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泥土和墨跡混在一起的手
楚硯舟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片刻。
李明輝一路從柳灣村查到另外兩處受災村,指甲縫裡的泥還沒洗淨,回來後又連著核算底單,食指和中指沾了一層墨。泥土與墨跡混在一起,顏色發暗,連手背上都蹭出兩道黑痕。
他自己卻沒察覺,只把剛寫完的層層損耗表鋪到桌上。
楚硯舟沉默一瞬,從旁邊的銅盆里取出一塊濕布巾,擰去多餘的水,遞到他面前。
李明輝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布巾,又看看自己的手,這才反應過來。
「謝陛下。」
濕布帶著溫熱,擦過指腹時,已經干住的墨慢慢化開。李明輝沒有停下匯報,只一邊擦手,一邊用另一隻手壓住表格。
「臣重新核對了京倉副本、沿途底單、青州官倉記錄,還有三個受災村的實領名冊。之前的四個數字只能看出糧食在逐層減少,卻還看不出每一層具體用了什麼手法。」
他將表格轉了個方向,推到楚硯舟面前。
「現在能看清了。」
楚硯舟垂眼看去。
表格被分為四欄,每一欄都標著時間、經手地點、帳面理由、實際差額以及相關責任人。表格右側另加了一列資金流向,密密麻麻寫著商號票據和銀款入帳日期。
李明輝指向第一欄。
「第一處,是出庫。」
「京倉原始出庫單確實寫著兩萬石,戶部與押運官的稱驗記錄也沒有問題。但糧食離京後,曾在通濟商號代管的中轉倉停留一夜。」
「中轉倉次日重新裝船時,帳上仍報兩萬石,實際只裝了一萬五千石。少掉的五千石好糧,被直接轉入了通濟商號的糧倉。」
楚硯舟抬眼:「證據呢?」
「京倉糧袋有編號。」
李明輝從證物冊中抽出兩張薄紙。
「一張是臨河縣糧商的進貨抄單,另一張是中轉倉裝船底冊。糧商收到的五千石糧里,有三批糧袋編號出自這次賑災糧。日期就在中轉後的第三日。」
糧袋可以重裝,編號卻很難在短時間內全部抹去。
經手的人大概以為,只要把糧食賣去外縣,就沒人會追查到一隻普通麻袋。可分散的記錄一旦重新拼合,藏在紙縫裡的五千石便浮了出來。
李明輝的手指落到第二欄。
「第二處,是運輸途中。」
「糧船到了石灣渡,通濟商號又截下兩千石好糧,用低價收來的陳糧和霉糧補進去。船的數量沒少,糧袋的總數也差不多,沿途巡檢遠遠看上一眼,只會認為貨物仍然齊全。」
御醫的驗糧記錄就附在後面。
柳灣村留下的賑災糧,與京郊東倉的陳糧霉變程度相近,其中還混著相同質地的細沙。通濟商號買入劣糧的支出,也恰好出現在糧船停靠石灣渡的前兩日。
「好糧賣一遍,劣糧補進去,差價再賺一遍。」李明輝道,「吳廣泰負責放行,通濟商號負責換貨。」
楚硯舟的指節壓在紙面上:「第三處。」
「糧到青州官倉後,知府截留三千石。」
李明輝聲音更低,卻沒有半點含糊。
「官倉實收一萬三千石,府衙總冊卻只記一萬石。多出的三千石沒有入賑災帳,而是被轉到通濟商號名下,分批賣給濟陽和臨河兩地糧商。」
「錢有望收取的銀子,不只是一筆封口費。他按每石糧抽成,趙文貴替他做帳,孫福則是當時負責實際驗收的人。」
提到孫福,李明輝的手略微停了一下。
簽收單上那個被塗掉的名字,到現在仍沒有找到本人。派去孫家村的侍衛也還沒回來。
他壓下心裡的疑慮,繼續指向最後一欄。
「第四處,是分發。」
「府衙撥給各村的帳面總數是一萬石,真正落到災民手裡的只有八千石。里正、倉管和負責發糧的小吏又扣走兩千石,有的記成車船損耗,有的拿死人虛報人口,還有的直接讓災民按足數按印,實物只發一半。」
四個環節,四撥人。
每一撥都只從中截走一部分。
若單看某一本帳,五千石可以說是轉倉差異,兩千石可以說是雨損霉變,三千石可以掛在官倉損耗里,最後的兩千石則分散到幾十個村子的名冊上。
誰都沒有吞掉全部糧食。
誰都能聲稱自己只經手了其中一段。
可四層疊在一起,朝廷撥下的兩萬石,最終只剩八千石進了災民的糧袋。
楚硯舟看了許久,問道:「四撥人之間,由誰統一調度?」
「暫時沒有直接文書能證明他們聽命於同一個人。」
李明輝把擦黑的布巾疊好,放到桌角,隨後拿起資金流向附表。
「但臣查到了錢。」
第一層截留的五千石賑災糧,賣出後,貨款進入臨河縣一家糧鋪。那家糧鋪當月以「貨路押銀」的名義,把七成貨款匯給通濟商號。
第二層以劣換好的差價,經石灣渡帳房拆成六筆,記為布匹、鹽貨和船隻修繕款,最終同樣歸入通濟商號的青州分號。
第三層的三千石由錢有望安排轉賣,銀款先過趙文貴外甥的私帳,五日後又以商稅返項的名義轉進通濟商號。
最後一層最零碎。
各村剋扣後的糧食有幾十石,也有上百石,先被附近糧販低價收走,再由通濟貨棧統一收購。銀子繞得最遠,最終的落點卻沒有變化。
楚硯舟抬起眼:「哪裡?」
李明輝把附表往前推了一寸。
「通濟商號。」
「賑災糧賣出去的錢、劣糧的差價、官倉截留的變賣款,還有倉管剋扣後賣糧所得,全部通過通濟商號的帳戶走帳。」
房間裡安靜下來。
高泉站在門邊,看著那張表,嘴唇緊緊抿住。跟隨核帳的書吏垂著頭,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們不是第一次看見貪官拿銀子。
可眼前這條鏈不一樣。
每一次截留都有人核算成本,每一次換糧都有人計算差價,連災民名下那半斗半石的剋扣,都被重新變賣、歸集,再匯入同一個商號。
災情對他們而言,也是一門生意。
李明輝看著表上那幾條匯款線,指腹又蹭上了未乾的墨。
「陛下,這不是幾個人臨時起意貪污。」
他的語氣平靜,只有握筆的手比平日更緊。
「這是系統性地把災民的救命糧變成了利潤。」
楚硯舟沒有說話。
他伸手拿起層層損耗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隨後沿著紙上原本的摺痕,將它折得整整齊齊,放進了自己隨身的私匣。
匣蓋合攏,銅扣發出一聲輕響。
「回京後,朕要用這張表開一次朝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