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傘面上的字和路上的尾巴
李明輝睜開眼時,半邊手臂已經麻了。
他撐著桌沿坐起來,先看見蓋好筆帽的筆,又看見窗邊撐開的竹葉油紙傘。
窗外的雨停了。
清晨的光透過傘面落進來,將那幾片竹葉紋樣映得格外清楚。傘內側靠近傘骨的位置,多了一行墨色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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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趴著睡記得蓋東西。
李明輝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筆跡端正,收鋒利落,他見過無數次。
御書房裡落在奏摺上的批示、案卷末尾的御批,還有他那些休沐申請旁邊寫下的「准」,全是同一人的字。
李明輝抬手碰了碰耳朵。
有點燙。
他昨夜只是趴在桌上睡著,又不是暈倒,楚硯舟何必特意寫在傘上?寫紙條不行嗎?再不濟,第二天當面提醒一句也夠了。
寫在傘上,連裝沒看見都不行。
門外傳來侍衛搬運行囊的腳步聲。李明輝迅速起身,合攏傘面,又用傘帶纏了兩圈。
他想了想,沒把傘放在行囊外側,而是打開最裡面一層,將衣物和帳冊挪開,把傘塞到最底下。
等蓋好行囊,他神情已經恢復正常。
只要沒人問,他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早膳時,楚硯舟坐在對面喝茶,目光朝他耳邊落了一次。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李明輝低頭喝粥,答得過快,又補了一句:「桃源鎮的客棧雖小,桌子倒很穩。」
高泉站在旁邊,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楚硯舟問:「桌子穩不穩,與你睡得好不好有何關係?」
「臣昨夜整理公務,困了便在桌邊歇了一會兒。」
李明輝咬了一口饅頭,努力讓語氣顯得自然:「這很正常。出門在外,不必講究床榻。」
楚硯舟沒有拆穿,只道:「傘收好了?」
李明輝差點被饅頭噎住。
他喝了半碗粥才把那口咽下去,耳朵又開始發熱。
「收好了。青州多雨,這麼有用的東西當然要收好。」
「嗯。」
楚硯舟只應了一聲,繼續用膳。
可李明輝總覺得,對方已經看見了他發燙的耳朵。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車隊離開桃源鎮。
他上車後沒有再看那把傘,拿出路線圖攤在案几上,認真計算剩餘路程。只要路上不出意外,再走兩日便能進入京畿。
早些回京,早些把這些案子交出去,他也能早些拿到休沐。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李明輝掀簾看了一眼後方。
官道上除了他們的車隊,還有幾輛運貨車和兩隊零散行商。一輛灰篷馬車落在最後,與車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看了兩眼,放下帘子。
又過一刻鐘,車隊超過一隊拉木料的騾車。那輛灰篷馬車也慢慢提速,從騾車旁邊繞了過去。
李明輝再次掀開車簾。
灰篷馬車還在。
「陛下。」
楚硯舟從公文上抬眼:「何事?」
「後面有輛灰篷馬車,從桃源鎮出來以後一直跟著我們。」
「確定是從鎮上跟來的?」
「臣在鎮口見過它。」
李明輝指了指後方:「開始時它在一隊行商前面,後來我們加速,它也甩開行商追了上來。距離始終沒怎麼變。」
楚硯舟敲了敲車壁,叫來外面的近衛。
「讓前車加速,不要回頭。」
命令很快傳開。
幾輛馬車逐漸提高速度,車輪碾過尚未乾透的官道,濺起細碎泥點。後方那輛灰篷馬車起初沒動,等距離拉遠後,也跟著加快。
李明輝透過車簾縫隙盯了一陣。
「追上來了。」
楚硯舟又吩咐:「減速。」
車夫勒住韁繩,整個車隊慢慢緩下來,像是經歷昨夜大雨後不願趕得太急。
灰篷馬車也隨之降速。
這一次,連高泉都看出了問題。
正常同行的車馬,要麼趕路超過去,要麼按照自己的速度落在後面。這樣隨著他們快慢變化,顯然不是順路。
李明輝放下車簾:「有人在盯我們。」
楚硯舟面色不變,手指卻已按在路線圖上。
前面十餘里處有一處分岔。左路通往下一個驛站,路近卻不好走;右路是官道,繞得遠些,往來車馬更多。
「在岔路試他一次。」楚硯舟道。
一名侍衛領命,先行趕往分岔處。他會藏在路旁林中,等車隊通過後觀察灰篷馬車的選擇。
他們這一行車輛不少,押著證物,又有大批護衛。普通人即便察覺身份不一般,也不會無緣無故跟這麼久。
若對方仍追著左路,便不可能是巧合。
馬車駛到岔口時沒有停頓,直接拐上左邊小路。
這條路昨夜受了雨,地面泥濘,車輪顛簸得厲害。李明輝伸手扶住案幾,將茶盞和筆筒一併收好。
車隊繼續向前走。
藏在岔口的侍衛始終沒有出現。
李明輝在心中估算時間。灰篷馬車與他們相隔一段路程,至少還要半刻鐘才會趕到岔口。
車內沒人說話。
楚硯舟看似仍在讀公文,目光卻停在同一行許久沒有移動。李明輝則盯著窗外掠過的樹木,等後方傳來動靜。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追來。
藏在岔路的侍衛趕上車隊,壓低聲音稟報:「公子,那輛灰篷馬車到了路口後停了一會兒,車夫下車查看了地上的車轍,隨後轉入左路。」
李明輝與楚硯舟對視一眼。
若只是順路,沒必要特意下車辨認他們走了哪邊。
楚硯舟合上公文:「馬車不停,繼續走。」
他點了兩名近衛,讓他們從林間小道繞到後方。先查清灰篷馬車裡有多少人,若對方準備逃走,便立刻逼停。
兩名近衛很快離隊。
車隊沒有表現出異樣,仍以原來的速度向前。李明輝坐回車內,將昨夜寫到一半的清單翻到背面,記下灰篷馬車出現的時間與路線。
「從桃源鎮開始跟,說明對方知道我們昨夜住在那裡。」
「也可能更早。」
楚硯舟看向他:「只是你今日才發現。」
「若更早,問題便大了。」
他們中途改過押送安排,正副案卷也已分路送京。若行程始終被人盯著,對方很可能知道副本已經離隊。
李明輝握緊筆:「得儘快弄清他們的目標,是案卷,還是人。」
話音剛落,後方傳來一陣馬嘶。
緊接著,車輪急停的摩擦聲穿過林間。
護在車隊後方的侍衛紛紛勒馬,卻沒有立刻回身。過了片刻,其中一名近衛策馬追上來。
「公子,灰篷馬車已經逼停。車夫試圖逃跑,被我們扣下了。」
楚硯舟問:「車裡有什麼人?」
「只有一人。」
近衛的神情有些古怪:「是個穿普通商人衣服的中年男子。他沒有兵器,也沒有反抗,手裡只攥著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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