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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去檔案房的理由和藏不住的心虛

  李明輝的腳步只停了半拍。

  隨後,他照常走到御案前,把抄下來的舊制與戶部摺子一併放下。

  「查月末封帳的舊制度沿革。」

  他說著翻開其中一頁,指向自己特意標出的兩段:「臣想看看以前的封帳流程,與如今試行的新規有什麼區別。」

  理由合情合理,證據也在手裡。

  楚硯舟低頭看去。

  李明輝抄錄得很完整,連文書年份、原始檔號和落款衙門都寫在旁邊。舊制中的「可留值」三字被他圈了出來,後面另加一句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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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留,不等於人人強制留。

  「戶部上次拿舊例壓你?」楚硯舟問。

  「他們沒敢明著壓,只在摺子里寫了一句『沿用先帝舊制』。」

  李明輝從袖中拿出原折:「臣看見這幾個字便覺得有問題。舊制若真那麼好,也不會留下三個書架的摺子等我們回來收拾。」

  他說得理直氣壯。

  提起戶部那些人時,臉上還有幾分熟悉的不滿,完全符合他平日遇見爛流程便要追根究底的脾氣。

  楚硯舟把兩份文書對照著看了一遍。

  「你準備怎麼改?」

  「原有新規不動,再補一條。」

  李明輝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道:「各司遇月末封帳,可按當日未結事項安排留值,不得以舊例為由全員滯留。未分類、未初核的帳目,不得在最後一日送入戶部。」

  寫完,他把筆一放。

  「誰平時不做,想拖到最後一天拉著所有人陪他熬夜,臣就把他的名字掛進退件榜。」

  楚硯舟看了片刻:「准。」

  他提筆在戶部摺子上落下硃批,沒有再問檔案房的事。

  李明輝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卻沒鬆開。

  楚硯舟問得太准了。

  自己只是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御書房到內務府也不算遠。換作平日,皇帝很少過問他具體去了哪一間房。

  難道有人已經來報過?

  還是楚硯舟手裡的那份文件與檔案房有關?

  李明輝坐回自己的位置,餘光往御案上掃了一眼。方才那份文件已經被壓到幾本摺子下面,只露出一個邊角,看不見標題。

  他不能問。

  一問便顯得心虛。


  李明輝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經涼了,又若無其事地叫人換熱茶。等小太監出去,他才把面前的急務目錄翻開。

  第一份,刑部追查靜安寺附近車馬。

  第二份,內務府封存御膳房供應商契書。

  第三份,戶部請求確定朝會呈案順序。

  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進不了腦子。

  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方才在檔案房聽見「李明遠」三個字時,那種發冷的感覺仍壓在胸口。如今坐在離楚硯舟不到十步的位置上,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怎樣的危險里。

  第一,原身的入宮文書有問題。

  簽章與押記完全複製了另一個宮人的文書,意味著原身很可能借用了假的身份。

  第二,太后已經知道舊檔被翻出來,並主動替他壓了下去。

  這是一層保護,卻也說明那份宮籍的敏感連太后都能看出來。

  第三,楚硯舟早就封存過宮籍。

  皇帝當時只說檔案破損,不宜繼續核查。現在看來,那句「不宜」背後未必沒有別的含義。

  李明輝按了按眉心。

  他以前只想苟在藏書閣,宮籍殘缺反而是好事。沒人關注一個掃灰的小雜役,也沒人費心追查他的過去。

  可如今不同。

  他是御前秉筆,參與四地大案,親手整理的證據即將被擺上朝會。前戶部尚書周懷謹和他的門生網不會坐以待斃。

  要毀掉一個掌握關鍵證據的人,未必非得殺人。

  只要翻出身份問題,質疑他以假籍入宮,便能讓他從查案者變成被查者。到時候他寫的案卷、做的審計、經手的證物,都會被人藉機攻擊。

  能力越強,站得越高,盯著他的人便越多。

  這條路已經越來越窄。

  李明輝看著桌上的急務目錄,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腳下像踩著一根細細的鋼絲。前面是即將震動朝堂的四案,身後是來歷不明的原身。

