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看到城牆的那一刻
楚硯舟沒有立即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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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平日很少這樣安靜。
就算累得不想說話,他也會翻一翻案卷,或者對著沿途飯菜挑出幾句毛病。眼下他只是扶著車窗,望著遠處的城牆輪廓,許久沒有動。
馬車又向前走了一段,那道輪廓逐漸清晰。
楚硯舟放下手中的密報:「在想什麼?」
李明輝回過神,手指從簾邊收回來。
「在想回去之後,御書房的摺子是不是已經堆成山了。」
這確實是實話。
皇帝離京一個多月,雖有內閣和留京官員處置日常政務,真正需要御批的摺子卻不可能全部壓下。即便沿途每日都有急件送來,宮裡仍會積著一大批不緊急又不能不看的公文。
更別說他們還帶回了四樁大案。
楚硯舟問:「只是這個?」
李明輝低頭理了理袖口,沒有回答。
當然不只是。
出宮這一個多月很累,也確實危險。
他們遇過私鹽車,進過染坊後院,被人試探、收買、縱火,還碰上總帳被劫與囚車遭襲。一路上,他睡過不知多少張陌生的床,吃過冷掉的乾糧,腰也被馬車顛得酸痛。
可這是他穿越以後,活得最像一個人的日子。
在宮裡,他是御前秉筆。
哪怕楚硯舟給了他足夠的信任,太后也處處護著,他依舊有宮籍,有品級,有一言一行都不能越過的規矩。
他說話前要記得自稱臣,見到皇帝要行禮,經過宮門要驗牌。就連住處,都叫偏殿,門外隨時有內侍候著。
出宮以後,這些東西淡了許多。
他吃過官道旁的包子,買過幾文錢的草蚱蜢,和楚硯舟一起蹲在路邊看車轍,也在鎮口捧著烤紅薯燙得直換手。
住客棧時,隔壁有人說話,樓下有夥計招呼客人。夜裡下雨,他能推開窗聽雨打青石板,不必擔心那是宮牆外與自己無關的聲音。
有人給他買過滷牛肉,送過一把竹葉油紙傘。
也有人在他睡著時,替他擋住窗邊的冷風,給筆蓋好筆帽。
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寫不進案卷,也沒法放進出差報告裡。
可李明輝心裡清楚,等進了那道城門,楚硯舟便重新成為高坐御案後的皇帝,他也要回到原來的位置。
宮裡的規矩不會因為一隻草蚱蜢和幾個烤紅薯改變。
「陛下想聽什麼答案?」
李明輝抬眼,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輕鬆:「若臣說捨不得外面的日子,陛下能准臣不回宮?」
「不能。」
「那便沒什麼好說的。」
他放下車簾,將那道城牆隔在外面:「既然總要回去,不如先想想摺子怎麼處理。」
楚硯舟看著他,沒有追問。
李明輝已經打開隨身小冊,開始重新安排回宮後的事情。
抵京當日先做案卷交接,由刑部、大理寺和戶部各出一人,當場核對封箱暗記。
次日準備朝會摘要。
南安鹽案、青州商稅案和賑災糧案不能一次全部拋出,需要分出主次。最先處理的應是證據完整、涉案人員已經落網的部分。
至於通濟總帳被劫和周懷謹年信,可以單獨列入追查事項,不必與現有定罪證據混在一起。
「朝會時,先讓刑部報陳茂才被劫一事。」
李明輝一邊寫一邊道:「京中若真有人參與,聽見陳茂才失蹤,必然以為證人已經落到自己人手裡。我們不急著公布灰篷馬車和長興茶樓的線索,或許能引出接頭的人。」
楚硯舟頷首:「長興茶樓交給近衛暗查。」
「還有那輛被劫的囚車。」
李明輝道:「押送差役必須分開審,但不能全部收押。動手的人能準確找到臨時更換後的囚車,消息可能出在押送隊伍內部,也可能出在前一晚的驛站。」
剛才那點說不清的情緒,被一項項清楚的安排重新壓了下去。
李明輝寫得越來越快,很快便把回宮後三日的工作排滿。
等他抬起頭,才發現楚硯舟一直在看自己。
「陛下還有補充?」
「沒有。」
「那為何一直看臣?」
楚硯舟平靜道:「看你如何把三日休沐排成三日公務。」
李明輝低頭看了一遍。
第一日交接案卷,第二日準備朝會,第三日覆核報告,確實沒有半點休沐的樣子。
「這些都是必須做的。」
「朕可以交給別人。」
「交給別人還要解釋。」
李明輝合上小冊,認真算了算:「等把最急的事情處理完,臣再補休。休沐可以推遲,不能取消。」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上次是意外。」
楚硯舟沒有與他爭,只從手邊拿過那本小冊,在前三日安排旁各畫了一道。
李明輝立即警覺:「陛下劃掉了什麼?」
「未劃掉。」
楚硯舟把小冊還給他:「每日只准做半日,餘下半日算休沐。」
「半日哪夠?」
「那便交給別人。」
這句話直接封住了李明輝所有爭論。
他盯著那三道墨線看了一會兒,只能接受:「半日就半日。但若六部送來的材料沒按目錄整理,臣有權當場退回。」
「准。」
「休沐期間不見外臣。」
「准。」
「急件也要先分級,不能什麼都往偏殿送。」
楚硯舟道:「照你定的舊規。」
李明輝這才滿意地收起小冊。
車隊在天黑前抵達京畿驛站。
這裡離京城只剩最後一日路程,驛丞早已得到消息,將後院全部清空。侍衛接管各處門窗,證物箱也在李明輝的監督下重新檢查一遍。
四處火漆暗記全部完好。
用過晚飯,近衛送來京中最新消息。
刑部已經開始暗查長興茶樓,暫時沒有驚動掌柜。通濟商號總號失竊一案也查到新的車轍痕跡,只是劫走總帳的人尚未落網。
楚硯舟看完密報便放到一旁,沒有把晚飯桌變成臨時御書房。
李明輝也難得沒拿出筆記。
這是回京前最後一頓飯。
桌上有京畿常見的醬鴨、清蒸魚和一碟青菜,味道比沿途小客棧精細,卻少了鎮口烤紅薯那種剛出爐的香氣。
李明輝吃到一半,問道:「陛下回宮後先去御書房,還是先見太后?」
「先去慈寧宮。」
楚硯舟端起茶盞:「母后那張『茶涼了』的字條,已經催過一次。若朕先去御書房,她明日便會親自過來。」
李明輝想起沈太后笑著問話的樣子,十分認同。
「那臣先回偏殿整理東西。」
「你不去慈寧宮?」
「太后催的是陛下,又不是臣。」
楚硯舟看他:「母后信中還問了你何時回去。」
李明輝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問臣做什麼?」
「或許是想知道,這一個多月有沒有人按時吃飯。」
「臣每日都吃了。」
「滷牛肉和烤紅薯不算正餐。」
李明輝正要反駁,卻見楚硯舟放下茶盞,神色比方才認真了些。
「回宮之後,你還住原來的偏殿,還是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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