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在意是因為見過同樣的人
楚硯舟沒有接這句誇獎,只轉身往山下走。
李明輝跟在後面,心裡還在計算那兩日休沐該怎麼安排。
若完整休兩天,京城總帳可能已經送到。刑部急件也未必會等人。可保障清單上確實寫得明白,連續外查後必須停下,否則身體出了問題,誰也替不了他。
這套規矩原本就是為了防楚硯舟。
沒想到如今執行得最認真的也是楚硯舟。
山路比上來時更滑。
侍衛已經清過碎石,可泥土仍有些鬆軟。兩人走出一段,楚硯舟放慢腳步,像是隨口問道:「李明輝,你為什麼對孫福的事這麼在意?」
李明輝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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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他在墳前其實已經想過。
賑災糧案牽涉一萬二千石虧空,數萬災民少糧,還有大批官吏參與。孫福只是其中一個受害者,可從發現他的名字被塗改開始,李明輝便一直追著這條線不放。
哪怕專項報告已經能定貪腐主責,他仍堅持補完孫福被害的證據。
因為他見過相似的人。
只是那些人不在大楚,也不在任何一本能說給楚硯舟聽的書里。
李明輝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措辭:「臣以前……在書里讀到過類似的事。」
楚硯舟側過臉看他,沒有出聲打斷。
「有人因為拒絕做假帳被報復,也有人因為堅持原則丟了飯碗。他們做的事未必驚天動地,只是在該簽字的時候不肯簽,在數字不對的時候多問了一句。」
李明輝看著腳下的路,聲音不高。
「臣覺得做對的事不該被懲罰。」
這句話說完,他心裡那扇門像是被推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前世那些辦公室里壓低的爭吵、深夜發出的郵件、覆核表上遲遲沒人肯落的簽名,都隔著遙遠年月重新浮上來。
有人會勸,堅持這些有什麼用?
公司不會因為你守住一張表就改變,上司也不會因為你承擔風險便感激。很多時候,最先被挑出毛病的,反而是那個指出問題的人。
李明輝不想做英雄。
他只是不願意讓按規矩辦事的人,最後反而成了唯一背鍋的人。
楚硯舟聽完,沒有追問是什麼書。
他望向前方,過了一會兒才道:「所以你才把那些規矩定得那麼死。」
李明輝抬頭。
「不背鍋,不獨扛。出了事找源頭,不先找經手人。誰報帳誰舉證,誰批示誰留名,最後一項還要雙人覆核。」
楚硯舟一條條說下去,語氣平靜,卻比任何追問都更準確。
「你不是只怕自己擔責。你是怕所有事情最後都壓到最下面那個簽字的人身上。」
山風從樹間穿過,吹動李明輝的衣袖。
他被說中了心事。
最開始制定退件單時,他確實只想自保。御前秉筆的位置太近,也太危險,戶部隨便送來一筆爛帳,都可能讓他這個沒有根基的小太監承擔結果。
可後來規則越定越多,已經不只是為了他自己。
月末責任鏈讓拖延的人不能把爛帳丟給最後經手者,末項雙核讓覆核者不必一人承擔整個結論,疑項掛帳也讓書吏可以承認「不確定」,而不是被迫湊出一個看似完整的答案。
孫福缺的,正是這些東西。
他發現數字不對時,沒有可以掛疑的地方,也沒有能與他共同覆核的人。他拒絕簽字後,整套官府流程反而被錢有望拿來抹掉他的存在。
李明輝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應了一聲:「嗯。」
楚硯舟沒有再問。
這份克制讓李明輝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方才說得含糊。「以前」和「書里」都經不起細問,楚硯舟若真要追究,他很難解釋為何那些從未見於大楚典籍的事情,會讓他記得這樣清楚。
可楚硯舟只是聽懂了他想說的部分。
兩人繼續下山。
走到一處轉彎時,李明輝踩中一塊覆著濕泥的石頭。鞋底向旁邊滑開,身體跟著失去平衡。
他還沒來得及扶樹,手臂已經被人握住。
楚硯舟向前半步,將他穩穩拉了回來。
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
李明輝的肩側幾乎碰到楚硯舟胸前,隔著兩層衣料,也能感覺到對方掌心落在手臂上的力度。
他身體微微繃緊。
楚硯舟沒有立刻鬆手,先低頭確認他站穩,才道:「看路。」
「臣在看。」
「看路還能踩空?」
「那塊石頭顏色和泥一樣。」
楚硯舟抬眼看他:「石頭也該先報給你,讓你核過再踩?」
李明輝被堵得無話可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仍扶著自己的手。
楚硯舟像是察覺到了,卻沒有刻意解釋,只等他把腳落到平穩處,才緩慢鬆開。
掌心的溫度隔著衣袖留下片刻。
李明輝沒有甩開,也沒有向旁邊退。他重新站好,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擺,耳後卻有些發熱。
「這段路確實滑。」
「所以走慢些。」
楚硯舟仍走在他外側,替他擋住靠近坡邊的位置。
後面的高泉和侍衛隔著一段距離,沒人上前。
回到客棧時,李明輝先去洗了手,又把墳前沾到衣擺的泥簡單處理乾淨。他原以為楚硯舟會立刻安排所謂完整休沐,沒想到剛推開房門,便看見桌上多了一隻密折匣。
封皮上的火漆尚新。
正中寫著一個醒目的「急」字。
落款來自京城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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