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兩隻草蚱蜢,一隻給了誰
賣草編的孩子伸出兩根手指,小聲報了價。
李明輝付過錢,把兩隻草蚱蜢托在掌心看了看。
草葉已經曬乾,編得卻很結實。細長的後腿向兩側伸展,觸鬚微微翹著,放在手中竟有幾分活靈活現。
這種東西在宮裡看不到。
宮中的擺件,不是金銀玉器便是名家雕刻,連一隻巴掌大的小鳥都要講究出處。這樣用幾根草葉隨手編成的小玩意,反而顯得少見。
李明輝回到馬車,把其中一隻放進行囊。
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兩隻一模一樣的蚱蜢,一隻留下,另一隻怎麼辦?
買的時候只是覺得有趣,並沒想太多。可如今若兩隻都收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必要。
他抬眼看向對面。
楚硯舟正在看河口鎮送來的交接文書,沒有注意他的動作。案几旁放著隨身茶盞、密折匣和一隻黑色荷包,每一樣都整齊得像有固定位置。
李明輝猶豫片刻,把剩下那隻草蚱蜢放在了案幾邊。
動作很輕。
可馬車裡就這麼大,楚硯舟還是立即察覺。
他的目光從文書移到草蚱蜢上,又看向李明輝。
「這是什麼?」
李明輝覺得這個問題多餘。
只要見過田地的人,應該都認得蚱蜢。可楚硯舟問的顯然不是它的種類,而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案几上。
「路邊買的。」
「朕看見了。」
楚硯舟放下文書:「為何放在這裡?」
李明輝一時沒想好答案。
說是隨手放的,顯得刻意。說是送給皇帝,又覺得一隻不值幾文錢的草蚱蜢,實在拿不出手。
早知道就只買一隻。
他盯著車簾邊緣,斟酌半天才道:「也不值錢,臣只是覺得……」
楚硯舟耐心等著。
「陛下也該有點不像皇帝的東西。」
話一出口,李明輝便覺得奇怪。
楚硯舟從出生起就是皇子,如今又坐在帝位上。衣食住行、言談舉止,哪一樣都繞不開身份。
讓皇帝有點不像皇帝的東西,聽起來像是嫌他做得太久了。
李明輝別過頭,試圖補救:「臣的意思是,宮裡的東西都太規整。這種小玩意偶爾放一件,也不礙事。」
「既然不礙事,為何不看著朕說?」
「外面風景好。」
他抬手掀開一點車簾,露出官道旁收割過的田地,用行動證明自己確實只是在看風景。
楚硯舟沒拆穿他。
車內安靜了片刻。
隨後,李明輝聽見草葉輕輕摩擦的聲音。
他用餘光看過去。
楚硯舟把那隻草蚱蜢拿了起來,放在掌心仔細端詳。那雙平日握硃筆、翻奏摺的手,此刻托著幾根編在一起的枯草,怎麼看都有些不相稱。
可他看得很認真。
先看兩側長腿,又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觸鬚,像是在確認編結是否牢固。
李明輝忍不住道:「陛下若不喜歡,放在案几上也行。回宮後讓高泉隨便找個地方擺著,不必特意……」
他的話沒說完。
楚硯舟已經打開隨身的黑色荷包,把草蚱蜢放了進去。
荷包里原本裝著印章和幾件貼身小物,位置不算寬。楚硯舟把印章往旁邊移了移,免得壓壞草葉,又重新束緊袋口。
「放在案几上容易折。」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只在處置一件尋常物品。
李明輝卻沒接話。
他沒想到楚硯舟會把東西收進隨身荷包。
若只是隨手接過,放在一旁也就算了。可這樣認真地收好,反倒讓那隻幾文錢的草蚱蜢變得不那麼普通。
李明輝重新望向車外。
秋日的田野已經收過大半,遠處有人把稻草堆成垛,幾個孩子追著板車奔跑。再遠一些,山脊鋪在淡淡的日光下,隨著馬車前行緩慢後退。
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很熱?」
「沒有。」
「耳朵紅了。」
「車裡不透氣。」
李明輝把車簾又掀高了一些。風立刻灌進來,吹動案几上的紙頁,他忙伸手壓住。
楚硯舟伸手放下另一側簾角:「再吹,案卷就要飛了。」
「那便關上。」
李明輝立即收回手,像剛才主動透氣的人不是自己。
楚硯舟唇角似乎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笑出聲。
馬車在官道上平穩前行。
草蚱蜢收進包以後,兩人誰都沒有再提。楚硯舟重新拿起文書,李明輝也從行囊里翻出一本閒書,卻許久沒有翻過一頁。
他能聽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也能聽見紙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這種安靜與御書房不同。
御書房即使沒人說話,也總有奏摺等著批,門外還有官員與內侍來回傳事。每一刻沉默都像是下一件公務到來前的空隙。
眼下卻沒有人催促。
沒有急折,沒有待核帳目,也沒有誰站在門外等一個結論。
他們只是坐在同一輛馬車裡,沿著官道往北走。
李明輝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村舍,心裡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像是兩個普通人趕完一段很長的路,正在回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低頭翻了一頁書。
還是別想太多。
坐在對面的是大楚皇帝,荷包里裝著御印和他送的草蚱蜢。無論怎麼看,都與普通人沾不上邊。
可那點安靜並沒有因此消失。
直到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車外侍衛低喝一聲,護衛立即向兩側散開。一名先行探路的侍衛快馬趕回,在馬車前勒緊韁繩。
「公子,前方官道出事了。」
楚硯舟放下文書:「何事?」
「有一支押送犯人的車隊遭人攔截,差役被打散,一輛囚車被人撬開。」
李明輝坐直身體:「囚車裡是誰?」
侍衛喘勻氣息,沉聲答道:「從南安押解回京的陳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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