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朝會的事以後再說,眼前還有帳要查
李明輝聽見「朝會」二字,先把剛疊好的濕布巾放回盆邊。
「陛下,朝會的事回去再說。」
楚硯舟扣住私匣的手停住,看向他。
換作別的臣子,聽說自己的核查結果要拿到朝會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定罪追責,多半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潤色奏疏、如何安排呈報順序。
李明輝想的卻是這案子還沒做完。
「眼前青州還有幾件事沒收尾。」他取來一張空白紙,邊說邊寫,「現在開口的人不少,真正能落到證據上的仍然不夠。」
楚硯舟在桌邊坐下:「你列。」
「第一,被塗改簽收單上的孫福必須找到。」
李明輝在紙上寫下名字,又在旁邊標出青州官倉。
「他是賑災糧入倉時的原簽收人,也可能是唯一看過實際入倉數量的人。他的名字後來被換成了死去五年的鄭德全,這件事本身便說明有人不想讓他留在帳上。」
派去臨河縣孫家村的人尚未回來。
人是返鄉、逃亡,還是被通濟商號藏了起來,眼下都不能確定。
「第二,運輸途中截留賑災糧的具體經手人需要確認。」
李明輝繼續寫道:「吳廣泰負責安排押運和水路放行,可以定主責,但換糧需要裝卸工、船工和商號帳房共同動手。石灣渡當夜有哪些人值守,哪幾艘船參與轉運,必須逐一落實。」
「第三,是各村實際分發糧食的基層小吏。」
三個受災村已經取過證,但青州受災六縣,牽涉的村鎮不止這些。虛報名冊由誰寫,按印時是誰在場,扣下來的糧交給了哪家糧販,都要補齊。
李明輝把清單遞過去。
「否則一到朝會,下面的人只要咬死這是運輸自然損耗,或是村民記錯數量,就還得重新派人來查。到時消息傳開,活口和底單未必還留得住。」
楚硯舟掃過三項內容:「你要多少人?」
「孫福那邊已有一隊侍衛。石灣渡再派八人,先拿值守冊,不要公開審問。基層分發這條線,讓府衙原來的差役全部迴避,臣帶御前侍衛和書吏查。」
「你親自去?」
「暫時不跑村子。」李明輝立刻把邊界劃清,「臣先查府衙分發記錄,從造假的地方挑重點。六縣挨個走完,回京都趕不上今年冬天。」
楚硯舟看了他片刻,拿筆在清單下方批了一個「准」。
「按你的安排去辦,但今日不得再出城。」
「臣本來也沒打算出城。」
李明輝收回清單,答得理直氣壯。
三路人很快分頭行動。
前往孫家村的侍衛繼續查人,另一隊趕往石灣渡封存值守與裝卸記錄。李明輝則帶著兩名書吏,直接進了知府衙門的賑災檔案室。
檔案室已經貼上御前封條。
門一打開,積灰與舊紙混在一起的氣味便迎面撲來。靠牆擺著七隻木櫃,每隻櫃門上都貼著縣名,最裡面一隻則專門存放官倉和水路記錄。
李明輝先驗封條,再讓書吏登記開櫃時辰。
「從分發名冊查起。按縣、鎮、村排列,任何人取出哪一冊都要記,不許串放。」
兩名書吏應聲動手。
厚厚的名冊很快鋪滿長桌。
錢有望把表面功夫做得極足。每個村都有災民姓名、家庭人口、應發數量與實發數量,後面還附著領取人的簽字或指印。只看總數,六縣合計恰好能與府衙撥糧帳對上。
正因為對得太整齊,反而顯得不對。
李明輝取出柳灣村那冊,把村長保存的底冊放在旁邊。府衙名冊寫著全村領取九百四十八石,而村中原冊只有三百一十六石。
三個數字的關係,正好是三倍。
他順著名單逐戶核對,很快發現府衙記錄里多出了二百餘個名字。有些是早已遷走的人,有些是已經病故的老人,還有十幾個名字在同一頁重複出現。
「先把虛報人口圈出來。」他吩咐道。
書吏提筆照做。
李明輝繼續翻頁,最初只盯著人數和數量,翻到第四冊時,動作卻慢了下來。
這一頁列了四十七名災民。
名字各不相同,筆畫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大人,怎麼了?」書吏問。
李明輝沒有回答,只抽出旁邊一頁,壓在一起比較。
古人的字不像印刷體,同一個人寫相同的字,也會有輕微差別。可書寫習慣很難改變。有人落筆重,有人收筆快,有人寫豎鉤時習慣往左帶。
這兩頁上的四十七個名字,每一個「李」字最後一捺都往上挑,「王」字的第二橫都短了一截。遇到「福」字,右下方的「田」總會寫得略扁。
「這些不是災民自己簽的。」李明輝道。
書吏湊近看了半晌,神情漸漸凝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不止像。」
李明輝把所有簽名分成兩類。
村民按印的放到左側,親筆簽名的放到右側。隨後,他從第一冊開始,只看簽名字形,不再核對數字。
第三頁,十二個。
第七頁,三十四個。
第十一頁,又出現二十九個。
同一種寫法跨過不同村鎮,甚至出現在兩個相距幾十里的縣裡。若真是災民親筆簽收,總不能六縣百姓都找同一個先生學過字。
書吏也看出了問題,拿紙將頁碼逐一記下。
三人從午後一直查到掌燈。
李明輝每發現一頁,便在右上角夾一張小紙簽。原本散落在六縣名冊里的代簽頁,被一張張抽出來,漸漸堆成了厚厚一摞。
最後一頁登記完,書吏算出結果。
「三百二十七人。」
名冊上,這三百二十七人都寫著「親領足數」。其中有一百多人來自偏遠村落,實際底冊卻記著未領、少領,或由家人代領。
更荒唐的是,代簽者連筆跡都懶得換。
李明輝取出一張薄紙,覆在幾個重複出現的字上,筆畫幾乎能完全重合。
「一個人替三百多個災民簽字,再由府衙拿這本冊子證明糧已經發完。」
他把代簽頁按在桌上,正準備讓書吏封存,目光卻停在其中一個「貴」字上。
那一橫的起筆有個很小的墨團,最後一豎習慣性往右偏。
他見過這種字。
李明輝立刻打開隨身證物匣,從商稅案副卷里抽出趙師爺寫給方掌柜的信。
兩張紙並排鋪開。
同樣的「福」字,同樣壓扁的「田」,就連寫到「明」字時左高右低的習慣都分毫不差。
李明輝把那封信拉到代簽名冊旁邊。
「這三百多個名字,和趙師爺寫給方掌柜的信,是同一隻手寫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