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宮道上的好心提醒
李明輝停在宮道邊,抱著冊匣的手臂換了個位置。
許文清走到近前,袖口擦過廊柱,帶起一縷舊木與墨塵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沒有擺出朝堂上的質問姿態,眉間那點鋒利也散了許多。
「小公公莫怪。」他道,「今日殿上,老夫問得確實重。」
「大人問的是案卷,臣聽得出來。」
李明輝把冊匣交給身後的書吏,空出雙手,鄭重拱手:「您若只想替門生遮掩,不會當著滿朝文武問那些話。您是在提醒臣,內侍站到朝堂前面,往後會有更多人盯著。」
許文清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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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明白。」
「臣只是吃過被人盯著的虧。」李明輝放下手,「御書房裡一張紙擺歪了,都有人能從紙角猜出三層意思。何況今日臣還讓戶部員外郎去抓糧食。」
許文清捻著鬍鬚,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笑意很淺,像寒水上開了一道縫。
「你在朝上那句『臣只通數字』,說得痛快。可痛快之後,未必沒有麻煩。」
「臣知道。」
李明輝認真道:「以後若有人質疑,臣先讓他指出錯帳。若他不指出,臣便少說兩句。今日是他問到了臣手上的數字,臣一時沒忍住。」
「沒忍住?」
許文清重複這三個字,語氣里多了些好笑:「老夫看你將整頁帳目背出,倒不像一時沒忍住。」
李明輝的臉上浮起一點無奈。
「大人,臣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人困到一定時候,脾氣便會比平日直一些。」
這回許文清當真笑了。
「朝廷如今缺的,或許正是這種直。」
他說著,目光落到李明輝腰側的銅牌上:「只是你要記住,帳能算清,人的心思算不清。清流與濁流,未必涇渭分明。有人今日替你說話,明日也可能因一件小事反對你。」
「臣記住了。」
李明輝拱手,神情誠懇:「多謝大人提醒。臣站得高不高,暫時由陛下決定。至於摔不摔,臣會先給自己墊一張軟榻。」
許文清怔了怔,隨即搖頭。
「你這性子,確實適合留在御書房。」
說完,他沒有再勸,轉身沿著宮道慢慢走遠。
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背影仍舊挺直。走出十幾步後,他還回頭看了一眼,見李明輝已經重新抱起冊匣,這才收回視線。
李明輝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宮門後。
這位三朝元老沒有提周懷謹,也沒有拿清流的名義逼他表態。他只是告訴他,朝堂上的位置越靠前,落到身上的石頭越多。
這份提醒不算好聽,卻很有用。
回到御書房時,楚硯舟已經看完了朝會上的第一道議處摺子。
李明輝進門便道:「陛下,許文清在宮道上攔了臣。」
楚硯舟的筆尖落在紙面,硃砂拖出一條略長的痕跡。
「他說了什麼?」
「提醒臣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楚硯舟將筆擱到筆山上,抬頭看他:「你摔過?」
「還沒有。」
李明輝走到長案邊,將朝會記錄放到一旁:「所以大人是在提前提醒臣準備軟榻。臣覺得有道理,已經記下了。」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
「許文清為人如何?」
「清流派,三朝元老。今日問得難聽,心裡卻沒藏刀。」李明輝想了想,「他若真想給臣難堪,朝上不會只問數據來源,還會追問臣越權查案的規矩。剛才那幾句,更多是在替臣擋後面的麻煩。」
楚硯舟指腹在案面上輕敲了一下。
「大楚朝堂上,能把話說到這一步的人不多。」
「所以臣覺得他是個好人。」
「好人不代表不會辦錯事。」
「臣知道。」李明輝將一盞熱茶推到楚硯舟手邊,「但至少今日,他提醒臣了。」
楚硯舟沒有接茶,反而從旁邊取出一份剛擬好的詔書,推到他面前。
紙張還帶著新墨氣息,邊角壓著玉鎮紙。
「朝會結果已經定下。」
李明輝拿起詔書,先看最前面的幾行。
京郊倉稅、南安鹽稅、青州商稅與賑災糧四案,證據確鑿,刑部立即收押涉案官員;吏部清查周懷謹門生在各州的殘餘勢力;戶部核算被侵吞稅銀,限期追繳歸庫。
條目分得清楚,處置也沒有給人留下模糊餘地。
李明輝繼續往下看。
詔書末尾多出了一行小字。
「御前秉筆所呈案卷,視同御批文書,各部不得刁難阻撓。」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住。
紙面墨色還很深,筆鋒卻比上面的條款更重,像是寫字的人落筆時沒有給任何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大人提醒得沒錯。」楚硯舟語氣平靜,「你站得越高,盯著你的人越多。朕先替你把能伸過來的手擋住。」
李明輝抬起頭:「這是護身符?」
「算一道規矩。」
「規矩寫在詔書里,和護身符差不多。」
「你若覺得不夠,朕可以再加。」
李明輝立即低頭:「夠了。再加就像陛下專門護著臣,容易讓人多想。」
「朕就是專門護著你。」
楚硯舟說得平直自然。
屋裡的炭火啪地裂開一聲,李明輝手裡的紙頁也跟著晃了晃。
他盯著詔書,耳根一點點熱起來,趕緊把話題扯回去:「臣先謄抄。吏部那條要加上清查範圍,不能只查京中名冊。周懷謹門生在各州經營多年,若只看現任官職,漏掉的會更多。」
楚硯舟看著他低頭蘸墨,沒再逗他。
李明輝將詔書謄抄兩份,一份交中書備案,一份留在御書房。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特意把「不得刁難阻撓」幾個字寫得端正清楚。
這幾個字不長,卻能省下許多解釋。
以後誰再拿他的身份說事,先得過皇帝親手寫下的規矩。
他剛擱下筆,楚硯舟便開口:「暖閣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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