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月亮門邊的銀耳羹
那碗銀耳羹冒著細白的熱氣,甜香混著桂圓氣息飄過來,把墨汁和舊紙的味道壓下去一截。
李明輝的筆尖停在「期限」二字上,墨珠從毫毛尖端墜落,正好砸在紙面。
楚硯舟靠著月亮門,肩背被門框切出一半陰影。他站了有一會兒,手裡的瓷碗卻端得很穩,只有碗沿那點熱氣在他指節旁繞來繞去。
「陛下怎麼來了?」
「太后讓御膳房燉的。」楚硯舟走進來,將碗遞給他,「朕順路送來。」
李明輝看了眼月亮門。
從那裡到他的案邊,最多二十步。
這個「順路」未免太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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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瓷碗時,指尖擦過楚硯舟的指尖。對方的手比他涼,涼意貼著皮膚一掠而過,李明輝下意識把碗托穩,低聲道:「陛下手冷。」
楚硯舟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把手收回袖中:「批了一下午的摺子,手涼了。」
李明輝捧著碗站在案邊,視線從那隻收回去的手上繞開。
銀耳羹燉得很爛,入口便化,甜味不重,裡面還放了幾顆去了核的紅棗。熱氣沿著鼻腔往上拂,額頭積了一下午的疲憊像被溫水泡松。
他喝了一口,才道:「太后讓送的,陛下為什麼親自來?」
「高泉在清點明日朝會案卷。」
門邊的高泉立刻垂下眼。
李明輝心裡明白,這話未必是真的。高泉就算要清點案卷,也不至於讓皇帝親自端碗。
他舀起一勺銀耳,吹散熱氣後送入口中,便不再追問。
楚硯舟沒有離開。
他靠在月亮門的門框上,看著李明輝喝羹。那道視線不重,卻始終落在身上,像一縷無形的暖氣,隔著幾步距離繞過來。
李明輝本來想把碗放到桌上,動作做到一半,又覺得這像是在催客。
可不放,他就得一直端著。
「陛下若有摺子,放在御書房便是。」他盯著碗裡的紅棗,「臣今晚要整理戶部反饋。」
「朕知道。」
「知道還站著?」
「朕看你喝完。」
勺柄在碗邊碰出一聲清響。
李明輝抬起眼,正好與楚硯舟的目光撞在一起。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案,窗外的槐樹影子落進來,枝葉被燈火映得輕輕搖晃。
楚硯舟沒有避開。
那雙眼睛沉靜得很,像是只等他把這碗羹喝完,便能耐心等到天亮。
李明輝喉結動了一下,低頭又喝了兩口。
銀耳羹的熱意一路落進胃裡,手裡的瓷碗卻越來越燙。他換了一隻手,袖口擦過案角,帶起一陣輕響。
楚硯舟忽然開口:「這個暖閣,以前是先帝給值夜大臣用的。」
李明輝舀羹的動作慢了下來。
「陛下登基後,一直空著。」
「嗯。」李明輝含著銀耳羹,含糊地問,「陛下為什麼一直空著?」
這一次,楚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門框上的銅釘被燈光照出一點暗色,外面的風掠過槐樹,葉片相互碰撞,沙沙聲貼著屋檐滑過去。
楚硯舟站直了些。
「在等一個值得住的人。」
李明輝差點被銀耳羹嗆到。
甜湯衝進氣管,他彎下腰,咳聲連著咳聲,手裡的瓷碗險些從掌中滑落。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胸口被那句話撞得發麻,連舌根都嘗不出紅棗的味道。
「慢些。」
楚硯舟幾步走到他身邊,接住那隻碗,另一隻手落在他的後背。
掌心貼上來時,隔著衣料仍能感覺到清晰的體溫。
李明輝的背脊繃了一下。
楚硯舟的手掌從肩胛落到後背中央,力道很輕,一下接著一下替他順氣。衣料被摩擦出細微聲響,熱意卻透得很深,像那隻手直接壓住了胸腔里亂撞的心跳。
「咳……陛下……」
「先把氣順過來。」
「臣能順……」
話沒說完,又被嗆得偏過臉。
楚硯舟沒有笑,只把瓷碗放到案上,手掌仍舊停在他背後。近處能聞到對方袖口沾著的冷木香,清淡而乾淨,和銀耳羹的甜味混在一起,竟讓人更難保持清醒。
李明輝終於緩過氣來。
他站直身體,第一件事便是退開半步。
可楚硯舟的手還停在他背上,隨著他的動作從衣料上滑開,最後落回身側。那一點溫度散得很慢,像有人故意把火星留在他衣服里。
「臣只是喝急了。」李明輝盯著桌面,臉上的熱意已經壓不住,「和陛下說什麼沒有關係。」
「朕也沒說有關係。」
「您剛才說暖閣在等一個值得住的人。」
「這句話是朕說的。」
「臣知道。」
「你臉紅什麼?」
李明輝的手伸向瓷碗,指腹碰到碗壁,被燙得縮了一下。
「屋裡炭火太旺。」
「炭爐還沒點。」
「那就是南窗曬得好。」
「天已經黑了。」
李明輝被堵得胸口發悶,索性端起空碗,仰頭把最後一口銀耳羹喝下去。
碗底碰到唇邊,發出清脆一聲。
「臣喝完了。」他把碗塞回楚硯舟手裡,「陛下回去吧。」
楚硯舟接住瓷碗,指腹擦過他的手背。
那點涼意又來了一次。
李明輝沒給自己留下反應的時間,轉身快步走到門邊,抬手將暖閣的門扇合上。
門閂落下,木頭撞上銅環。
他背抵著門板,呼吸還沒完全平穩,外面的腳步聲停在門前。片刻後,楚硯舟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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