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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新帳法的第一把火

  李明輝把臉埋進被角片刻,才伸手將香囊重新取出來。

  布面蹭過指腹,粗糙的針腳硌得人發癢。他盯著那隻香囊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沒有把它放回枕邊,而是壓進枕頭底下最裡面。

  這樣就算有人來送摺子,也不容易看見。

  至於為什麼要藏,他暫時不打算細想。

  門外傳來高泉的聲音:「秉筆大人,御書房已經備好早膳,陛下也在等您。」

  李明輝坐在床沿,迅速把耳邊那點熱意揉散,穿好外袍走出去。

  新暖閣的石桌仍舊空著。

  他經過時特意看了一眼,桌面乾淨得像剛打磨過,連楚硯舟都沒有違約。可他還沒走到月亮門,便看見一名小太監抱著一摞奏摺迎面而來。

  「秉筆大人,陛下說這些送到您——」

  「放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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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太監腳步一剎,懷裡的紙頁跟著晃動。

  李明輝指向隔著月亮門的御書房:「暖閣只放我的東西。陛下若要讓臣幹活,把臣叫過去,別讓摺子自己長腿跑進來。」

  高泉趕緊接過那摞摺子,轉身往回走。

  御書房裡,楚硯舟已經坐在長案後,手邊的茶盞冒著熱氣。李明輝進門後先看了一眼石桌方向,確認沒有文件堆上去,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

  「臣的搬家條件,陛下執行得不錯。」

  楚硯舟翻開摺子:「你滿意?」

  「暫時滿意。」

  「暫時?」

  「房門昨夜沒人敲,石桌今日沒人占,休沐還沒到,暫時只能先算兩項。」

  楚硯舟將硃筆擱在硯台邊:「朕記著。」

  朝會鐘聲之後,楚硯舟沒有立刻處理其他奏議,而是把一份新擬的政令推到李明輝面前。

  紙上只有幾行字。

  州府錢糧,統一造冊;稅銀、糧賦、鹽課,按季上報;各部核驗,御前秉筆處覆核。

  李明輝掃完,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陛下準備現在推?」

  「案卷已經定罪,戶部若繼續沿用舊帳,查出來的虧空還會重新長回去。」

  李明輝放下茶盞,拿過旁邊的空白紙張:「這件事不能只發一道命令。」

  「朕知道。」

  「下面的人看見『統一格式』四個字,第一反應不是照做,而是找舊例。找不到舊例,就說地方情況不同;地方情況不同,就說無法填報;無法填報之後,摺子會繞三圈回來,最後問臣為什麼沒有提前寫清楚。」


  楚硯舟看著他:「你準備寫清楚?」

  「臣準備寫到連最不想明白的人都能看懂。」

  筆鋒落下,墨線很快鋪開。

  李明輝先列出舊帳的問題,再把新帳拆成幾欄。收入從哪裡來,入庫多少,支出去了哪裡,餘數為何變化,每一筆都必須對應原始憑據。糧賦要寫數量和折價,鹽課要寫產地、入倉與報損,稅銀不能只寫一個總數。

  寫到州府上報流程時,他又畫了三隻方框。

  第一框是地方經手,第二框是府級覆核,第三框是戶部總核。

  楚硯舟看著那張紙:「這三隻方框是什麼意思?」

  「錢糧帳不是憑官印自己長出來的。每一層都得有人落名,哪一欄錯了,先找哪一層。」

  「你把責任也畫進去了。」

  「當然。」李明輝頭也沒抬,「格式是給人填的,責任是給人怕的。只有格式,沒有責任,最後還是一鍋稀粥。」

  楚硯舟的指節在案面輕叩一下:「朕讓戶部即日起推行。」

  「可以,但要給他們一份對照說明。」

  「朕已經讓人擬了。」

  李明輝把那份舊稿拿過來,只看了三行,便推回去:「這寫的是什麼?」

  楚硯舟道:「戶部擬的說明。」

  「『依舊制核列,按法式歸併,嚴謹填報』。」李明輝念完,指腹在紙面上一划,「這叫把四句話縮成四個沒人想看的詞。臣要的是大白話。」

  他重新鋪開紙,旁邊又添了幾筆。

  「舊格式寫『本年實征銀若干』,新格式就寫清楚:今年收了多少,收自哪一處,什麼時候入庫,誰驗的。舊帳只報總數,新帳要把總數拆開。這樣一對照,誰多寫了一筆,誰少寫了一筆,都藏不住。」

