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趙師爺的字跡從商稅寫到賑災
兩名書吏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其中一人將窗關嚴,另一人取來證物登記冊,把那封舊信與代簽名冊的取出時辰、原存位置全部記清。
李明輝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先挑出十組相同的字,用薄紙逐一描出運筆痕跡。隨後讓兩名互不通氣的書吏分別比對,在紙上寫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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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致。
代簽災民姓名的人,正是趙師爺。
「封存。」
李明輝把比對頁放入新證物袋,封口處蓋上御前退核小印。又將代簽涉及的三百二十七名災民按縣歸類,附上實際領取記錄與府衙名冊的差額。
商稅案中,趙師爺替方德正傳信,幫錢有望收受分成。
賑災糧案里,他又親手偽造了災民簽名。
這個人的字跡從商稅寫到賑災,幾乎貫穿了青州所有的假帳。
李明輝抱著證物回到臨時審案處時,楚硯舟正在看石灣渡送來的第一批值守冊。
他把比對結果放到桌上。
「陛下,基層分發的經手人找到了一個。」
楚硯舟翻開看了幾頁:「趙文貴?」
「是他。府里的人叫他趙師爺,官面文書上仍用趙文貴這個名字。」
李明輝點了點那三百多個簽名。
「受災村實際只領到部分糧食,府衙卻需要一份足數發放的記錄。趙師爺便替沒拿到糧的人簽字,再把多出來的數量記成已經分發。」
「他以為每個人的名字都不一樣,沒人會看出是同一隻手。」
楚硯舟合上冊子:「審。」
趙師爺已經被關了兩日。
他與錢有望分開看押,起初還不斷喊冤,後來聽說方宅、官倉與府衙檔案都被封了,聲音便小了許多。
被侍衛帶進來時,他頭髮凌亂,臉色灰白,膝蓋一落地就開始磕頭。
「陛下,李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只是府中幕僚,平日替知府傳信跑腿。商稅之事,小人都是奉命辦差,從未私吞過朝廷銀兩!」
李明輝沒有打斷。
等他把準備好的說辭講完,才讓人搬來一張矮案。
代簽名冊放在左側。
寫給方掌柜的信放在右側。
中間則是剛做完的字跡比對頁。
「趙師爺,你的字寫得挺有特色。」
趙師爺的哭聲停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桌上。
李明輝翻開代簽最多的一頁。
「三百多個災民的名字都是你代簽的。你替知府跑的這條腿,踩在了災民的命上。」
趙師爺盯住那一頁,臉上的血色迅速褪盡。
他顯然認出了自己的字。
當時偽造名冊,為了不讓整頁看起來太過整齊,他還故意更換過字體。有些名字寫得潦草,有些一筆一畫寫得生硬,甚至特意換過兩支筆。
可這些遮掩只能騙過粗看。
收筆習慣、轉折方向與用力輕重,不會因為故意寫丑便徹底改變。
「這不是小人的字。」趙師爺嘴唇發乾,仍試圖否認,「府里會寫這種楷書的人不少,單憑相似,不能定罪。」
「所以我沒只拿一頁。」
李明輝將第二冊、第三冊依次攤開。
「這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分布在六縣十九個村。若說是別人所寫,那便解釋一下,為何每一個『福』字都和你書信里的寫法相同。」
他取出描好的薄紙,覆到兩份證物上。
筆畫嚴絲合縫。
趙師爺的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紙。」
李明輝抽出其中三頁,示意他看紙張右下角。那裡有一個極淺的青州府衙水紋,與趙師爺寫給方掌柜的信紙完全相同。
這種紙只供知府衙門使用。
普通倉吏和村鎮小吏拿不到,災民更不可能用府衙公文紙簽名。
「你若仍不認,可以繼續查墨。」
李明輝語氣不高,卻不給他留下任何含糊的餘地。
「代簽用的是府衙書房常備的松煙墨。那批墨去年入庫三十錠,領用人是你。庫房還有剩餘,驗一驗便知道。」
趙師爺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
李明輝繼續問:「去年賑災糧分髮結束後,是誰讓你補簽名冊?」
「……」
「名單里的虛報人口從哪裡來?」
「……」
「被扣下的糧賣給誰,銀款又交到哪裡?」
趙師爺張了幾次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名侍衛把其中一冊翻到末頁。
那裡有一個五口之家,父親早在洪災中失蹤,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去領糧,只拿到一石半。府衙名冊上卻寫著一家五口領足七石半,下面五個名字,全由趙師爺親筆簽下。
李明輝把村中原冊放在旁邊。
「這家人為了省糧,把霉米淘了五遍。最小的孩子吃完仍病了半個月。」
「你在這裡寫下七石半時,拿走的不只是六石糧。」
趙師爺身體發軟,雙手撐在地上,額頭冒出細汗。
他來回看著兩份名冊,嘴裡那句「冤枉」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楚硯舟一直坐在上首,沒有催問。
帝王越是不出聲,屋裡的壓力越沉。趙師爺很清楚,若只是替知府傳信,他尚可把主責推給錢有望。可這三百多個名字,是他親手寫的。
沒人能替他握筆。
過了許久,他膝蓋向旁邊一歪,整個人癱軟下去。
「是小人寫的。」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侍衛上前將他扶正。
李明輝鋪開供紙:「說清楚。」
「分發記錄是假的。」趙師爺閉著眼,像是連看都不敢再看,「那些被代簽的災民,大多沒有領到足數,有些人根本沒領到糧。」
「錢大人說,只要總數能對上,下面的名冊怎麼做都行。各縣報來的實發數太少,小人便照戶籍補了名字。」
「誰提供的戶籍?」
「官倉的人,還有各地負責發糧的小吏。他們會把沒去領糧、已經遷走和死去的人單獨圈出,小人照著抄。」
李明輝逐句記錄:「被截的兩千石去了哪裡?」
「一部分由倉管直接賣給糧販,一部分送進臨河縣通濟貨棧。糧販收走後,也會轉賣給通濟商號。」
「銀款呢?」
「先扣各縣經手人的份,剩下的送到府衙。錢大人拿四成,吳巡檢和官倉的人分三成,還有三成算作商號貨款。」
趙師爺說得越來越快。
名冊如何造假,府印由誰加蓋,糧販怎麼進倉,銀子何時送進錢府,他都一一交代出來。
李明輝沒有因供述完整便停筆,每一個人名後面都留出補證位置。口供只能指路,後面仍要拿帳和人證坐實。
等最後一頁寫完,趙師爺已經伏在地上,衣背被冷汗浸透。
李明輝把供紙轉過去,讓他逐頁確認按印。
趙師爺按到最後一頁時,手指一直在抖。
他看著紙上出現的「孫福」二字,動作停住,臉上露出比方才更重的恐懼。
「大人。」
李明輝抬頭:「還有什麼?」
趙師爺咽了口唾沫,聲音細碎得不成樣子。
「孫福沒有辭職返鄉。」
「他……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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