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搬家這件事不能輸
「臣若在樹下睡著,陛下會不會派人來喊?」
李明輝站在窗邊,手掌還搭在被陽光烘熱的窗台上,語氣聽著隨意,視線卻已經越過楚硯舟,落到院中那張石桌上。
楚硯舟道:「朕說過,不會叫人打擾。」
「臣問的是若陛下臨時想起一道摺子,或者突然發現某州稅銀少了一成,或者半夜睡不著,覺得國庫應該再算一遍——」
「朕不會半夜來找你。」
答得太快。
李明輝的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木頭髮出沉悶的回聲。他轉過身,正好對上楚硯舟的目光。
皇帝今日穿著常服,腰間沒有佩劍,袖口也收得利落。站在這間明亮的屋子裡,他身上的冷意被南窗的光削薄了幾分,偏偏那張臉依舊看不出半點心虛。
「臣還沒說完。」李明輝把手收回來,「住處是大事,總得把規矩講在前面。」
楚硯舟站在長案另一側:「你說。」
「第一,暖閣的門鎖必須從裡面鎖。」
李明輝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認真得像在朝會上遞一份緊急奏議。
「臣睡著之後,任何人不得從外面推門。尤其是陛下,不能半夜來敲門送摺子,也不能說什麼『只看一份』、『只改一行』。一份摺子進來,後面往往跟著三份附錄,臣已經吃過這個虧了。」
門外的高泉低下頭,努力把呼吸壓得平穩。
楚硯舟卻只是點頭:「可以。門鎖從裡面鎖,朕不半夜送摺子。」
李明輝盯著他:「陛下答應得這麼快?」
「這是第一條。」
「臣還以為陛下會說,宮中規矩不能由臣隨便更改。」
「暖閣給你住,規矩自然由你定。」
這句話落下,窗外的樹葉擦過牆頭,發出一陣細碎聲響。
李明輝心裡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他把不適壓回去,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院子裡的石桌歸臣私用。桌面不許堆文件,不許放奏摺,不許變成御書房的臨時案台。」
楚硯舟道:「可以。」
「也不許高泉趁臣午睡,把急折壓在石凳上。」
高泉連忙道:「奴才不敢。」
李明輝看了他一眼:「臣不是說高公公現在敢,是說以後也不許敢。」
楚硯舟道:「石桌歸你,誰也不許放東西。」
「包括陛下?」
「包括朕。」
李明輝終於把第三根手指伸出來。
「第三,每月多給臣兩天休沐,算搬家補償。」
屋裡有一陣短暫的靜默。
爐膛里殘留的木炭裂開,灰屑沿著銅爐邊緣落下。李明輝看著楚硯舟,已經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
兩天確實不算少。
但他從御書房搬到暖閣,表面是換個住處,實際上是把生活區搬到了皇帝辦公區旁邊。往後皇帝一句「順路」,他就要承擔從門口被順到書案邊的風險。
休沐,必須要回來。
楚硯舟卻只道:「可以。」
李明輝眉梢抬了一下。
「每月兩天?」
「每月兩天。」
「搬家補償?」
「搬家補償。」
「以後臣若發現暖閣離御書房太近,導致陛下總能順路把臣叫起來,這兩天也不能取消。」
楚硯舟看著他:「不取消。」
三個條件,答應得乾淨利落,連一處討價還價都沒有。
李明輝忽然覺得手裡的三根手指有些多餘,慢慢收了回來。
「陛下不再考慮一下?」
「你希望朕不答應?」
「臣希望陛下至少表現出一點為難。這樣臣比較安心。」
楚硯舟走到窗邊,衣袖掠過長案邊角,帶起一縷淡淡的墨香。
「你若不搬,朕也答應你。」
「那陛下為什麼還要讓我看?」
「因為朕想讓你搬。」
李明輝手裡的銅牌輕輕撞上腰帶,發出一聲脆響。
這話說得太直,反倒讓他接不上。
楚硯舟沒有繼續逼他,只站在南窗下,替他把最後一層紙揭開:「暖閣離御書房二十步。你若要找朕,不必走遠。朕若有事,也不用讓人穿過半個宮城去叫你。」
李明輝聽出了其中的工作意味。
可那張朝南的窗戶、槐樹下的石桌和厚實的新被褥,已經在他腦中各自找到了位置。他甚至想到了石桌旁邊該擺一隻茶罐,床頭得放一盞小燈,書房的紙張要避開窗縫裡的潮氣。