  他沒有退路。

  「這頁目錄有問題?」

  楚硯舟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

  李明輝回過神,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行字看了許久。

  「有一點。」

  他順勢拿起目錄:「刑部查靜安寺的車馬,應當與內務府查供應商分開。前者是追贓,後者是查宮中採購,兩邊同時行動容易驚動關聯商鋪。」


  楚硯舟看向他:「你方才看了半刻鐘,只看出這一點?」

  李明輝心裡一緊。

  「臣在想先查帳還是先封人。」

  他起身走到御案邊,攤開京城鋪面關係圖:「若先封人,對方來不及轉移帳冊,但容易讓背後的人斷尾。若先查帳,又可能被察覺。」

  說起帳,他很快找回了熟悉的節奏。

  「臣建議表面查御膳房高價採購,只封存宮內契書。刑部則暗查幾家鋪面的東主,不立即拿人。等帳目關係核實,再同時收網。」

  楚硯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按你說的辦。」

  李明輝點頭,回到長案後繼續寫核查流程。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專注。

  宮籍的事不能急。

  他必須先弄清李明遠的全部記錄,再判斷原身的手續到底是經辦人偷懶,還是有人刻意偽造。

  銷籍單在御馬監舊檔里,未必需要通過內務府調閱。他可以借核查宮中馬料開支的機會順帶查找,但時機要選好,不能接連兩日往舊檔房跑。

  還有曹順。

  即便人已經死在皇莊,也該留下罰沒或調離記錄。那份記錄或許能說明他當年犯了什麼錯,是否與偽造宮籍有關。

  李明輝一邊整理流程,一邊將這些線索壓在心底。

  不能寫下來。

  至少不能寫在御書房裡。

  他對楚硯舟已經足夠了解。任何一張多餘的紙,只要出現在這座殿內,就可能被皇帝看見。

  這件事必須由他自己處理。

  不是因為不信楚硯舟,而是他承擔不起坦白後的結果。

  御書房裡漸漸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輕響。

  小太監換了新茶,又把太后送來的養身茶泡了一盞。李明輝喝了兩口,甜淡的棗香讓他的神經稍微鬆了些。

  楚硯舟批完手邊一摞摺子,抬頭道:「今日到此為止。」

  李明輝看了看窗外:「天還亮著。」

  「母后讓你養身。」

  「臣才做了不到半日。」

  「你從慈寧宮出來以後,已經坐了兩個時辰。」

  楚硯舟合上最後一本摺子:「剩下的明日再看。」

  換作平時,李明輝一定會立刻收拾東西離開。今日他卻遲疑了一下,看向桌上尚未整理完的朝會案卷。


  「陛下,四案何時上朝?」

  「明日。」

  李明輝的注意力終於被拉了回來。

  「這麼快?」

  「回京的消息已經傳開。通濟商號總帳被劫,陳茂才失蹤,拖得越久,周懷謹的門生越有時間準備。」

  楚硯舟從御案旁取出一份名單:「朕今日已經召內閣看過四案摘要。明日朝會,京郊倉稅、南安鹽稅、青州商稅與賑災糧案一併議處。」

  李明輝接過名單。

  上面列著明日參會的六部重臣與都察院官員。周懷謹雖已致仕,不會親自上朝,但他的門生有七人在列。

  這不是普通朝會。

  是收網前的第一場正面交鋒。

  宮籍帶來的不安暫時被壓到更深處。李明輝迅速翻開四案目錄,檢查哪些證據適合朝會公開,哪些仍要留作後續追查。

  楚硯舟看著他重新繃緊的神情,開口道:「明天朝會,朕要用你的案卷。」

  李明輝抬起頭。

  「你準備一下,不用上殿,在御書房等著就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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