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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新帳法的第一個刺頭

  李明輝背貼著門板,直到外面的腳步聲沿著夾道遠去,才把額頭從冰涼的木頭上挪開。

  屋裡還留著銀耳羹的甜香。

  

  他走到案邊,端起已經空了的瓷碗,指腹在碗沿輕輕摩挲兩下,腦中又撞回那句「在等一個值得住的人」。

  撞得他連帳冊上的數字都看不進去。

  「陛下如今送一碗羹,都要附帶一句擾亂心神的話。」

  李明輝把碗放到一邊,重新拿起筆。

  「這屬於額外工作量,得記帳。」

  他在推行計劃的空白處補了一行小字:帝王臨時送食導致思路中斷,暫計半刻鐘。

  墨跡剛乾,李明輝看著那行字,自己先把紙折起來壓進冊子底下。

  新帳法推行到第三日,第一份真正有問題的冊子從工部遞了上來。

  工部辦事比戶部利落,冊子送到御書房時,封面已經按新格式分好了欄目。採購、入庫、領用、余料,每項後面都附著經手人的名字。

  李明輝翻得很快。

  翻到營繕司木料採購那一頁時,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今年二月,營繕司購入松木一千二百根,單價八錢;三月購入柏木六百根,單價一兩三錢;四月購入杉木八百根,單價九錢。

  他拿過旁邊的京城木料行情冊,逐項對照。

  松木市價五錢,柏木九錢,杉木六錢。

  帳面價格比市價高出四成,幾乎分毫不差。

  更麻煩的是,三個月的供貨商都是同一家。

  李明輝把價格差額重新算了一遍,又抽出一張紙,將市價、採購價和多支出的銀兩列成對照表。寫到最後,他在冊頁邊緣畫了一道朱線。

  「退回工部。」

  高泉接過冊子:「要附理由嗎?」

  「附上行情表。告訴他們,營繕司這幾筆採購按新格式重報,供貨商可以繼續用,價格必須重新談。」

  他把那張對照表壓在冊子上:「再加一句,舊規矩不能替代市場價格。」

  冊子送出去不到一個時辰,營繕司郎中便親自到了御書房。

  來人四十多歲,官袍袖口沾著木屑,顯然是從工部急著趕過來的。他見禮之後,站在長案外,沒有立刻取回冊子。

  「秉筆大人,這幾筆帳是營繕司多年沿用的老規矩。」

  李明輝正在核另一州的鹽課冊,聽見這話,筆尖沒有停:「老規矩是哪一年定的?」


  「這家供貨商跟工部合作了十五年。」

  「臣問的是價格規矩。」

  郎中喉結動了動:「十五年前便是這個價。」

  李明輝把筆擱下,抬手將那份行情表推到案邊。

  「十五年前的價格放到今天,已經不能叫老規矩。」

  郎中垂眼看著紙上的數字。

  「京城三處木行、兩座倉場,近半年的成交價都列在這裡。松木五錢,柏木九錢,杉木六錢。營繕司報上來的價格,多出四成。」

  「市價每日浮動,不能只憑几張行情表定罪。」

  「臣沒有定罪。」

  李明輝把冊子翻到採購欄,點在供貨商名稱上:「臣只是退帳。價格不合行情,供貨商又只有一家,先把價格談回來。若大人能拿出運輸、晾曬、選材和損耗的憑據,臣可以按實際成本重新核。」

  郎中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這家商號供貨十五年,從沒出過問題。」

  「從沒出過問題,還是從沒被按新格式查過?」

  問話落下,郎中手裡的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摺痕。

  御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聲。窗外有人經過,木屐踏在石磚上,嗒、嗒兩聲,便很快遠去。

  郎中將那份行情表拿起來:「秉筆大人,營繕司的木料不是尋常木料,規格不同,價高一些也正常。」

  「那就把規格寫清楚。」

  李明輝伸手取過另一張紙,在上面劃出三欄。

  「木材尺寸、含水程度、運輸距離。大人把差價拆開,臣自然看得見哪一項貴在何處。只說『規格不同』,這四個字不能入帳。」

  郎中的手停在半空。

  「大人可以繼續用這家供貨商。」李明輝將紙推回去,語氣平穩,「但價格必須按市價重新談。若確有額外成本,就把憑據附上。否則這筆帳,臣沒法過。」

  郎中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收起冊子。

  「秉筆大人如今查帳,已經查到工部來了。」

  「新帳法既然推行,各部都一樣。」

  「有些老規矩,牽扯的人很多。」

  「牽扯得多,更該寫清楚。」

  李明輝重新拿起筆,低頭蘸墨:「大人慢走。」

  那郎中站了片刻,見他已經開始核下一頁,只得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把話咽了回去。


  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明輝從旁邊抽出一本薄冊,在第一頁寫下幾行字。

  工部營繕司。

  木料採購。

  疑似關聯利益。

  寫完,他用指腹壓住紙角,沒有立即遞給刑部。

  高泉站在一旁:「秉筆大人不查?」

  「查。但不是現在。」

  「這帳已經有問題了。」

  「所以才不能只盯著一筆。」李明輝合上薄冊,「新帳法才鋪開三日,先讓各部把格式填起來。等第一季的帳全部上來,採購價、供貨商、重複交易會自己連成線。到時候一併清理,誰也不能說臣只憑一頁帳找麻煩。」

  他看著桌面上那份被退回的工部冊子,朱線橫在紙上,鮮明得刺眼。

  「火剛點著,先看它燒到哪裡。」

  下午的摺子仍舊堆到了案邊,卻沒有一份被放上暖閣的石桌。

  李明輝對此頗為滿意,處理完最後一項後,正準備去看看那罐補氣茶還剩多少,門外傳來內侍通報。

  太后派人送來一盒點心。

  漆盒打開,桂花糕、棗泥酥和松子糖整整齊齊擺在裡面。甜香混著松子的油潤氣息散出來,盒蓋內側還壓著一張字條。

  李明輝展開字條。

  太后的字不疾不徐,只有一句話:

  「聽說工部的人去找你了?別怕,哀家的茶還熱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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