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劃掉的第三條和新寫的第六條
「第三條,不出宮門。」
李明輝用指腹擦過那道墨痕。
墨色已經發灰,劃痕卻很重,紙面被筆鋒割出一道細細的毛邊。
這是他南下之前寫下的規矩。
那時他只想守著御書房的一張桌子,遠離宮門外的風雨。帳冊可以核,摺子可以退,外面的麻煩只要不進宮,他便能假裝天下太平。
可那條線,早在南下查帳時被他親手劃掉了。
不是別人逼的。
是他自己劃的。
李明輝把紙條放在燈下,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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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不加班到子時。
這條早就破得不成樣子。
為查東倉,他熬到子時;為整理四案卷宗,他睡不到兩個時辰;新帳法推行後,夜裡還要核戶部回文。如今每天什麼時候收筆,已經不由他決定。
第二條,不背鍋。
這一條勉強還守著。
凡是他核過的帳,都留有經手人名錄和覆核痕跡。誰想把錯處扣到他頭上,先得面對一摞摞原始憑據。
第四條,保留退出權。
腰間的退核小印仍在。
楚硯舟沒有收走,太后也沒有逼他交出。
可李明輝已經很久沒想過真正使用它。
至於第五條,不主動卷。
他盯著這幾個字,燈油沿著燈盞邊緣緩緩淌下,凝成一圈發亮的油痕。
這條……
還算守著嗎?
他沒有主動跑去涼州,也沒有主動請命查案。可看見異常數據之後,他還是熬夜翻了五年舊帳;看見御書房的人連續忙碌,他又開始起草休沐制度。
這算不算主動卷?
李明輝把紙條翻了個面。
背面空白,乾淨得刺眼。
他拿起筆,蘸了墨,認真寫下一行。
第六條:每月至少休沐四天,雷打不動。
寫完之後,他覺得還不夠,又在下面補充了一句。
如遇緊急召回,須記工並補償。
墨跡落在紙上,像一道剛立下的契約。
李明輝看著那兩行字,心裡終於舒坦了一點。
前五條守不住,至少還能新增一條。
底線這種東西,不是守住才算有用,破了之後還能重新補上,也算一種進步。
他把紙條折好,重新放回文件匣底部。
隨後,李明輝鋪開空白奏紙,開始起草「御前人員休沐制度」。
第一項是輪休排班。
御書房不能所有人同一天歇,也不能讓某個人連著值夜。每個人每月最低休沐四天,輪換安排,遇到朝會、急務和重大案件時,由備用人員頂班。
第二項是休沐審批。
休沐不必層層請示,只需提前一日登記。若當日有急務,再由值班總管通知本人。
寫到這裡,李明輝停下筆,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能讓休沐審批變成另一種加班。」
他把這一條劃掉,重新寫成:常規休沐由排班自動生效,無須逐級請示。
第三項是緊急召回補償。
若有人休沐期間被召回,除當日值勤外,另補休一日。若連續兩次在休沐日被召回,下一旬不得再排其夜值。
這條寫完,李明輝自己看了都覺得舒服。
公平,清楚,沒人能裝作看不懂。
門外一名小太監端著茶水經過,瞥見屋裡燈還亮著,腳步放慢了些。
「秉筆大人,您還沒歇?」
「還在寫東西。」李明輝沒有抬頭,「你今日值到什麼時候?」
「回大人,奴才要值到子時。」
李明輝筆尖停住。
「昨夜呢?」
小太監低下頭:「昨夜也是。」
「前夜?」
小太監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李明輝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小太監手裡的茶盤被他嚇得一晃,茶水從杯沿灑出,落在手背上。
「你們御書房的人,已經多久沒休沐了?」
那小太監咬著唇,低聲道:「快兩個月。」
李明輝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兩個月。
他剛搬進暖閣不久,才開始享受南窗和軟床,門外這些人卻仍舊日日守著迴廊,把一份份摺子送進來。
「回去把茶送到值房。」李明輝接過茶盤,「今晚你提前走。」
「可若是缺人——」
「缺人找高泉。」
「高公公會說……」
「高公公若不准,你讓他來找臣。」
那小太監捧著空出的雙手,站在門邊不敢動。
李明輝看著他:「還不走?」
小太監眼圈微微發紅,連忙行禮,轉身跑向值房。
李明輝回到案邊,重新看那份提案。
這不只關乎他一個人。
他可以被楚硯舟叫去核帳,可以憑退核小印拒絕一部分無意義的摺子,可那些小太監沒有銅牌,沒有印,也沒有拒絕的資格。
誰遞來摺子,他們便得接。
誰說一句急,他們便得跑。
誰把時間拖到深夜,他們便得守在門外。
李明輝將提案重新謄寫一遍,字跡比先前更穩。
他把輪休排班拆成四組,又加了一項值房交接制度。交接時要寫明未完事項、緊急程度和下一步處理人,不許用「另議」「待查」「從速辦理」這種模糊話把麻煩丟給下一班。
寫完後,他又加上最後一條。
凡因上級臨時改動安排導致休沐取消,須由改動者說明緣由。
「這條陛下也得遵守。」
李明輝拿起筆,在提案最前面寫下:適用範圍包括御前所有當值人員。
寫到「所有」二字時,他手裡的筆忽然停住。
御前所有當值人員。
那楚硯舟呢?
皇帝算不算御前人員?
按規矩,天子自然不在臣下制定的排班裡。
可楚硯舟每天坐在御案後,批摺子、見大臣、召內侍,所有人的休息都圍著他的時間安排。他自己卻像一盞不熄的燈,日日燃著,不給任何人關掉的機會。
李明輝合上提案,心裡浮出一個問題。
皇帝本人,有多久沒休息過了?
他沒有再等,抓起值班記錄,朝御書房走去。
楚硯舟正在案前看摺子。
見他抱著記錄本進來,皇帝只掃了一眼,便道:「休沐制度寫完了?」
「還差一條。」
李明輝將記錄本放到案上,紙頁撞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楚硯舟的視線落到封面:「哪一條?」
「關於陛下的。」
屋裡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李明輝翻開值班記錄,從最近一日開始往前數。
三個月,每一天都有御批。
他繼續往前翻。
半年。
一年。
楚硯舟登基以來,沒有一天休沐。
李明輝看著那一排排日期,指甲陷進紙頁邊緣,留下深深的彎痕。
「陛下。」他抬起頭,「您登基兩年零三個月,一天都沒休息過?」
楚硯舟平靜地看著他:「天子無休。」
李明輝將記錄本拍在御案上。
「天子無休是規矩,還是陛下給自己定的?」
楚硯舟沒有回答。
李明輝盯著他,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臣的休沐提案里,第一個享受休沐的人必須是陛下。否則臣拒絕執行任何新帳法的後續推行。」
他第一次拿工作成果做了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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