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被綁在柴房裡的活證據
「先看他有沒有受傷。」
李明輝話音剛落,侍衛已經把人從柴房扶了出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身上的巡檢差服皺成一團,袖口沾滿木屑。雙手被粗繩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塊破布,脖頸旁還有一道淺淺的血痕。
繩子一解開,他便彎下腰大口喘氣。
侍衛取掉堵嘴的布,又給他灌了幾口水。馬三緩了好一會兒,第一句話便帶著怒意。
「吳廣泰那個王八蛋,他想殺我!」
他說得太急,被水嗆得連連咳嗽。
李明輝讓人搬來椅子:「慢慢說。他為什麼殺你?」
馬三抹掉嘴邊的水,抬頭看向正堂。
楚硯舟和李明輝都穿著便服,可院裡侍衛守得嚴密,氣勢絕非普通商客。他不敢多問,只能儘量把知道的事情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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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時辰前,吳巡檢接到城裡送來的急信,說青州知府出事了,方掌柜也被抓了。送信的人還說,有兩位京里來的貴人正在查河道。」
「信是誰送的?」楚硯舟問。
「我沒看清。那人把信送到後門就走,騎的是快馬,臉上蒙著布。」
馬三揉著手腕,咬牙道:「吳巡檢看完信,立即讓人把銀箱搬上船,又燒了幾本帳。我當時在正堂,聽見他和親信商量,說過了河口便換船,從下游繞去別州。」
李明輝看了一眼院外那條空船:「為什麼貨又卸了?」
「那條大船太顯眼。」
馬三解釋道:「銀箱剛搬上去,他又怕碼頭的人認出來,就讓親信把箱子卸下,轉到一條運魚的小船上。那船平日停在後河灣,沒人知道是他的。」
「他為何沒帶你走?」
聽到這句,馬三的臉色難看下來。
「他一開始讓我去取官印。我進值房後,背後有人拿繩子套住我脖子。若不是我抓住繩結拼命掙扎,現在已經沒命了。」
他轉過頭,露出脖頸側面的勒痕。
「外頭好像有人來催,吳廣泰怕耽擱,才讓他們把我綁起來塞進柴房。他說等晚上有人放把火,連衙門和我一起燒掉,省得留下活口。」
正堂里的氣氛沉了下去。
廚房爐火尚未熄,柴房又堆滿乾柴。只要臨走前落下一點火種,整個後院很快便會燒起來。
馬三能活著,並不是吳廣泰臨時心軟。
只是對方急著逃命,沒來得及把滅口做完。
李明輝問道:「吳廣泰走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往下遊走的。魚船吃水淺,走得快,不過他們帶著兩個銀箱,船上還有五個人。」
楚硯舟立即叫來侍衛,把魚船樣式、人數與出發時間一併傳給追查的人。
馬三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卸了力,靠在椅背上,眼裡仍壓著驚怒。
李明輝沒有急著問罪證,先讓人給他拿了些吃食。
一個剛從柴房撈出來的人,若立刻連番逼問,很容易把記不清的事說亂。讓他緩一口氣,反而更有用。
馬三吃了半塊餅,神色漸漸穩定。
李明輝這才問:「你在巡檢衙門做了多久?」
「五年。吳廣泰來之前,我就在這兒。」
「他平日巡河嗎?」
馬三嘴角抽了一下:「頭半年還裝裝樣子,一個月出去兩三回。後來連船都懶得上,每日就在衙門喝茶,等來往的船老大送錢。」
「收什麼錢?」
「名目多。驗貨費、靠岸費、疏通費,還有什麼河道保全費。反正船到了他手裡,不給錢總能挑出毛病。」
馬三指向門外:「普通商船想靠岸,先得排隊。吳廣泰一句河道擁堵,能讓人等上三五日。船上的貨一旦怕潮怕壞,船老大只能送錢。」
「通濟商號呢?」
「他們有專門的停靠位。」
馬三說得很快:「最東邊那個泊位一直給通濟商號留著。別的船就算先來,也要讓開。過船稅不用交,貨物也不檢查,船一到便能放行。」
李明輝翻開小冊:「他們多久來一次?」
「少的時候一個月兩回,多的時候五六回。前年最多,隔幾日便有船過去。有時候是鹽,有時候是糧,外面的貨牌寫得不一定是真的。」
這個說法與南安、青州兩地查到的運貨頻率基本相符。
私鹽船走水路進青州,再借通濟商號的貨棧換單。賑災糧船則反過來,利用官府貨牌免查通行。
吳廣泰守的正是中間那道口。
「你既然都知道,為何不告發?」李明輝問。
馬三苦笑了一聲:「我一個副手,能向誰告?青州府衙的手令是錢知府簽的,稅務幕僚是趙文貴,通濟商號又和方掌柜穿一條褲子。我今日去告,明日河裡就多個無名屍。」
他說著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
「何況吳廣泰沒少防我。重要的帳從不讓我碰,收銀子時也只留親信在場。我能做的,就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並不光彩,卻很真實。
不是每個人都有孫福那樣的勇氣。大多數底層小吏面對一張壓下來的關係網,能想到的只是先活著。
李明輝沒有評價,只問:「既然如此,他今日為何仍要殺你?」
馬三沉默下來。
他看了一眼楚硯舟,又看了看院裡封存物證的侍衛,手指慢慢摸向腰間。
侍衛立即警覺,上前半步。
「別誤會,我有東西。」
馬三解開腰帶,從內側夾層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紙邊已被汗水浸得發軟,看得出藏了很久。
「吳廣泰以為我只會裝聾作啞,可我也怕他哪天翻臉。」
馬三將紙遞給李明輝:「這是我偷抄的。他收錢的明細,日期、商號和數目都在上面。我不敢留在住處,只能縫進腰帶里。」
李明輝接過紙,小心展開。
紙上字跡很密,按月份列著四家商號。通濟商號每月交銀最多,數額也最固定。其餘三家時多時少,像是按過船次數臨時繳納。
其中一家名為裕豐行。
李明輝的目光停在這三個字上。
楚硯舟察覺到他的神情:「有問題?」
「裕豐行是大楚最大的糧商之一。」
李明輝抬起那張薄紙,語氣慢了下來。
「朝廷每年調往各州的賑災糧,有近三成是由他們承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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