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暖閣的窗戶朝南
李明輝筆尖一歪,最後一個「阻」字拖出半寸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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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道墨線,慢慢把筆放下。
「陛下,臣剛替您寫完一道護身詔書,您轉頭就要給臣安排住處,這中間是不是少了一個休息步驟?」
楚硯舟伸手拿過那份謄好的詔書,先看字跡,又看那道不算嚴重的墨痕。
「你可以先去看看。」
「看了就得搬?」
「看過之後再決定。」
李明輝將手掌壓在詔書邊緣:「臣若覺得不滿意呢?」
「不搬。」
「陛下若覺得臣看完滿意呢?」
「你自己搬。」
答得很公平,公平得讓李明輝找不出反駁的話。
楚硯舟起身,將詔書交給高泉收好:「走吧。」
李明輝坐在原位沒有動。
御書房裡還攤著幾份待核目錄,窗邊的茶盞也只喝了一半。他若現在跟著去,便等於主動承認自己對暖閣有興趣。
可楚硯舟已經走到門邊,回頭看他。
「只看一眼。」
這句話像一根細線,輕輕扯住了李明輝。
他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臣提前說明,只看房屋朝向、屋頂漏不漏雨,以及門鎖是否結實。其他東西,臣一概不評價。」
「可以。」
「院子大小也要看。」
「可以。」
「若裡面已經擺好了床榻,不能算陛下誘導臣。」
楚硯舟看他:「宮裡給人住的地方,難道擺棺材?」
李明輝被堵了一下,只好跟上。
兩人穿過御書房東側的月亮門。
月亮門後是一條不寬的夾道,青磚鋪地,牆根還留著昨夜清掃過的水痕。空氣里有濕木頭和皂角水的味道,幾名灑掃宮人見到楚硯舟,立即退到一邊行禮。
再走十幾步,一扇小門出現在牆側。
門框是深色木料,銅環擦得發亮。門上沒有掛鎖,內側卻裝著一道結實的橫閂。
李明輝伸手試了試門閂。
木頭厚實,推起來紋絲不動。
「外面能開嗎?」
楚硯舟道:「鑰匙在高泉那裡,備用鑰匙在內務府。」
「陛下沒有?」
「朕若需要進去,叫人開門便是。」
李明輝回頭看他:「這算獨立的門嗎?」
「算。」
「那臣勉強記一分。」
高泉低著頭站在門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門內的小院比李明輝想像中寬敞。
院牆不高,牆角鋪著一圈青石,地面沒有雜草,顯然剛被人打理過。正中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丫伸向院牆外,樹皮上留著歲月剝落的深紋。
樹下擺著石桌和兩把石凳。
石桌邊緣磨得圓潤,桌面被日頭曬得發白。
李明輝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先看牆角,再看排水溝。溝口沒有落葉堵塞,屋檐下也沒有水漬。他彎腰敲了敲地磚,聽聲音判斷下面沒有空鼓。
楚硯舟站在廊下,始終沒有催他。
「這院子以前有人住過?」
「給值夜大臣暫歇用,後來空了幾年。」
「沒人住,怎麼收拾得這麼幹淨?」
「朕讓人收拾的。」
李明輝腳步一停。
樹梢上有兩片干葉被風吹下來,落在石桌邊。他沒有接話,只伸手把葉子掃到一旁。
正屋三間,門窗都重新換過。
中間一間用作起居,床榻已經鋪好,被褥是厚實的青灰色,邊角壓得平整。床頭還放著一隻小炭爐,爐膛里沒有炭,卻能看出是新擦過的。
左側是書房。
屋內擺著一張靠窗長案和兩個書架,書架不大,剛好夠放下李明輝從藏書閣搬出來的書。案上擺著空白冊紙、硯台和一隻新的筆洗。
