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每年一封信,就是遙控指揮
李明輝沒有立刻追問,而是把吳廣泰最後那句話重新寫了一遍。
各安本分,照舊行事。
八個字落在供詞邊,看起來平平無奇。既沒有提通濟商號,也沒有提私鹽、賑災糧和過船費,單獨拿出去,甚至像是一句長輩對舊日門生的普通叮囑。
可李明輝盯著它看了片刻,神情越來越凝重。
「這封信,不是問候。」
吳廣泰濕著衣袍跪在堂下,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強硬。他抬頭看了一眼,不明白這八個字還能查出什麼。
「前尚書致仕以後,每年中秋給你們寄信。信中不問近況,不談舊情,只讓你們照舊行事。」
李明輝用筆尖點了點「照舊」二字。
「這不是讓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是在告訴你們,原來的規矩沒變。該放的船繼續放,該收的錢繼續收,該送的年禮也照常送。」
吳廣泰嘴唇動了動,沒敢反駁。
馬三坐在一旁,聽得後背發涼。
他原以為周懷謹致仕以後,青州這些人仍舊替通濟商號辦事,只是因為舊日利益沒有斷。如今被李明輝這麼一拆,那封看似無用的中秋信,竟成了一道每年都會送來的號令。
楚硯舟看向吳廣泰:「收到信的人有多少?」
「下官不知道。」
吳廣泰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信是單獨送來的。送信的人從不說明身份,只說是周府舊人。下官也不敢問其他人有沒有收到。」
「你不敢問,還是不必問?」
李明輝抬眼看他:「通濟商號每年照常送銀,河道上的貨牌也一直沒變。你只要看到這些,便知道其他環節仍在運轉。」
吳廣泰低下了頭。
這便是這套安排最穩妥的地方。
沒人需要知道整張網有多大,也沒人需要頻繁聚在一起商議。南安的人守鹽場,青州的人管稅路,河口鎮的人負責放船,京郊倉的人接貨。
每個人只做自己原來那一段。
一年一封信,既是提醒,也是確認。
只要信還能送到,就說明周懷謹仍看著他們,舊規矩也依舊有效。
李明輝抽出一張紙,在上面畫出幾個相隔甚遠的點。
「前尚書不需要親自回京,更不必與每個人來往。他只要每年發一次信,就能讓所有人確認三件事。」
「人還在,關係還在,事情繼續辦。」
他說完,在幾個點之間畫了一條線。
「這是遙控管理。」
馬三沒聽懂「遙控」二字,卻看懂了那張圖。
南安鹽場、青州府衙、河口巡檢、京郊糧倉,原本散落在各處的案子,被那八個字重新連到了一起。
周懷謹雖然離開了戶部,他安排下去的人卻從未停止運轉。
楚硯舟的目光落在圖上:「這信送了幾年?」
吳廣泰答道:「從周大人致仕那年開始,已經三年。」
「每年都是同一句?」
「前兩年一樣。」
吳廣泰說到這裡,明顯停頓了一下。
李明輝立即察覺:「今年不一樣?」
正堂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他身上。
吳廣泰喉結動了動:「大體一樣,只在後面多了一句話。」
「什麼話?」
「近日或有變動,務必謹慎。」
李明輝握筆的手停住了。
前兩年的年信只要求照舊行事,今年卻多了預警。這說明周懷謹已經察覺到某種風險,而且認為風險足以威脅整張門生網。
「今年的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中秋前五日。」
「從哪裡寄出?」
「信封上沒有地址。送信人說是從京城來的,口音也是京城口音。」
李明輝迅速翻開隨身小冊。
京郊倉稅舊帳開始試核,是在中秋前一個多月。東倉虧空暴露,西倉查出私鹽,隨後通濟商號進入御前視線。
等消息從戶部傳出去,再由周懷謹的人作出反應,時間恰好能對上。
他把幾個日期依次寫在紙上,最後圈住中秋前五日。
「這封信發出時,我們已經開始查京郊倉稅。」
楚硯舟也看出了其中關聯:「他在京中仍有耳目。」
「而且消息很快。」
李明輝合上小冊:「我們當時只查到東倉和西倉,還沒動通濟商號。周懷謹卻已經意識到事情可能順著倉稅往外牽,所以借今年的信讓所有人謹慎。」
這也解釋了後面的連番毀證。
南安鹽場突然整修,新管事焚燒舊帳。通濟商號在各地調動人手,槐安稅報底簿被抽走,青州知府派人送信,京城總帳更是在押送途中被精準劫走。
他們查到哪裡,哪裡便有人提前收拾。
整張網一直有人盯著。
「信還在嗎?」李明輝問。
吳廣泰搖頭:「不在了。」
「藏在哪裡,還是交給了別人?」
「燒了。」吳廣泰急忙解釋,「每年都是看完就燒。送信的人會當面等著,親眼看信燒成灰才離開。」
「信封呢?」
「也一併燒掉。」
李明輝並不意外。
信中不出現姓名,也沒有具體指令,即使落入旁人手中,也很難直接定罪。可周懷謹仍要求收信人當場焚毀,說明這套聯絡規矩從一開始便設計得極為謹慎。
沒有原信,吳廣泰的供述便是目前唯一證詞。
「送信人的樣貌還記得嗎?」
「每年來的不是同一個人。」吳廣泰努力回想,「年紀都不大,穿普通商號夥計的衣裳。他們只帶信,不收回話。」
「你們若有急事,怎麼聯繫前尚書?」
「通過通濟商號。」
吳廣泰已經不再隱瞞:「把消息交給分號掌柜,掌柜會往京里送。至於最後送到誰手上,下官不知道。」
李明輝在案卷後新增一頁,將年信時間、內容、送信規矩和今年多出的警示逐項寫明。
沒有一封原信,並不代表這條線無法追查。
只要找到其他收信人,分別審問每年的送信日期與內容,數份互不相通的供詞若能吻合,便足以證明年信制度確實存在。
更何況,送信要有人,傳遞要走路,通濟商號也不可能毫無記錄。
「陛下。」
李明輝把新寫的附頁推到楚硯舟面前:「周懷謹致仕以後,年信制度至少運轉了三年。這不是舊門生偶爾來往,而是一個有組織的遙控網絡。」
楚硯舟看完附頁,抬眸望向他。
「你的建議?」
「回京後,查周懷謹本人。」
李明輝語氣很穩:「還要把所有已落網的舊部重新過一遍。問他們是否收到年信,何時收到,由誰送來。今年那句警示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傳開的。」
「總帳被劫和陳茂才等人的後續押送,也要按最高風險處置。周懷謹既能提前發出警告,就可能還有下一步安排。」
楚硯舟點頭,在附頁末尾落下御批。
隨後,他看向堂下的吳廣泰。
「吳廣泰收押,單獨看管。未得旨意,不得與任何涉案人員接觸。」
侍衛立即上前,將人押了出去。
馬三也被帶往側房,由專人看守,等待後續核查。巡檢衙門裡的稅單、公文與日誌全部封箱,門窗重新加封。
楚硯舟走出正堂,看了一眼已經沉下來的天色。
「河道巡檢衙門交由按察使司接管,所有在冊差役逐一審查。」
他轉向李明輝,聲音終於少了幾分審案時的冷意。
「收拾行囊,明天啟程回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