搬。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立刻板起臉:「臣只是覺得,既然陛下已經答應條件,臣再拒絕,就顯得臣不講道理。」
楚硯舟道:「所以你答應了?」
李明輝沉默片刻,抬手指向院中石桌:「臣是看在它的面子上。」
「朕明白。」
「也看在南窗的面子上。」
「朕明白。」
「至於陛下——」
「朕也算在裡面。」
李明輝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楚硯舟側過臉,眼裡那點笑意很淺,卻沒有放過他的窘迫。
搬家定在三日後。
三日聽著寬裕,實際並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
李明輝全部家當加在一起,只裝滿一個包袱。
幾件換洗衣服疊在最底下,太后賜的同心鎮紙用舊布裹了兩層,照規銅牌從腰上取下來,和退核小印一起放進小木盒。最後塞進去的,是那罐補氣茶。
茶罐邊緣已經被他摸得發亮,打開蓋子,棗香和陳皮氣息仍舊清楚。
高泉看著那個包袱,神情有些複雜:「秉筆大人,內務府說,還可以再送兩口箱子來。」
「不必。」李明輝把包袱繫緊,「臣沒有那麼多家當,搬多了還得整理。」
「暖閣右邊那間屋子已經空出來了。」
「空著就好。空屋子最適合放以後可能會有、但現在絕對不該買的東西。」
高泉聽不懂,便沒有再問。
搬家當天,李明輝拎著包袱走進暖閣。南窗下已經鋪好了軟墊,書房裡的長案擦得一塵不染,石桌上果然空空蕩蕩,連一張廢紙都沒有。
他先把銅牌掛到腰側,再把補氣茶放進案邊的小櫃,衣服塞進木箱。
同心鎮紙拆開布包時,玉石在陽光下泛出溫潤的光。兩隻交頸的鴛鴦被雕在鎮紙上,底部還留著太后親手題的「同心」二字。
李明輝捧著它看了片刻,轉身走向書架。
書架最上層已經放了幾本書。
他伸手取下一本,封面沒有題簽,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一張薄薄的目錄紙。書名、卷數和藏書閣存放位置都寫得清楚,其中有兩本正是他之前在藏書閣翻過、後來因為閉館沒來得及借走的舊書。
李明輝的手停在紙頁邊緣。
這幾本書,不是內務府隨手配的。
楚硯舟知道他看過什麼。
那人甚至記得他沒看完。
書頁上還留著淡淡的檀香,像是剛從藏書閣取出來不久。李明輝把同心鎮紙放到書架中層最顯眼的位置,正好壓住那張目錄紙。
玉石落下時,發出一聲輕響。
他收回手,盯著那兩隻鴛鴦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整理剩下的東西。
屋裡漸漸有了他的痕跡。
包袱空了,木箱合上,茶罐擺在案邊,銅牌貼著衣擺輕輕晃動。東西少得可憐,卻讓這間空了多年的暖閣多出了一點屬於人的氣息。
午後,他在新床上躺了一會兒。
床褥很厚,裡面填的棉花軟而乾燥,帶著曬過太陽後的暖味。南窗敞著半扇,風穿過槐樹枝葉,吹得窗紙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陽光落在被面上,像一片溫熱的金色水痕,從腳邊慢慢爬到腰側。
李明輝原本只打算閉眼片刻,意識卻被那股暖意拖得越來越沉。
他差點直接睡著。
起身時,枕頭旁邊多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香囊,青灰色布面,邊角縫得不太齊,有一根線頭歪歪地露在外面。李明輝拿起來捏了捏,裡面裝著乾花,氣味清淡,聞得久了,胸口竟慢慢松下來。
針腳粗糙得一看就不是宮女繡的。
李明輝拿起香囊聞了聞,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香囊塞回枕頭底下,耳尖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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