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太后的茶和一碟子情報
李明輝捏著那張字條,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半晌。
「別怕,哀家的茶還熱著呢。」
這話聽著像安慰,落在太后身上,往往還附帶另一層意思。
茶熱著,消息多半也熱著。
他把字條折好,塞進袖中,又看了眼漆盒裡的桂花糕。點心做得精緻,香氣甜得發膩,唯獨那張字條薄薄一張,分量比整盒點心都重。
高泉正在門邊收拾送來的食盒,見他站著不動,便問:「秉筆大人可是要把點心留到晚膳?」
「點心留著,食盒送回去。」李明輝將桌上的薄冊合上,「備轎,臣去慈寧宮喝茶。」
高泉手裡的盒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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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太后說茶熱著。」李明輝把袖口往上攏了攏,「茶涼了,消息也該涼了。臣得趕在它變成舊聞之前聽完。」
慈寧宮離御書房不算遠,轎子繞過兩道宮門便到了。
宮門外的青磚剛灑過水,潮氣貼著鞋底往上返。廊下掛著一串乾花,淡淡的桂皮香混著曬熱的木頭味,安靜得像一處與朝堂隔開的院落。
李明輝進殿時,沈太后已經坐在窗邊。
她手邊擺著一隻白瓷茶壺,旁邊還壓著幾碟新點心。窗紙透進午後的光,落在她袖口的金線花紋上,細細亮了一層。
「來了?」沈太后沒有讓人通報,親自提起茶壺給他倒茶,「哀家還以為你看見字條,先把點心吃完,再裝作沒看見。」
李明輝坐到下首,雙手接過茶盞。
「太后賞的點心,臣自然不敢浪費。只是臣猜著,太后的茶若涼了,臣可能還得賠一碟點心。」
「你倒會給自己找台階。」
茶湯是新泡的,入口帶著清苦,咽下去後才有一絲回甘。李明輝將茶盞放在膝前,姿態端正,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太后今日想說什麼。
沈太后沒急著開口。
她慢悠悠地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放回碟里。動作細緻,像是真的只叫他來吃茶。
李明輝等了三息。
茶盞里的熱氣已經薄了一層,太后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工部營繕司那個郎中,叫趙世安吧?」
李明輝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住。
「是。」
「他岳父是京城最大的木料商。」沈太后捏著銀簽,在桂花糕邊緣輕輕劃了一下,「合作十五年不是老規矩,是親戚規矩。」
李明輝剛咽下去的茶水當場走錯了路。
他偏過臉咳了一聲,茶盞邊緣撞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動。熱茶從杯口晃出來,灑在他手背上,燙得皮膚立刻泛紅。
旁邊的宮女趕緊遞來帕子。
「慢些。」沈太后眉眼帶笑,「哀家只是說了兩句話,沒想到你反應這樣大。」
李明輝接過帕子,按住手背上的茶水,心裡已經掀起一陣無聲的驚濤。
工部那邊的冊子才送進御書房半日。
他剛看出供貨商單一、價格虛高,太后連趙世安的岳父都查出來了。
這宮裡的情報網,到底是長在屋檐上,還是藏在茶壺裡?
「太后消息真快。」他擦乾手背,語氣儘量平穩,「臣還只查到營繕司,太后已經查到趙郎中的姻親。」
「後宮裡人少,耳朵卻不少。」沈太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何況內務府每年都要採買木料,誰家的車進了哪座門,誰家的管事同哪個司的人吃過飯,帳房未必記得,宮人總看得見。」
李明輝望著她手裡的茶杯。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裡面卻全是多年積下來的眼線與人情。
太后能把後宮坐穩,自然不會只靠一張鳳椅。
「那趙世安的帳,臣該怎麼查?」
「你查帳歸查帳。」沈太后把茶壺往他面前推了推,「但別一個人扛。該報給皇帝的報給皇帝,該讓六部知道的讓六部知道。你如今站在御書房裡,手裡拿的是陛下的印,可別把所有麻煩都攬到自己身上。」
李明輝捏著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這番話不像提醒,倒像有人替他把肩上的重量往旁邊分了一半。