  說完,他在邊角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木箱,又畫出三隻裝銀子的匣子。

  「糧賦也是一樣。大箱子裡有三隻小箱子,不能只寫大箱子滿了。得知道哪只裝了多少,哪只被人搬走了。」

  高泉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圖,嘴角抽了一下。

  楚硯舟卻問:「這隻箱子為何畫成這樣?」

  「臣畫得快。」

  「看得出。」

  李明輝放下筆:「陛下若覺得不好看,可以讓畫師重畫。但畫師一筆畫不出帳目里的問題,臣建議保留。」

  三十份新舊格式對照說明,很快送往戶部各司。

  陳守正剛從侍郎升任尚書,接到詔令時,立即在朝會上表態支持。他說得謹慎,卻沒有繞彎:「新法既定,戶部當先行。」


  下面各司郎中的臉色便沒有那麼好看了。

  新格式意味著舊帳要重理,舊帳一重理,許多只在口頭上存在的數字便得重新找憑證。有人低頭翻冊,有人盯著手裡的笏板,指腹把木紋來回擦了好幾遍。

  李明輝看得清楚,卻沒有在朝堂上點名。

  火已經點起來,接下來只需讓它自己燒到該燒的位置。

  下午,第一批問題找上門來。

  兩個戶部郎中捧著說明書走進御書房,臉上都帶著熬了一夜的疲憊。其中一人把紙頁攤開,指向「本級覆核」那一欄。

  「秉筆大人,這裡的『本級』究竟指州府,還是指戶部?」

  「你們現在填到哪一層了?」

  「我們先按州府填,後來戶部說要再核一遍,於是又——」

  「停。」

  李明輝抬手壓住那張紙:「你們把覆核和總核混在一起了。州府核經手,戶部核州府,御前核戶部。三層不是重複做同一件事,每層都要看不同的東西。」

  他拿起另一支筆,把三個方框重新描深。

  「州府看數量有沒有憑據,戶部看各州報上來的數能不能對上,御前看總額與支出是否相互咬合。不能每個人都盯著一張總表,盯到最後只剩一句『大致無誤』。」

  兩個郎中對視一眼,趕緊低頭記下。

  解釋完流程,其中一人又從袖裡抽出一頁舊帳:「還有三筆分錄,按新格式不知道該怎麼改。」

  李明輝接過來,看了一眼,指腹在三處墨跡旁邊分別點下。

  「第一筆,前年冬月的修渠銀,支出寫在工部,收入抵扣卻記在戶部,跨部錯列。第二筆,去年的鹽課預收被當成當年實收,多報了三百二十兩。第三筆最簡單,舊帳把入庫日期寫成發文日期,整整差了九天。」

  那郎中臉上的汗沿著鼻樑滑下來:「這三筆……已經錯了兩年。」

  「所以今天改。」

  「可舊冊已經歸檔。」

  李明輝把筆遞迴去:「歸檔不是讓錯帳躺在裡面養老。補一張更正單,原帳留著,旁邊寫明哪一日、由誰改、為何改。以後誰問,就把兩張一起拿出來。」

  兩個郎中捧著改好的冊頁,神情一半佩服,一半頭疼。

  走到門口,其中一人忍不住回頭:「秉筆大人,若各州都來問,您一個人如何答得過來?」

  李明輝指著那三十份說明書:「先讓他們看圖。看不懂的,再來問。」

  郎中抱著冊子走了。

  御書房裡重新鋪滿紙張。李明輝一直忙到掌燈,才把新帳法的推行計劃整理成冊。

  他正寫到「第一季覆核期限」,餘光里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月亮門邊,楚硯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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