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銀子沉了河,供詞浮出水
「本官只是正常離任!」
吳廣泰被押進正堂時,身上的官服還在滴水。
他四十出頭,身材發福,濕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狼狽。頭上的官帽早已不見,一隻鞋也丟在河灘,只能赤著半隻腳站在堂下。
即便如此,他仍梗著脖子不肯認罪。
「青州出了大案,下官擔心河道受牽連,準備去下游巡查。船隻擱淺只是意外,諸位憑什麼拿我?」
馬三坐在側面,聽見這話險些氣笑。
「巡查要帶兩個銀箱?巡查要燒帳?你還讓人勒死我,準備放火燒衙門!」
吳廣泰轉頭看見他,神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強撐道:「你擅離值守,我將你綁起來問罪,有何不妥?至於放火,都是你為了脫罪胡說。」
「綁人問罪要塞進柴堆?」
馬三氣得站起來,若非侍衛攔著,幾乎要撲過去。
李明輝抬手讓馬三坐下。
他不打算和吳廣泰在言語上拉扯。
這種人既然敢把銀箱沉河,路上必然已經想好了說辭。離任可以解釋成巡查,帶銀可以解釋成私產,綁副手也能推成內部責罰。
只靠嘴問,他能耗上一整日。
李明輝走到書案前,將三樣東西依次擺開。
第一本,是三年只寫了不到一百日的《巡檢日誌》。
第二沓,是通濟商號全部標註免徵的過船稅存根。
最後一張,是馬三藏在腰帶夾層里的收錢明細。
吳廣泰起初還維持著鎮定。
看見巡檢日誌時,他說地方人手不足,巡查記錄偶有遺漏。
看見免稅存根時,他說通濟商號運送官府貨物,減免稅銀有舊例可循。
直到李明輝展開馬三那張抄件,他的聲音停了。
那上面不只有每月收銀數目,還有幾筆極隱秘的額外分成。
其中一筆標註「石灣補銀一百二十兩」,正是南安私鹽經石灣渡轉運後的日期。
另一筆寫著「災船換貨,另謝八十兩」,時間與孫福發現賑災糧被換的那一夜完全相合。
吳廣泰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隨後,他轉頭怒視馬三。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這些年若沒有我提拔,你還只是碼頭上一個搬貨的雜役。你敢背叛我?」
馬三原本還有些畏懼,聽見這句話,反而紅了眼。
「你跑之前讓人勒我脖子,還想放火燒死我!」
他指著自己頸側的傷痕:「我留這張紙,就是怕你有朝一日翻臉。你連我的命都要,憑什麼說我背叛?」
吳廣泰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李明輝看著他:「你跑路前要殺人滅口,誰背叛誰?」
正堂安靜下來。
吳廣泰不再說話,只把視線從那張抄件上移開。
「銀子沉進河裡,並不等於事情沒發生。」
李明輝翻開過船稅存根:「你收通濟商號的錢,給他們免除過船稅,允許船隻不經檢查直接通行。每一筆錢都能找到對應的船,每一艘船都有你的私章。」
「你可以說馬三偽造抄件,卻解釋不了三年的免稅存根。也可以說巡檢日誌遺漏,卻解釋不了你為何只查普通商船,從不查通濟商號。」
吳廣泰嘴唇動了動:「那是上面的意思。」
「誰的意思?」
「我不能說。」
「你已經不是河道總巡檢了。」
楚硯舟從主位上抬眼,語氣平靜:「是否開口,只影響你是如實供述,還是負隅頑抗。」
吳廣泰直到此時才認真看向他。
從被押回來開始,他便知道眼前兩人身份不低。可楚硯舟未亮御印,也未穿龍袍,他心裡仍存著幾分僥倖。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楚硯舟沒有回答,只讓侍衛取來一封公文。
那是吏部剛剛調來的吳廣泰任職檔案。為查周懷謹的門生網,相關官員的舉薦、調任和考核記錄早已在京中整理,河口鎮這份由快馬送來,只用了半日。
楚硯舟抽出其中的舉薦信,扔到吳廣泰面前。
「你說的上面,是他?」
信紙落地,正面朝上。
吳廣泰低頭看清落款,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舉薦人是周懷謹。
三年前,時任戶部尚書的周懷謹親筆寫下舉薦信,稱吳廣泰「熟知河務,品性端方,可任青州河道巡檢」。
也正是這封信,將一個原本只在地方稅關任小吏的人,送到了青州水路最關鍵的位置。
吳廣泰濕透的衣袖不斷往下滴水。
水珠落在舉薦信旁,將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楚硯舟看著他:「周懷謹為何舉薦你?」
「前尚書只是賞識下官的才幹。」
「你的才幹,是三年只巡河百日?」
楚硯舟的聲音不重,卻壓得吳廣泰抬不起頭。
「還是替通濟商號收買路錢、放私鹽、換賑災糧,才是他真正賞識的本事?」
吳廣泰額角滲出冷汗。
他還想否認,可李明輝已經把馬三抄件上的幾筆銀子,與南安鹽場帳冊、石灣渡運單及青州災糧記錄逐一列明。
每一個日期都能對上。
通濟商號的船何時到河口,吳廣泰何時收錢,私鹽何時進倉,賑災糧又何時被運走,整條水路已經嚴絲合縫地連在一起。
他沉河的只是銀箱。
留在各地的帳和票據,並沒有跟著沉下去。
「我說。」
吳廣泰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乾澀:「三年前,是周大人府上的帳房找到我。他說青州河道缺一個懂規矩的人,只要我照他們的安排辦,就能保我坐穩這個位置。」
李明輝問:「什麼安排?」
「通濟商號的船不查貨,不收過船稅。遇到官糧船,若有通濟商號的人持特別貨牌,也要直接放行。」
「你每年拿多少?」
「固定兩千兩。另有大宗貨物經過時,再按數目分成。」
「銀子由誰送?」
「通濟商號青州分號。以前是方德正派人送,後來由船老大直接交到我手裡。每年年底,還會另送一份年禮。」
吳廣泰既然開了口,後面的事情便再難藏住。
他交代了私鹽船使用的假貨牌,也供出那條運魚小船一直是通濟商號替他準備的退路。賑災糧被截留時,他負責扣住其他船隻,空出東側泊位,讓換下來的好糧連夜轉運。
孫福被害那晚,他也在場。
正是他命人將孫福裝入麻袋,沉入下游。
馬三坐在旁邊,聽到這裡,臉色鐵青。若不是吳廣泰逃得太急,他今日多半也是一樣的下場。
李明輝沒有讓審訊停下。
吳廣泰供出的每句話,都要與現有物證核驗。能對上的列入供詞,無法旁證的暫時標疑,絕不因為他認罪便照單全收。
待所有細節記完,天色已經暗下。
侍衛將供詞遞給吳廣泰確認,讓他逐頁按印。
最後一枚指印落下,楚硯舟問:「周懷謹致仕以後,你們可還有聯繫?」
吳廣泰動作一僵。
「沒有。周大人離京後,我們便沒見過。」
「沒見過,不等於沒聯繫。」
李明輝抬眼看他:「通濟商號仍在按舊規給你送銀。沒人傳話,你怎麼知道繼續照辦?」
吳廣泰沉默良久,嘴唇泛白。
他像是終於明白,到了這一步,再替周懷謹遮掩也換不來任何活路。
「有信。」
「什麼信?」
「前尚書雖然致仕了,但每年中秋,都會從京城寄一封信給我們這些人。」
楚硯舟眸色沉了下來:「信里寫什麼?」
吳廣泰咽了口唾沫,低聲道:
「只有一句話。」
「各安本分,照舊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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