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孫福墳前的一炷香
楚硯舟沒有問原因,只吩咐高泉備車。
孫福的墳不在孫家村。
他被人從河中撈起後,仵作以無親屬認領為由,草草埋在青州城外。後來官倉有人認出屍體,錢有望卻壓下消息,不准通知家眷,只讓人在原處立了一塊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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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下葬的老仵作還能記得位置。
馬車出城後,沿著一條窄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停在一座矮山坡下。
李明輝下車時,楚硯舟也跟了下來。
「陛下不必陪臣上去。」
「朕既然來了,就沒有在車裡等的道理。」
山坡不高,路卻不好走。雜草中夾著碎石,前幾日又落過雨,鞋底踩上去容易打滑。
幾名侍衛先行清出一條路。
墳就在坡上幾棵老樹後面,比李明輝想像中還要簡陋。一個不高的土包,前面插著一塊發黑的木牌,牌上只有「孫福」兩個字。
沒有生卒年月,也沒有籍貫身份。
若再過幾年,木牌腐爛,山坡上的荒草一長,便不會有人知道這裡埋著誰。
高泉將香燭與紙錢放下,帶著侍衛退到遠處。
李明輝站在墳前,沒有立刻說話。
他見過孫福的筆跡,查過他的簽收單,看過他藏在祠堂里的信,也從趙文貴口中聽完了他死前的經過。
可直到站在這裡,孫福才真正從一串證據變成了一個人。
一個官倉倉管。
職位不高,俸祿也不多。面對知府、河道巡檢和通濟商號,他幾乎沒有任何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他唯一做的,只是拒絕在假帳上落筆。
李明輝取出火摺子,點燃三炷香。
風從坡下吹來,火苗晃了幾下。他用手護住,等香頭真正燃穩,才插進墳前的泥土裡。
楚硯舟站在他身後幾步,沒有催促。
李明輝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那是簽收單修正附頁的抄件。上面寫著孫福的姓名、官倉職務,以及他拒絕配合造假的事實。原件已經裝進刑案卷宗,這一份是他今早出門前另抄的。
他將紙放進銅盆里。
火舌從紙角捲起,慢慢燒過墨跡。
「孫福」兩個字先被火光照亮,隨後一點點化成灰。
李明輝看著那張紙燒完,才低聲開口。
「你拒絕簽字是對的。」
沒有更多的話。
他不想說什麼沉冤得雪,也不想許諾後世會永遠記得。孫福已經死了,再重的懲處也不能把人還給他的妻子和母親。
能做的只是把名字恢復,把事實寫清,讓殺他的人付出代價。
紙灰被風帶起一角。
楚硯舟上前半步,用腳邊一塊石頭壓住銅盆,免得灰燼被吹散。
李明輝垂眼看著那三炷香。
前世他也見過堅持原則的人。
有人拒絕替上司改憑證,年終考評便成了最差。有人發現項目數據有問題,不肯在覆核表上簽字,第二個月就被調去了沒有實權的崗位。
那些事不至於要命,卻足以讓人明白,很多時候做對的事並不會立刻換來好結果。
甚至可能先換來懲罰。
李明輝當年也曾退過。
不是在數據上妥協,而是學會把每封郵件留檔,把每次口頭要求轉成書面確認,把責任範圍寫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單靠一句「我堅持原則」擋不住推責,只有流程、證據和共同覆核能讓經手人不至於孤零零站在前面。
孫福若也有一套這樣的制度,或許就不必獨自拿著稱量底冊去告發。
可這裡沒有。
他只能用自己的命,證明那張簽收單不該簽。
香燃到一半時,李明輝蹲下身,將木牌上的泥擦了擦。
木牌邊緣已經裂開。
楚硯舟看了一眼,吩咐隨行侍衛:「回城後讓人換石碑。姓名、籍貫、職務與遇害緣由,都刻上去。」
李明輝抬起頭:「案件還未正式審結,遇害緣由現在刻,會不會太早?」
「那便等刑案定罪後再刻。」
楚硯舟道:「先把地方修整好,通知他的妻子。若她願意遷墳回鄉,由官府承擔費用;若留在此處,也要按時祭掃。」
李明輝點了點頭。
這不是額外恩賞。
孫福因官府失職而死,屍身又被官府隱瞞,朝廷本就欠他一個交代。
三炷香燒盡後,李明輝把銅盆里的灰收攏,沒有留下未燃盡的紙角。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木牌,轉過身時,表情已經恢復平靜。
「陛下,青州的事查完了。接下來去哪裡?」
楚硯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看了看李明輝的臉色,又看向山下停著的馬車。
「先不急。」
「京城的總帳還在路上,剩餘四名代理人也沒抓到。若不回京,可以沿途查……」
「你的隨駕保障清單上寫著,每七日要有一天完整休沐。」
李明輝的話被截住。
楚硯舟繼續道:「從槐安進青州以後,你該休的兩日都只休了半天。昨夜又過了亥時才睡。算下來,你已經欠了兩天。」
「昨夜是案情特殊。」
「你每次都有特殊。」
李明輝試圖解釋:「臣在馬車上也歇過。」
「閉眼一刻鐘不算休沐。」
「去柳灣村的路上至少有半個時辰。」
楚硯舟看著他:「你還想讓朕把清單原文背一遍?」
李明輝被問得沒了話。
那份保障清單是他離京前親手列的。按時用膳、每日睡足、連續查案不得超過七日、每七日必須安排完整休沐。為了防止楚硯舟臨時加事,他連「馬車小睡不得折抵休沐」都寫了進去。
如今每一條都被拿來堵他自己。
李明輝愣了一下,最後擠出一個笑。
「陛下記得比臣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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