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回京之前,還有一站
「證物分成三路,原件不同行,副本提前送京。」
楚硯舟在路線圖上落下最後一道批註,將筆遞給高泉:「沿途驛站不提前知會,住宿地點每日臨時定。前後護衛加倍,近身的人不得隨意更換。」
高泉接過路線圖,應聲退下。
李明輝坐在另一張桌邊,正把自己的衣物塞進行囊。說是衣物,其實也沒幾件,大半位置都被帳冊抄件、核查筆記和裝著各類票據的小匣子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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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本青州專項報告放進去,試著壓了壓。
沒壓動。
「這次回京,我一定要重新制定外查攜帶標準。」李明輝盯著鼓起來的行囊,語氣沉重,「出門時兩套衣裳,回來時三箱證據。再查兩個地方,臣可能得坐在車頂。」
楚硯舟抬眼看他:「朕可以給你多備一輛車。」
「那叫擴大工作容量,不叫解決問題。」
李明輝把報告抽出來,單獨交給侍衛保管。行囊總算能合上,他剛系好帶子,便聽楚硯舟道:「回京之前,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他的動作停了。
那根剛系好的帶子,又從指間滑了下去。
「陛下方才說,沿途不再增加查案地點。」
「朕沒說要沿途增加。」楚硯舟將路線圖轉過來,指向青州城外,「這個地方本就在回京方向。」
李明輝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河口鎮。
青州下轄的河道巡檢衙門就設在那裡。方德正藍皮私帳中記載的「通道費」,正是交給河道總巡檢吳廣泰。賑災糧案里,趙師爺也供出孫福被害與吳廣泰有關。
這人從私鹽案一路牽到賑災糧案,確實不能放著不管。
道理很清楚。
可李明輝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坐直,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核一筆足以掏空國庫的大帳。
「陛下,臣的出差天數已經超標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門邊的兩名侍衛同時低下頭。高泉剛邁出門檻,又默默把腳收了回來。
楚硯舟看著李明輝:「哪一條規定的?」
「臣的身體規定的。」
李明輝抬手比了比桌上那一摞卷宗:「離京時說是查一個鹽場。後來多了南安知府、通濟分號、槐安染坊、青州知府和賑災糧。現在連河道巡檢都排上了。照這個查法,臣懷疑回京以前,還能順手清點沿路每個驛站的草料。」
「最後一站。」
楚硯舟在河口鎮的位置點了點:「查完就回京。」
李明輝對這四個字很警惕。
他以前也聽人說過,改完最後一版就下班,開完最後一個會就回家,補完最後一張表就封帳。
通常最後面還有一個最後。
「陛下確定?」
「確定。」
「不到河口鎮以外的地方?」
「吳廣泰若跑遠了,由侍衛去追,你不去。」
「查出新線索也不臨時改道?」
「帶回京查。」
「今日去了,最遲明日啟程?」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你要不要再寫一份外查補充約定,讓朕蓋印?」
李明輝認真考慮了一下。
最終還是放棄了。
皇帝的口頭承諾若都不算數,多一張紙也沒用。何況楚硯舟在他的休沐和作息上,執行得比他本人還嚴格,可信度暫時尚可。
他嘆了口氣,重新解開行囊。
「最後一站。再多一站,臣就向戶部申領外差補貼。」
「准。」
「還要補休。」
「准。」
李明輝抬頭:「陛下答得這麼快,臣覺得要少了。」
楚硯舟沒給他臨時加價的機會,起身道:「半個時辰後出發。」
河口鎮距青州城不到六十里,騎馬能更快趕到,但李明輝堅決選擇馬車。
理由很簡單。
出差已經超標,腰不能再超負荷。
證物車隊按照原定路線先行北上,他們只帶近身護衛前往河口鎮。為了避免消息提前傳過去,青州府衙並未派人同行,帶路的是一名熟悉水路的本地侍衛。
馬車出城後,李明輝靠著軟墊閉目養神。
楚硯舟坐在對面翻看吳廣泰的履歷。
吳廣泰今年四十二歲,三年前由一名戶部舊臣舉薦,調任青州河道總巡檢。官職不高,管的地方卻緊要。青州幾條水路交匯,往來的鹽船、糧船和商船都要從河口鎮經過。
這樣一個位置,俸祿有限,能伸手的地方卻很多。
李明輝閉著眼問:「他三年前上任?」
「正好是通濟商號開始擴張青州水路的時候。」
「舉薦人呢?」
「吏部正在查。」
李明輝睜開眼,將這個時間點記在小冊上。
從周懷謹的門生履歷來看,三年前是個很關鍵的節點。京郊糧倉、西倉副庫、南安鹽場以及青州水路,都在那段時間陸續換過經手人。
若這些調任不是巧合,周懷謹布的便不只是一張收錢的網。
他是在換人。
把每條路上的關鍵位置,都換成自己用得順手的人。
馬車到河口鎮時,已近午後。
鎮子不大,卻很熱鬧。河岸旁全是客棧、貨棧和腳夫歇腳的茶棚,空氣里混著河水、魚腥與濕麻繩的氣味。幾條商船靠在碼頭,船工正扛著貨物來回穿行。
河道巡檢衙門設在鎮子東頭。
李明輝原以為總巡檢管著幾條水路,衙門多少該有個正經門面。到了地方才發現,所謂衙門不過是幾間灰瓦平房,院牆只有半人高,門口掛著一塊掉漆的木牌。
若不是牌上寫著「河道巡檢衙門」幾個字,看起來更像一處年久失修的貨棧。
「這地方確實適合少辦事。」李明輝下了馬車,「地方小,連公文都沒處放。」
楚硯舟掃了一眼緊閉的門,沒有接話。
門外沒有值守的差役。
院裡也聽不到人聲。
但衙門旁的簡易泊位上,停著一條比尋常商船更大的平底船。船身沒有商號標記,甲板空空蕩蕩,艙門也關著。
李明輝走近幾步,視線落在甲板邊緣。
木板上留著幾道發白的壓痕,靠近船舷的位置還散著細碎麻絲。幾根固定貨物用的粗繩被卷在角落,繩結尚未完全散開。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痕跡。
木板乾燥,壓痕邊緣卻很新。
「這船剛卸過貨。」
侍衛立即登船查看。
不多時,一人從艙內出來:「公子,艙里是空的,沒有人。底板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貨物應該剛搬走不久。」
李明輝看向巡檢衙門。
大船剛卸完貨,衙門卻大門緊閉,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這不像日常偷懶。
更像有人接到消息後,匆忙清場。
楚硯舟朝侍衛示意。
兩人上前推門,門閂並未落下,只輕輕一推便開了。
院裡的桌椅都在,檐下還晾著兩件差服。正堂門口放著一雙沾泥的靴子,像是主人不久前才換下來。
李明輝跨進正堂,腳步緩了下來。
桌上擺著幾隻茶杯。
其中一杯還冒著極淡的熱氣。
他用手背貼近杯壁,溫度尚未散盡。
可從正堂到兩側值房,一個人影都沒有。
整座巡檢衙門,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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