意識到問題。
可楚硯舟的沉默,比發怒更讓他摸不透。
那雙眼睛落在他身上,複雜得像一份無法核驗的舊帳。
有審視,有遲疑,還有某種李明輝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像是被人第一次當面要求停下來,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李明輝被看得心裡發緊,便低頭整理提案。
「陛下若覺得臣說得不妥,可以指出具體哪一條不妥。臣接受修改,不接受整份退回。」
「你連朕的休沐都要走退件流程?」
「當然。制度必須留痕。」
「若朕不批呢?」
「臣就把提案放在您案頭,每日提醒一次。」
「你不怕煩到朕?」
「臣怕。」
李明輝抬起臉,神情誠懇:「但臣更怕陛下把自己熬壞。前者只是被您多看幾眼,後者可能要全體御書房陪著收拾殘局。」
楚硯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伸手拿起了休沐提案。
他沒有翻看細節,先看最上面的標題。
御前人員休沐制度。
「第一個休沐的人是朕。」
「對。」
「你也休?」
「臣當然休。」
「你若休沐,誰來核帳?」
「按排班交接。」
「若出現異常?」
「值班人員先標記,等臣回來覆核。」
「若是涼州那種異常?」
李明輝頓時警醒。
楚硯舟已經翻到提案中段,指尖壓住那一欄緊急召回補償。
「涼州的帳,你休沐時也不管?」
「臣可以不管。」
「你捨得?」
「臣捨不得的是休沐。」
楚硯舟看著他。
李明輝正色道:「涼州異常可以等。陛下的休息也可以等。可若所有事情都等休沐之後再說,休沐永遠不會來。」
楚硯舟的指節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很堅持。」
「臣只是把自己想要的寫進位度。」
「你要求每月四天。」
「雷打不動。」
「朕若召回呢?」
「記工,補休。」
「你連朕也記?」
「陛下若不記,下面的人更不敢記。」
楚硯舟將提案合上。
李明輝屏住呼吸。
下一刻,皇帝拿起硃筆,在最後一頁落下批示。
「准。」
只有一個字。
李明輝眼睛睜大,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陛下答應了?」
「朕說准。」
「包括陛下本人?」
「朕會休沐一日。」
李明輝胸口那根繃緊的弦突然鬆開,手裡的紙頁也跟著晃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楚硯舟卻把硃筆放下,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但休沐日由朕定。」
李明輝的笑意頓時停住。
「臣可以接受,但不能定在臣最忙的時候。」
「朕知道。」
「也不能定在朝會前後。」
「知道。」
「更不能定在新帳法覆核日。」
「朕會挑日子。」
李明輝仔細看著他:「陛下不會挑一個所有人都休,只有臣被留下的日子吧?」
「不會。」
「那臣便暫時相信。」
楚硯舟收起提案,放進了御案右側的匣子。
「明日休沐。」
李明輝的手指頓在半空。
「明日?」
「有問題?」
「有。」他立即道,「明日戶部要送第二批匯總冊,涼州三處異常還沒做完存檔,工部重核表也要覆審,兵部後勤採購帳剛剛發下去——」
「你方才說,休沐不能永遠等。」
楚硯舟看著他,語氣平靜得無可反駁。
「明日,朕和你一起休沐。」
李明輝張了張嘴。
皇帝的目光沒有移開。
那裡面不再只有帝王的審視,像還有一份壓了太久、如今終於被人撬開一道縫的請求。
複雜得讓李明輝看不懂。
「你真的要用新帳法威脅朕?」
這一次,楚硯舟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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