「臣明白。」他把帕子折好,放到桌角,「木料採購只是新帳法落到工部的第一筆,臣準備先退回重報,要求他們拆出規格、運輸和損耗。若趙世安能把額外成本寫清楚,價格還可以核;若寫不清楚,再順著供貨商往下查。」
「你打算給他機會?」
「帳要查清,人也得給一條能回頭的路。」李明輝說,「他若願意按新規矩改,臣不介意多給幾天期限。」
沈太后點頭,像是認可這份謹慎。
她將一塊松子糖推到李明輝面前,話鋒卻繞到了別處:「聽說你搬去暖閣了?」
李明輝剛拿起松子糖,指腹在糖紙上壓出一道褶皺。
「是。」
「住得慣嗎?」
「挺好的。」他將糖紙拆開,儘量自然地說道,「陽光充足。」
「陽光充足?」沈太后重複了一遍,笑意從唇邊慢慢漫開,「暖閣離御書房近,皇帝是不是天天去找你?」
松子糖在李明輝舌尖化開,甜味直衝喉嚨。
「沒有。」
回答快得像是提前準備過。
沈太后端杯的動作停了停,視線從他耳側掃到衣領,又落回他手中的糖紙。
「沒有?」
「陛下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天天往暖閣跑。」李明輝把糖紙疊成一隻小方塊,「偶爾順路經過,也不能算找臣。」
「順路送銀耳羹?」
李明輝手裡的方塊紙被他捏扁。
「那是太后讓御膳房燉的。」
「順路站在門邊看你喝完?」
「陛下只是體恤臣辛苦。」
「順路替你順氣?」
李明輝抬起頭,差點把那句「太后怎麼知道」問出口。
沈太后看著他的表情,笑得肩頭都輕輕動了一下。
「宮裡這麼大,送一碗羹的小太監都能數清腳步。你以為哀家什麼都不知道?」
李明輝把那隻被捏扁的紙方塊放到桌面,努力維持鎮定。
「臣與陛下只是君臣情誼。」
「哀家又沒說不是君臣情誼。」
「臣也沒有別的意思。」
「哀家同樣沒問你有沒有別的意思。」
兩句話繞回來,李明輝被堵得連松子糖都不甜了。
沈太后端起茶杯,悠悠說道:「年輕人,臉皮薄不是壞事,但別薄得太明顯。」
茶盞沿著桌面輕輕一碰。
李明輝耳根發熱,立刻把面前的茶一飲而盡,燙得舌尖發麻,仍舊不肯在神情上露出破綻。
「太后說趙世安的岳父是京城最大的木料商,臣還想知道具體是哪一家。木料價格每月浮動,若要核採購價,得先拿到他岳父名下近年的成交記錄。」
「你倒會轉話題。」
「查帳是正事。」
「正事也不耽誤年輕人臉皮厚一些。」
「臣的臉皮厚度暫時不影響帳目核算。」
沈太后看了他片刻,終於沒再繼續逗,只抬手招來身後的女官,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木料商姓何,名叫何萬山,商號是廣順木行。帳面上的東家是他長子,真正做主的是他岳父本人。你若要查,先查廣順木行近三年的進貨價,再對照營繕司入庫單。」
李明輝接過紙,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不只寫著商號、東家和倉場位置,連廣順木行在城南有幾處堆場、哪一處負責晾曬,都列得清楚。
紙角還壓著一個極細的朱點,像是有人特意做的記號。
「這份情報……」
「拿去用。」沈太后重新給他添茶,「但別拿哀家的名字去壓人。查帳靠憑據,靠的是你手裡的數字。」
「臣記住了。」
「還有。」沈太后端起茶杯,隔著裊裊熱氣看他,「若皇帝問起,你就說是自己查到的。」
李明輝怔了一下。
太后替他投餵情報,還替他想好了如何不欠人情的說法。
這份護短,已經細到每一個台階都鋪好了。
他收起那張紙,鄭重道:「多謝太后。」
「謝什麼。」沈太后垂眼撥開茶葉,「哀家只是希望你別把自己累病了。如今御書房好不容易有個人能管住皇帝,若你倒下,哀家還得重新找人。」
李明輝頓時覺得肩上的責任沉重了些。
「臣會儘量活得久一點。」
「這話說得像在給自己立遺囑。」
「臣只是提前說明工作周期。」
沈太后笑著擺手,讓他退下。
出了慈寧宮,李明輝將那張情報紙折成四折,藏進袖袋最裡層。宮道上風從牆角穿過來,帶著濕青磚的涼意,吹得他手背上那片被熱茶燙紅的皮膚微微發緊。
走過轉角時,迎面來了一人。
工部營繕司郎中趙世安抱著一卷冊子,正從另一側宮門出來。兩人相距不過十步,趙世安看清李明輝後,腳步立刻亂了一拍。
他臉上的血色像被誰抽走,手裡的冊子也跟著歪了。
那雙眼睛在李明輝袖口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叫道:「秉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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