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太后的茶涼了,皇帝的案子還沒結
李明輝沒忍住,笑了一聲。
楚硯舟將素箋折好,神色仍舊平靜,仿佛方才被催回京的人並不是他。
「很好笑?」
「臣只是覺得,太后催人回家的方式真是含蓄。」
李明輝看了一眼那張被收進袖中的私信:「沒有寫歸期,沒有下懿旨,也沒說慈寧宮缺人,只說茶涼了。陛下若再不回去,下一封大概就該說點心也硬了。」
高泉低頭看著地面,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楚硯舟掃了他一眼,高泉立刻站直,像什麼也沒聽見。
「你很懂母后。」
「臣不敢。臣只是懂催辦。」
李明輝拿起空白紙:「這種話翻譯一下,就是事情沒到明面上的期限,但最好主動交代進度。若裝作沒看見,下一次就不是私信了。」
楚硯舟沒有反駁,卻也沒有提筆回信。
他把太后的私信收入隨身匣中,直接問道:「青州還要幾日?」
「兩日。」
李明輝寫下三個事項:「孫福一案補證,賑災帳實核定,災民欠糧補發。順利的話,兩日足夠。」
當天上午,派往臨河縣孫家村的侍衛回來了。
他們沒有帶回孫福,卻帶回了孫福的妻子周氏和一隻舊木匣。
孫福的老母親已經在半年前病故。家中一直以為孫福仍在青州官倉任職,周氏曾托人送過兩次家書,都沒有收到回信。官倉那邊則拿偽造的辭職文書作證,沒人追問他的去處。
直到侍衛找到村里,周氏才知道丈夫早已死在去年秋天。
她進門時眼睛紅腫,懷裡緊緊抱著木匣,見到李明輝便跪了下去。
「大人,民婦只求知道,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李明輝沒有讓她跪,示意侍衛扶人坐下。
「孫福沒犯罪。他發現賑災糧數目不對,拒絕在假帳上簽字,還試圖向外告發。有人為了滅口害了他,又偽造文書,說他已經辭職返鄉。」
周氏怔怔坐著,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她沒有放聲哭,只把木匣抱得更緊:「我就知道。他不會不要這個家,也不會一年都不送一句話回來。」
李明輝等她情緒稍穩,才問木匣里是什麼。
「是他留下的信。」
周氏擦了擦眼淚:「去年他回過一次老家,只住了半日。他說官倉有事不對,若過些日子他還沒回來,讓我去祠堂後牆找東西。可後來官倉有人傳話,說他奉命去了外地。我不識幾個字,也不敢亂動,一直等著。」
直到侍衛找來,她才想起孫福臨走前的交代。
眾人趕到孫家祠堂,從後牆一塊鬆動的磚下取出油布包。裡面藏著一封信,還有一張手抄的稱量記錄。
信紙已經泛黃,字跡卻保存完整。
孫福在信中詳細寫下了賑災糧入倉當日的經過。二十艘糧船實卸一萬三千餘石,趙文貴卻拿來一張只寫一萬零三百二十石的簽收單,要他照數簽字。
他拒絕後,親眼看見三千石糧在夜裡被運出官倉。
車隊用的是通濟商號的車,領頭人持有錢有望府上的手令。孫福還記下了車數、出倉時辰與兩名守門人的姓名。
信的最後,他寫得很簡單。
「此糧為災民活命之糧,福不敢簽。」
李明輝看完,許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這封信不只是孫福的自述。
車隊、手令、時辰、守門人,全有明確指向。只要與官倉值守冊、通濟商號的運糧記錄互相核驗,便能補上孫福發現截糧事實的關鍵一環。
更重要的是,這些字寫於他被害之前。
趙文貴的供詞可以翻,錢有望也可能改口,這封提前藏下的信卻不會為了今日的審訊臨時出現。
楚硯舟下令將信列為刑案物證,又派人保護周氏,待案情判定後依法撫恤。
兩名守門倉役當天便被帶來問話。
起初他們仍稱時隔太久記不清,直到孫福信中記載的車數、時辰與當晚值守冊逐項擺到面前,其中一人才承認,確有三十餘輛糧車在子時出倉。
他們收到趙文貴的手令,不許開袋驗看。
第二日,官倉帳上多了一筆「霉糧移庫」,地點卻是根本不存在的城南舊倉。
孫福信中的每一句,至此都有了旁證。
刑案證據補齊後,李明輝立刻轉向賑災糧補發。
他把京倉出庫、沿途運輸、官倉入庫、府衙分發與災民實領五組數據重新核算,按照六縣、各鎮、各村逐層拆分。
原先的層層損耗表只能證明糧少在哪裡。
新的帳實對比表,則要算清每一戶究竟少領多少。
書吏們按村冊錄入人數,李明輝負責覆核異常。死人虛領的剔除,重複姓名的合併,遷出人口另作標記。凡府衙名冊與村中底冊不一致,先以村民按印、糧牌和里正原始記錄交叉確認。
兩日時間裡,客棧大屋的算盤聲幾乎沒停過。
楚硯舟沒讓李明輝熬夜。
每日亥時一到,帳冊便統一封箱,第二日再開。李明輝起初還想把最後兩個村算完,被楚硯舟直接拿走算盤。
「你說兩日,是按正常時辰算,還是又把睡覺算成可挪用?」
「臣只是想湊個整。」
「明日再整。」
李明輝只能停手。
好在第二日下午,最終數字仍按計劃核定。
青州六縣受災百姓,合計少領賑災糧一萬二千石。除追繳到的部分糧款外,其餘先由青州官倉與鄰州倉儲調撥補足,後續再從涉案人員家產中追償。
楚硯舟看完帳實對比表,當場下旨。
青州按察使接管知府衙門,錢有望案審結前,由朝廷另派官員署理知府事務。原賑災經手官吏全部停職候查,不得參與補糧。
鄰州先調八千石好糧入青州,官倉現存合格糧補四千石。
補發時以新核定的逐戶清單為準,每村由按察司、當地鄉老與災民代表三方共同核驗。不得另收車船費,也不得以舊名冊抵扣。
旨意發下,青州官倉當日開門。
第一批糧車駛向柳灣村時,李明輝站在知府衙門外,看著車輪從青石路上壓過。
糧袋封口完整,外面重新標明數量與去向。每一輛車都有單獨編號,到了村中還要回傳簽收底單。
他沒有跟著去。
帳已經算清,流程也已定好,剩下的事該由青州官員去做。若所有事情都要他親自盯到最後一步,那不是制度,只是換了一個人硬撐。
按察使帶人進入府衙,摘下錢有望留下的匾額。
院內堆放的壽禮已經全部封存,廊下紅綢也被撤得乾淨。兩日前這裡還是一片混亂,如今來往官吏各按新冊辦差,竟顯出幾分久違的秩序。
楚硯舟走到李明輝身邊:「青州的尾,收完了嗎?」
「公事差不多了。」
李明輝看著遠去的糧車,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他轉過頭。
「陛下,臣想去孫福的墳前看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