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涼州軍鎮的數字不對勁
「涼州軍鎮?」
楚硯舟的手停在冊頁上方,硃筆尖端凝著一粒鮮紅的墨。
李明輝把三處異常分別圈出來,隨後又將旁邊幾座軍鎮的匯總冊拉到一起。
「涼州的數字不只是一處不對。」
他把第一本冊子翻到軍糧採購欄。
「同樣是三千兵力,涼州每月軍糧採購價,比東陲軍鎮高出三成。供應商不同,採購數量不同,可漲幅幾乎每月都穩定在三成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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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硯舟沒有說話。
李明輝又翻到馬料欄。
「第二處,馬料消耗量異常。涼州登記的戰馬數量與河朔軍鎮相近,可每月馬料消耗卻是河朔的兩倍。」
「涼州騎兵多?」
「多不了這麼多。」李明輝抽出兵冊附錄,「涼州登記騎兵八百一十六人,河朔登記騎兵七百九十人。就算把巡邏頻率算進去,也解釋不了兩倍消耗。」
他把算盤撥到一旁,算盤珠相互碰撞,發出連續的輕響。
最後一頁,是營房修繕費用。
李明輝將三年的數字寫在一張紙上。
第一年,一千八百兩。
第二年,三千七百六十兩。
第三年,七千五百二十兩。
每一年幾乎翻番。
「第三處更直接。」他說,「涼州營房連續三年修繕,費用年年翻番,可登記的營房數量沒有增加,營中人數也沒有明顯變化。」
楚硯舟目光停在那三個數字上。
燭火從他側臉掠過,留下清晰的陰影。
「可能是邊境風沙損耗。」
「可能。」
李明輝點頭,將手裡的筆橫放在紙面上:「所以臣沒直接說他們貪了銀子。可如果真是風沙損耗,就該有修繕記錄、材料入庫、工匠名冊和驗收憑證。現在冊子上只有一筆總數,連修了哪面牆都沒有寫。」
楚硯舟道:「你查了橫向數據?」
「先查的橫向。」
李明輝把幾座軍鎮的帳冊攤開,按照兵力、馬匹和營房數量重新做了對比。
紙上很快畫出三組曲線。
涼州的軍糧採購價高出一截,馬料消耗線像被人硬拽上去,營房修繕費用則從第三年開始脫離其他軍鎮,單獨向上攀升。
不懂帳的人看見這些,只會覺得數字密密麻麻。
懂帳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涼州像是在用三條不同的路,把同一隻手伸進國庫。
「臣又做了縱向核對。」李明輝取出另一摞舊冊,「翻了涼州近五年的帳。」
「五年?」
「新帳格式只收了三年完整數據,臣讓人去舊檔房調了前兩年。」
他將五年的採購價、馬料消耗和修繕費用重新排列。
第一年,涼州和其他軍鎮相差不大。
第二年,採購價略有上浮,馬料消耗也多了些。
第三年開始,三項數字同時出現變化。
李明輝用硃筆在年份旁邊點了一下。
「異常從三年前開始。」
楚硯舟的視線落到那一年。
「那一年,涼州換了監軍。」
李明輝抬起頭。
「陛下已經知道?」
「兵部曾報過涼州軍鎮換防。」
「新監軍叫什麼?」
「賀崇山。」
李明輝把名字記在紙上,又在旁邊寫下監軍到任日期。
日期與帳目異常出現的月份,只差不到二十日。
這不是巧合。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繼續翻看舊冊中的經手人名錄。軍糧採購由軍鎮糧曹負責,馬料由軍需司登記,營房修繕則由工匠營報帳。三條帳目看似分開,最後覆核印記卻都落在同一個監軍副手名下。
李明輝的筆尖懸在紙上。
「這個人是誰?」
「賀崇山帶來的隨從,名叫羅成安。」
「此前在哪任職?」
楚硯舟沒有回答。
他伸手將那頁名錄抽走,折起一角,放在自己面前。
李明輝看著那道折角,心裡已經明白,楚硯舟知道的遠比他說出來的多。
「陛下。」
「此事朕會處理。」
「臣還沒說要怎麼處理。」
「你準備從帳入手,查供應商、經手人、驗收記錄,再順著羅成安查到賀崇山。」
李明輝嘴角一抽。
「陛下既然都知道,何必讓臣說?」
「朕想聽你說。」
這句話落下,御書房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李明輝低頭看著案上的三張對比圖。
「臣的建議是,先把全部數據存檔,不要對外放出風聲。」
楚硯舟道:「為何?」
「涼州是邊境軍鎮,帳目異常和軍鎮調動牽在一起。若有人知道朝廷開始查,最先被動的不是賀崇山,是帳上的經手人。他們可能銷毀舊憑據,也可能臨時補帳,甚至把責任推到幾個小吏頭上。」
李明輝將三張圖按順序收攏。
「更重要的是,涼州的帳若只是地方貪墨,處理起來不難。可若有人借涼州軍鎮做別的事,臣現在把帳掀開,就等於提前告訴對方朝廷已經看見了。」
楚硯舟的指節落在案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想到什麼?」
「臣沒想到什麼。」李明輝立即收回目光,「臣只是看見數字不對,先把數字保存好。至於數字後面站著誰,等證據自己走出來。」
楚硯舟看著他,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涼州的事,朕心裡有數。」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紙落在案面,卻把所有尚未說出口的話都壓住了。
李明輝手裡的冊頁邊緣被指腹壓出一道彎痕。
皇帝說「心裡有數」,意味著涼州早已進入楚硯舟的視線。可他沒有下令徹查,也沒有讓兵部調人,反而要求自己把數據存檔,不許對外說。
這事比三筆異常帳更深。
「臣明白。」李明輝把備忘錄重新整理好,「那臣先將原始數據、比對圖和舊帳目錄分別封存。若以後需要調取,按編號便能找到。」
「備忘錄呢?」
「也一併存檔。」
「不要放在戶部。」
李明輝看了他一眼。
楚硯舟道:「放你自己的文件匣。」
這句話聽著尋常,落下來卻有另一層重量。
放在戶部,意味著公文流轉,人人可見。
放在他自己的文件匣,便是御前私檔。
李明輝將備忘錄收好,朝楚硯舟拱手:「臣知道了。」
他抱著冊子回到暖閣時,夜色已經壓過南窗。
院中的石桌依舊空著,只有槐樹葉子落了幾片。李明輝點起燈,將涼州帳冊逐一編號,又把三張對比圖夾進備忘錄。
文件匣放在書房最底層。
他先鋪了一層軟紙,再放入備忘錄,最後扣上銅鎖。
鑰匙繞在指間,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李明輝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匣底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裡面壓著什麼硬物。
他將匣子重新打開,取出備忘錄,手指沿著底板摸過去。
一張摺疊多次的舊紙條,被壓在最下面。
李明輝展開紙條。
上面是他很久以前寫下的五條底線。
第一條,不加班到子時。
第二條,不背鍋。
第三條,不出宮門。
第四條,保留退出權。
第五條,不主動卷。
第三條後面,已經被他自己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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