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烤紅薯和回京路上的第一場雨
那股甜香鑽進鼻尖,李明輝手裡的推算紙頓時沒那麼重要了。
他順著香味望去,只見鎮口支著一座小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幾個紅薯埋在灰里,外皮已經烤得裂開,露出裡面金黃的瓤。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正拿火鉗翻動紅薯。
李明輝把紙折好塞進袖中,轉頭道:「陛下,臣去買點東西。」
楚硯舟朝攤子看了一眼:「方才不是吃過點心?」
「點心是點心,烤紅薯是烤紅薯,不能混為一談。」
李明輝下了馬車,徑直走到攤前。炭火烘得人臉上發熱,紅薯焦香裡帶著一股甜味,比驛站里那些精細糕點更勾人。
「大爺,怎麼賣?」
老大爺抬頭看他衣著不俗,笑道:「小的三文,大的五文。都是今秋新挖的,甜得很。」
李明輝蹲在爐邊挑了挑,最後指向四個最大的。
「都要了。」
老大爺用舊布包著火鉗,將紅薯夾進一張厚油紙里。李明輝接過時,熱氣隔著紙直往掌心鑽,燙得他左右倒了兩次手。
可他沒捨得放下。
這種現烤的東西,涼了就少一半味道。
回到車上後,他先拆開油紙,濃郁的甜香立刻在車廂里散開。楚硯舟放下文書,看著那四個大小相近的紅薯。
「買這麼多?」
「兩個是臣的,兩個是陛下的。」
李明輝分得十分公平,連大小都比過一遍,確定沒有哪一邊明顯吃虧,才把其中兩個推到楚硯舟面前。
楚硯舟伸手去拿,指尖才碰到外皮,便被燙得頓了一下。
李明輝脫口而出:「用袖子包著拿。」
話說完,車裡靜了一下。
李明輝的手還停在半空,腦中已經開始回放自己方才那句話。
他剛剛是不是在教皇帝吃烤紅薯?
楚硯舟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帝王教養,如何執筆,如何用膳,如何在朝會上不動聲色地壓住滿殿臣工。禮官大約教過他幾百條規矩,卻未必有人告訴過他,剛出爐的紅薯應該用袖子墊著。
李明輝輕咳一聲,試圖挽回:「臣的意思是,這東西剛出爐,外皮很燙。若陛下覺得用袖子不合禮數,也可以等它涼些。」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隨後,他當真抬起衣袖,將紅薯包住,慢慢掰開。
焦黑的外皮裂開,裡面冒出一縷白氣。金黃的薯瓤軟糯細密,還沒入口,甜味便更明顯了。
楚硯舟低頭咬了一口。
李明輝盯著他的神情:「怎麼樣?」
楚硯舟咀嚼片刻,表情略顯微妙。
「太甜。」
「紅薯不甜還叫什麼紅薯?」
李明輝對這個評價不太滿意,自己掰開一個,連著吃了兩大口。剛出爐的薯瓤燙得他直吸氣,卻半點沒耽誤繼續吃。
「這才是路上該吃的東西。便宜,頂飽,還不用碗筷。御膳房那些糕點做得再好看,吃完也像沒吃。」
楚硯舟又咬了一口:「你對御膳房意見很大。」
「臣只是實話實說。一樣東西若要擺盤半個時辰,端到桌上再等人驗上半天,入口時早涼了。」
李明輝吃得很快,一個紅薯沒多久便只剩下外皮。他伸手去拿第二個,發現楚硯舟還在慢慢剝第一個。
皇帝連吃路邊攤都顯得規矩。
袖口包著紅薯,手指一點點揭開焦皮,既沒弄髒案幾,也沒讓薯瓤掉下來。只是那身深色常服配著一隻烤紅薯,怎麼看都有種說不出的反差。
李明輝忍了半天,還是笑了一聲。
楚硯舟抬眸:「笑什麼?」
「沒什麼。臣只是覺得,陛下現在確實有點不像皇帝。」
先有荷包里的草蚱蜢,後有袖子包著的烤紅薯。
若是朝臣看見這一幕,只怕要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楚硯舟倒沒計較,只將吃完的外皮放回油紙:「不像皇帝,有何不好?」
李明輝正要回答,車外已經傳來高泉的聲音。
「公子,客棧安排好了。」
桃源鎮不大,鎮中只有兩家像樣的客棧。侍衛包下了後院,將證物車停在最裡面,四周都換上自己人看守。
李明輝進房後,先檢查了窗栓,又確認裝著推算紙的行囊還在,這才坐到桌邊。
陳茂才被劫後,沿途警戒提高了一倍。那批劫匪尚未找到,周懷謹的年信網絡也還沒查清,哪怕住進客棧,他們也不能完全放鬆。
晚膳過後,李明輝將回京後的事情逐項寫下。
刑部接手四案,戶部調取各地帳冊,大理寺覆核人證,另外還要追查總帳下落、重審已落網的通濟代理人。
除此之外,御書房積壓的奏摺也得重新分類。
他越寫,越覺得那三日休沐正在離自己遠去。
窗外傳來一聲悶雷。
李明輝停下筆,望向半開的窗戶。片刻後,細密的雨點落了下來,先是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接著越來越急。
他想起楚硯舟在青州買傘時說過的話。
青州多雨。
當時一路都是晴天,他還覺得那把竹葉油紙傘買得多餘。沒想到剛離開青州沒幾日,這場雨便追了上來。
夜風裹著潮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紙頁輕輕翻動。
李明輝把硯台壓在紙角,繼續寫工作清單。
他原本只想再列三項,可筆尖落下以後,又想起押送路線需要重新規劃。寫完押送路線,又想到各州代理人的供詞要交叉比對。
等最後一行寫到一半,眼皮已經沉得抬不起來。
李明輝強撐著蘸了一次墨,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
雨聲貼著窗欞一陣陣傳進來,均勻得讓人發困。他的手慢慢鬆開,筆從指間滑落,滾到桌角。
隔壁房門在這時打開。
楚硯舟過來取白日那張資金倒推框架,敲了兩次門,房內都沒有回應。
他推門進去,看到李明輝趴在桌上,側臉枕著手臂,已經睡熟了。
桌上那份清單寫了兩頁,最後一行只剩半句話。墨跡被袖口蹭開一點,在紙上留下淡淡的痕。
楚硯舟沒有叫醒他。
他取走需要的文件,又看向半開的窗。夜風不斷灌進屋裡,吹動李明輝散落在肩側的髮絲。
窗邊正放著那把竹葉油紙傘。
楚硯舟拿起傘,將傘面撐開,斜立在窗前。寬大的傘面恰好擋住風口,雨聲還在,屋裡的冷風卻弱了許多。
做完這些,他回到桌邊,撿起那支差點滾落的筆。
筆帽就在硯台旁。
楚硯舟替他將筆帽蓋好,放回筆架,目光在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上停了片刻。
隨後,他從桌邊抽出一支細筆,在油紙傘內側落下了一行小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