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死了五年的人和一模一樣的簽章
李明輝腦中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他坐著沒動,目光仍落在那份封帳舊制上。只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泄露了那一刻的失控。
李明遠。
這個名字與他只差一個字。
同一年入宮,同一批雜役,入宮文書上的簽章與押記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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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個人五年前就死了。
「小安子,你確定沒有看錯?」
「小的確定。」
小安子說出口以後,反而鎮定了一些:「檔案房每次整理舊檔,都要核對編號。李明遠的文書編號在您前面,兩份檔案中間只隔了七個人。」
「他什麼時候死的?」
「入宮不到半年便病死了。」
「在哪裡當差?」
「最初分到雜役所,後來調去御馬監清掃馬廄。檔案後面有一張銷籍單,說他冬日染了風寒,高燒幾日沒救回來。」
李明輝在心裡飛快推算時間。
原身也是先帝二十三年入宮。
按照殘缺宮籍上的記載,原身入宮時身體不好,因此被標註「體弱宜輕差」,後來幾經調動,才去了藏書閣。
若李明遠入宮半年便死,時間上與原身沒有明顯交集。
可名字相近、手續相同,很難說只是巧合。
「那份銷籍單是誰辦的?」
小安子皺著眉回想:「是御馬監送來的,收檔人已經不在內務府了。小的只記得銷籍單上有御馬監掌事的印。」
「經辦入宮文書的人呢?」
「姓曹,叫曹順。早些年負責雜役入冊,後來犯了錯,被發去皇莊做苦役,聽說沒過兩年也病死了。」
又是死人。
入宮經辦人死了,擁有相同簽章的李明遠也死了。
線索像被人提前剪斷,只留下兩份幾乎相同的文書。
李明輝沒有繼續追問原件在哪裡。
問得太多,會讓小安子意識到事情比他想像中更嚴重。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這個小太監,別讓他因為害怕而把話說給別人聽。
「你整理舊檔時,有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劉掌事?」
「沒有。」
小安子連忙搖頭:「大人的舊檔有封存標記。劉掌事只讓小的核對年份,不准細看。小的是後來歸檔時,覺得那道押記眼熟,才偷偷翻了李明遠那一份。」
「還有誰知道?」
「沒有別人。」
小安子臉上露出不安:「小的原本不想說。可昨日在門口看見大人,又覺得……若文書真有問題,大人自己應當知道。」
這句話聽著樸實,卻讓李明輝多看了他一眼。
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太監,能冒著風險把這件事告訴他,已經算難得。
「文書經辦時偷懶,拿舊印拓一份,也不是什麼大事。」
李明輝靠回椅背,語氣輕了下來:「先帝年間宮人入冊多,底下人圖省事,用同一份押記並不稀奇。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小安子愣了愣:「可那兩份……」
「只憑一道簽章,說明不了什麼。」
李明輝把封帳舊制重新放回匣中:「你能留意到這些,證明做事仔細。但檔案房裡的文書牽涉宮人私檔,看見以後爛在肚子裡,才是保全自己的辦法。」
「是,小的記住了。」
李明輝從袖中摸了摸,沒有找到適合賞人的銀錢。
他如今出入御書房,平時根本用不到銀子。最後只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茶包,還是方才從御書房帶出來準備泡水的。
「這是青州帶回來的茶,不值多少錢。」
他把茶包放到桌邊:「今日辛苦你取檔,拿去喝吧。」
小安子嚇了一跳:「小的不敢。」
「讓你拿便拿。」
李明輝看著他:「只當今日說的都是整理舊制,沒有旁的事。」
小安子明白了。
他雙手收下茶包,鄭重道:「小的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說。」
李明輝拿起抄好的封帳舊例,起身離開。
走出檔案房以後,他的步子仍舊平穩。直到繞過前院,來到一處少有人經過的夾道,他才停下來,把後背靠在冰涼的宮牆上。
風從夾道穿過,吹得紙張輕輕作響。
李明輝閉上眼,連續深呼吸了幾次。
不能慌。
兩份入宮文書使用同樣的簽章和押記,無非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同一個經辦人為了省事,用同一套假章辦理了兩個人的手續。
第二,其中一個人的身份根本不存在,那份入宮文書是照著另一份仿造出來的。
若只是第一種,問題還算簡單。先帝年間內務府管理混亂,經辦人偷懶作假,未必與原身的真實身份有關。
可若是第二種,事情便麻煩了。
原身和李明遠,究竟誰是真的?
李明輝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御前官服。
他穿來以後,一直把原身當成一個籍籍無名的藏書閣小太監。原身身體虛弱,不受重視,死在值房裡也無人追究。
如今看來,那份殘缺宮籍或許不是年久失修。
有人故意讓它變得無法辨認,也未可知。
名字只差一個字,手續又如出一轍。也許原身入宮時,借用的就是李明遠那套身份憑證;又或許李明遠的死,與原身後來的經歷有關。
李明輝越想,後背越涼。
他最需要做的,是查清李明遠。
入宮後的調任記錄、御馬監的銷籍單、當年同批雜役的名冊,都可能留下線索。
但不能再讓小安子替他查。
小安子已經冒過一次風險。繼續接觸,只會讓旁人察覺。況且檔案房的舊檔有調閱記錄,他若頻繁出現,楚硯舟遲早會知道。
楚硯舟。
想到這個名字,李明輝心裡更沉。
楚硯舟早就封存過他的宮籍,說明皇帝當時便看出了問題。只是沒有拆穿,也沒有逼他解釋。
那份沉默曾讓李明輝安心。
現在卻讓他意識到,楚硯舟知道的或許比他更多。
他為什麼不查?
是覺得一份殘缺宮籍無關緊要,還是已經查到某個位置,選擇替他壓下去?
李明輝不敢賭。
他不是不信楚硯舟。
恰恰因為如今越來越信,他才更害怕那份信任建立在一個隨時可能被揭開的假身份上。
若原身牽涉舊案,甚至背負罪責,楚硯舟會怎麼做?
若楚硯舟追問他入宮前的事,他又該如何回答?
總不能說真正的李明輝早已死了,如今站在御書房裡的人,來自幾百年後的另一個世界。
那不是坦白,是主動找死。
夾道外傳來腳步聲。
李明輝立即站直,把抄錄舊例的紙理平。
一名內務府書吏從拐角經過,見到他便躬身行禮。李明輝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像只是走累了停在這裡歇腳。
等人走遠,他才繼續往御書房方向走。
一路上,他已經把情緒壓了回去。
進御書房前,他甚至還抽空看了一遍抄下來的舊制,確定能拿其中兩條堵住戶部的嘴。
殿門推開,熟悉的墨香與紙張氣息迎面而來。
李明輝本以為楚硯舟正在批摺子,抬頭卻發現御案上攤著一份文件。楚硯舟的手指壓在紙頁邊緣,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回來了?」
「臣查到舊制了。」
李明輝揚了揚手裡的紙:「戶部所謂的通宵舊例,原文只寫了可依事務輕重安排留值,根本沒有讓所有人熬夜。」
楚硯舟沒有接這句話。
他合上手裡的文件,看了李明輝一眼。
「你去檔案房做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