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殿上的一炷香
李明輝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現在?」
小太監伏低身子:「陛下說,請大人即刻入殿。」
李明輝看向門外。
朝會才開始不到一個時辰,能讓楚硯舟把他從御書房叫過去,說明附錄三已經被人翻出來了。
而且翻得不算順利。
高泉取來外袍,替他系好衣帶,又將一塊照規銅牌掛在腰側。李明輝檢查了一遍袖中的退核小印,確認沒有遺漏,這才邁出御書房。
一路上,迴廊里的內侍紛紛避到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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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門前站著兩列御前侍衛,案卷已經送入殿中。門縫裡透出冷硬的金磚光澤,裡面的聲音比方才清晰許多。
「陛下,臣並非要阻撓查案,只是這幾本帳目出自一個太監之手,實在難以服眾!」
說話的人嗓音蒼老,卻十分有力。
李明輝在門外停了一步。
這句話的落點很熟悉。
先說自己不是阻撓,再把問題扣到身份上。只要皇帝替他解釋,便能順勢追問一個太監為何能掌握朝廷案卷;若皇帝不解釋,就可以把案卷說成內廷私查,逼著朝廷重新走一套程序。
高泉低聲道:「是許文清。」
「許文清是誰?」
「翰林院掌院學士,三朝元老。」
門內又傳來老臣的聲音:「大楚律例從未說過,內侍可以越過六部查驗錢糧。臣請問陛下,此人可有功名?可通律法?」
殿內的說話聲停了一下。
楚硯舟沒有替他回答。
下一刻,皇帝的聲音從殿中傳來,冷淡得像結了薄冰的水面。
「讓他進來。」
殿門向兩側打開。
百官的視線齊齊壓過來,像一陣無形的風,掠過李明輝的衣擺。
殿中央擺著四隻冊匣,封條已經拆開。四本案卷攤在長案上,摘要頁、證物目錄和附錄三分別鋪在不同位置。
許文清站在案卷旁,花白鬍鬚垂到胸前,手裡還捏著那張貼在附錄封面的紙條。
他看見李明輝進來,手掌在紙面上輕輕一敲。
「數據來源:臣的眼睛和手。」
幾個年輕官員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李明輝走到殿中,朝龍椅行禮:「臣李明輝,參見陛下。」
「免禮。」楚硯舟看著他,「許學士有話問你。」
李明輝轉身,對著許文清拱手:「大人請問。」
許文清將那張紙條放到案上,語氣不急不緩:「老夫只問事實。你所呈案卷,皆由你一人整理。你可有功名?可曾研習大楚律法?可有資格核算地方錢糧?」
殿內幾道目光落在李明輝身上。
有人等著他辯解,有人等著看他失態,還有人把手放在笏板邊緣,顯然已經準備好接話。
李明輝站直身子,衣袖垂落,袖口在金磚上方一寸處輕輕晃著。
「大人說得對。」
他開口時,聲音清楚,沒給任何人搶話的空隙。
「臣沒有功名,也不通律法。臣只通數字。大人若質疑數據,請指出哪一筆有誤,臣當場核算。」
許文清眉心動了動。
這回答太坦白,反倒讓他準備好的後半句話沒了落腳處。
他翻開京郊倉稅案,指向其中一頁鹽稅折算表:「那便核這一頁。南安鹽場十月鹽稅,入庫原鹽一萬八千七百六十斤,報損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折銀三千八百四十兩。你說這筆帳有問題,問題在哪裡?」
「您指的是第六頁,右欄第三項。」
李明輝只看了一眼,便報出準確位置:「原鹽入庫一萬八千七百六十斤,報損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按鹽場舊制,每百斤合理耗損不得超過七斤。四千八百一十二斤對應的損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五點六八,超過舊制上限三倍有餘。」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附錄編號上。