右側房間則空著,只在牆邊放了幾隻木箱。
李明輝走進去,打開其中一隻箱子。
裡面是疊好的新衣,尺寸全按他的身量備的。
衣料不算奢華,卻比他現在穿的御前常服柔軟許多。最下面還放著兩雙厚底布鞋,鞋面針腳細密,鞋底加了軟墊。
他把箱蓋合上。
「內務府做事倒快。」
楚硯舟站在門口:「朕昨晚吩咐的。」
「昨晚?」
「你整理案卷的時候。」
李明輝看了一眼那張新床,又看向窗戶。
窗戶朝南。
午後的陽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照在窗台和半張地面上。雖說現在還是上午,光線已經十分明亮。到了冬日,太陽偏低,暖意應該能鋪滿半個房間。
他走到窗邊,手掌碰了一下窗台。
木頭被日光烘得溫熱,掌心貼上去時,暖意沿著指骨慢慢傳開。
李明輝的動作停了停。
偏殿的窗戶朝北,午後常年被迴廊擋著。每回曬太陽,他都得抱著茶盞挪到門邊,還要提防有人來送摺子。這裡不一樣,窗邊便有光,樹下還有石桌。
只要不下雨,完全可以在院子裡吃飯。
甚至可以把軟椅搬到槐樹下。
他想到一半,立刻把念頭掐斷。
這叫環境考察。
絕不是動搖。
楚硯舟從門口看著他:「窗戶朝南。」
李明輝收回手:「臣看見了。」
「午後有太陽。」
「臣也看見了。」
「被褥是新的,書架夠放你的書。」
李明輝轉過身:「陛下這是在介紹房屋,還是在推銷?」
「朕只是把你關心的事告訴你。」
「臣沒有關心。」
「那你方才摸窗台做什麼?」
李明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貼在木頭上的溫度還留在掌心,像一樁被當場抓住的證據。
他清了清嗓子:「臣是在檢查木料是否受潮。住處最重要的是乾燥,書冊若受潮,後面還得臣自己修補。」
「木料乾燥,屋頂不漏,書架也夠用。」
楚硯舟邁進屋裡,和他之間只隔著一張長案的距離。兩人說話時,窗外的日光落在地面,正好把他們的影子交疊到一起。
李明輝察覺到那點距離,往旁邊挪了半步。
「這裡離御書房多遠?」
「穿過月亮門,走二十步。」
李明輝的警惕重新豎起來。
「二十步?」
「嗯。」
「這不就是方便加班嗎?」
「也方便你睡懶覺。」
楚硯舟語氣平淡:「二十步就到崗位,早上可以多睡一刻鐘。」
李明輝看著他,似乎想從這句話里找出陷阱。
御書房到暖閣只隔一道月亮門,確實方便傳話。可同樣的,若他夜裡睡不著,走二十步便能回到長案邊;若楚硯舟半夜想起什麼,連高泉都不必派人來找。
這分明是把工位搬到了床邊。
楚硯舟補充道:「你若在院子裡午睡,朕不會叫人打擾。」
「御書房的急折呢?」
「高泉先收。」
「要是特別急?」
「朕自己看。」
「陛下會看錯。」
「錯了你再改。」
李明輝張了張嘴。
這話聽著像是在給他休息的保證,落到實際,卻仍舊是把工作留在了二十步之外。
可那扇朝南的窗戶、樹下的石桌,還有新鋪好的厚被褥,已經在他腦中排出了一套完整布局。
書房放帳冊。
左邊的屋子睡覺。
右邊的空房堆雜物。
槐樹下擺一張躺椅,旁邊放茶盞和點心。
若再讓內務府添一把遮陽傘,連午後的光線都不用躲。
李明輝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安排家具,立即把視線轉向院中。
「房子一般般。」
楚硯舟沒有戳破,只道:「你還沒看院子裡那棵槐樹。」
李明輝站在窗邊,堅決道:「臣看過了,樹很老,枝葉太密,到了秋天還要掃葉子。」
楚硯舟推開窗,風從南面灌進來,帶著樹皮與曬熱泥土的氣味。
「院子裡的槐樹,夏天能遮蔭,你可以在樹下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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