「原始入庫單是南安鹽場十月十五日第三十七號,驗收人趙成、羅守義,押運單為十月十六日第十二號。報損卻記在十月十九日,倉門開啟記錄里沒有對應出倉痕跡。」
許文清翻到附頁:「你如何知道沒有出倉?」
「倉門記錄在附錄三。」
李明輝語速不快,話卻一層接著一層:「十月十九日當日,鹽場東倉只進未出,守門人換值兩次。若真有四千八百一十二斤鹽被雨水毀壞,至少要有搬運記錄和清理記錄。兩項皆無。」
許文清盯著那張表:「僅憑沒有記錄,便能斷定帳目虛報?」
「當然不能。」
李明輝接過他遞來的附錄,翻到其中一頁:「所以臣又查了十月十五日的實際稱重。原鹽入庫一萬八千七百六十斤,抽驗三袋,淨重分別為一百零二斤、九十八斤和一百零一斤。鹽袋編號與入庫單一致。」
他將三袋樣本的編號一一背出。
「南安鹽場的舊秤每斤誤差不超過二兩,三袋抽驗折算後,實際重量與登記數額相符。真正出問題的是報損。報損的四千八百一十二斤,既沒有實物,也沒有搬運痕跡,更沒有鹽工見證。」
許文清又翻了一頁,似乎想從別處尋找破綻。
李明輝抬手指向紙面:「大人翻的是第七頁。那一頁寫著鹽稅折銀公式,您若要核算,公式在左上角。」
許文清的動作停住。
李明輝繼續道:「一引鹽折銀二錢,舊制每引一百二十斤。入庫總數扣除合理耗損後,折算應為二百三十二引又二十斤,稅銀四十六兩四錢。可原帳把整批鹽折成一千九百二十兩,少算了鹽數,多報了銀額。那四千八百一十二斤報損,正是用來掩蓋這處差額。」
他沒有提高聲音。
然而大殿裡的每個人,都聽清了那句「少算了鹽數,多報了銀額」。
許文清將手裡的案卷翻回前頁,指腹壓在紙角。紙張被壓出一道淺痕,許久沒有鬆開。
「你能背出這一頁,未必說明帳目無誤。」另一名官員站了出來,「案卷若是你親手編排,數字自然由你說了算。誰能證明你沒有動過原始憑證?」
李明輝轉頭看他:「大人是哪一部的?」
那官員被問得一滯:「戶部員外郎,鄭——」
「戶部的帳,臣還沒問到您頭上。」
李明輝把附錄三放回案上:「您若要質疑憑證,可以先看封條。四本案卷的原始文書都蓋著御前退核小印,拆封時有侍衛和書吏在場。您若認為封條能被臣單獨偽造,臣可以請內務府當場驗印。」
他頓了頓,又將那張紙條翻過來。
「至於數據來源,封面寫得很清楚。臣的眼睛看見倉中混沙,臣的手一袋一袋取樣。大人若仍覺得不夠,可以親自去東倉抓一把糧回來,臣陪您重新算。」
鄭員外郎的臉色漲得發紅。
「你一個內侍,竟敢——」
「敢什麼?」
李明輝看向他:「敢讓您查證?還是敢要求帳目說清楚?」
那句搶白落下,殿中幾名大臣的笏板碰在了一起。
楚硯舟坐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神情依舊沒有太多變化。只有嘴角的位置,像被燈火擦過,浮起極淡的一點弧度。
許文清終於合上案卷。
他沒有替李明輝說話,也沒有繼續追問資格。
因為方才那一頁帳,已經擺在所有人面前。
有資格核算的人很多,能把原始憑證、折算公式和現場記錄連成一條線的人,卻沒有幾個。
「還有人質疑數據來源嗎?」楚硯舟開口。
無人應聲。
殿角一名老臣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笏板往袖中收了收。戶部鄭員外郎低頭看著金磚,額頭沁出的汗珠沿著鬢角滑下,落在朝服領口。
楚硯舟拿起第一本案卷,翻到摘要頁。
「京郊倉稅案,東倉虧空三千石,西倉夾藏私鹽,相關官員即刻停職收押。南安鹽場、青州商稅與賑災糧案,依案卷所列證據,由刑部會同都察院核辦。」
他的聲音在殿梁下迴蕩。
「若還有疑問,拿出錯帳來。不要只拿身份說事。」
朝會散後,李明輝抱著空了大半的冊匣走出殿門。
剛過宮道轉角,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李大人,請留步。」
他回頭看去。
許文清站在廊下,手裡仍握著那捲案冊。
老臣看了看四下,才緩聲道:「小李公公,老夫不是針對你,老夫是想提醒你……你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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