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查到底三個字,李明輝沒有推辭
李明輝站起身,把掌心的糧粒放進證物袋。
若在過去,聽見「查到底」三個字,他第一反應多半是先問範圍,再問期限,最後把不能加班、不能背鍋、不能無限擴項逐條寫清。
這不是偷懶,是保命。
可今日他沒有拿出任何留崗條件,也沒有提醒楚硯舟自己只負責帳目。他只是低頭封好那袋摻沙的糧,隨後點了一下頭。
「好。」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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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李明輝便開始分任務。
賑災糧的帳不能只查府衙那一本總冊。總冊上寫的每個數字,都要從另一頭找到能互相驗證的記錄。
第一條線,是朝廷撥付。
原始批文、京倉出庫清單、戶部核准數量與押運官名單,必須從京城調取原件。青州檔案里的批文可能被換過,只有兩邊對照,才能確認糧食離京時究竟有多少。
第二條線,是沿途運輸。
二十艘糧船經過的每一個驛站、碼頭和巡檢所,都應留有簽收底單。哪怕總冊被改,分散在各處的原始存根也不可能全部銷毀。
第三條線,是落地分發。
官倉說入庫多少,府衙說撥給各縣多少,各村又實際領到多少,三組數據必須逐層核對。糧的質量也要取樣留證,不能只問數量。
馬車尚未進城,李明輝已在紙上畫出三條核查路徑。
楚硯舟看完,立即取出隨身密旨用紙:「京城原件,朕來調。」
「讓戶部和京倉各自封存一份。」李明輝道,「兩邊同時送,免得只拿到謄抄件。出庫時參與稱驗的三方人員,也請京中先控制住,暫時不要審問。」
「為何不審?」
「青州的結果還沒出來。現在審,消息一旦漏出去,沿途的人便會統一說法。」
楚硯舟依言寫入密旨。
高泉在驛站換了快馬,當夜便將銅筒送出青州。
與此同時,兩隊侍衛沿賑糧路線逆向查找。每到一處,只封存去年秋天的驛站底單和碼頭登記,不問案情,也不驚動當地官員。
李明輝自己則留在青州。
他沒有回錢府臨時審案,而是在客棧騰出一間大屋,將賑災檔案全部搬進去。牆上掛起水路圖,桌上按節點分成數摞,任何人拿走一頁都要登記。
忙到入夜,高泉送來飯菜時,他只吃了半碗。
楚硯舟坐在對面,看著他又拿起筆:「柳灣只是一個村。」
「臣知道。」
「明日再查。」
李明輝把今日抄下的村民名冊裝訂好:「今晚只把表格做好,不核數據。明日到了村里直接記,能省一半時間。」
楚硯舟沒有強行收走他的筆,只把那碟已經涼掉的菜換到他面前:「先吃完。」
李明輝停了停,低頭繼續吃飯。
他確實想查得快,卻不想再用熬夜換速度。前世的教訓已經夠重,今日就算真要拼命,也不能把舊路再走一遍。
當晚亥時,客棧的燈準時熄了。
次日一早,李明輝帶著御醫和書吏前往第二個受災村。
他問得很細。
去年登記多少人,何日接到領糧通知,由誰押送,村民走了多遠,糧袋有沒有封口,每戶領了多少,是否有人被扣下所謂搬運費。
村民最初不敢說。
直到李明輝拿出柳灣村的領取記錄,又明確告訴他們府衙已經封存,錢有望也被革職收押,眾人才陸續開口。
第二個村登記四百九十口人,按定額應得七百三十五石,實際只收到二百七十石。
村民每戶還被扣了半斗「車船損耗」。
第三個村離河道更遠,災情反而更重。村口道路被沖斷,賑災糧送到鎮上後,里正讓村民自己走十幾里去背。名冊寫著發放四百石,村民實際領到的卻不到三百石。
李明輝不只聽口述。
每戶領糧時留下的木牌、按印名冊、糧袋標記,能找到的全部拍錄。御醫則檢查村中剩糧,記錄霉粒與沙土比例。
有一戶人家的糧已經吃完,老人卻留下了當時篩出的半碗沙子。
「捨不得扔?」書吏問。
老人搖頭:「想留著。萬一以後有人來問,也好讓人看看我們領的是什麼。」
李明輝接過那隻缺口粗瓷碗,許久才讓書吏封存。
三天裡,他跑了三個受災最重的村子。
鞋底沾滿泥,衣擺也被草葉劃出幾道髒痕。為了核對一戶五口人與六口人的領取差額,他蹲在村口石階上重新算了三遍,最後發現名冊里把一個已經去世的老人也算進了領取人數。
死人又一次出現在帳上。
只不過這次,死人不是替人擔,而是替活人「領糧」。
等他回到客棧,沿途驛站的底單也陸續送回。
數據終於能對上了。
京城發出兩萬石,這一點沒有問題。
前兩處節點同樣簽收兩萬石。
到石灣渡後,二十艘船的記錄被合併,其中五千石被列為雨損,但下游驛站保存的底單上,卻記著實到一萬五千石。
這說明所謂一萬石運輸損耗同樣是兩次做出來的。
第一層,在私人碼頭拿走五千石,運輸記錄剩下一萬五千石。
第二層,青州簽收時又把五千石掛成損耗,官倉帳面只入一萬石左右。
可事情還沒結束。
官倉撥向各村的總數寫著一萬石,村鎮發放名冊加總後卻只有九千餘石。再逐戶核查,重複姓名、虛報人口與代領未發的數量還有一千多石。
最終,災民真正拿到手的糧,只有八千石。
李明輝把四個數字依次寫在一張大紙上。
朝廷撥付:兩萬石。
運輸簽收:一萬五千石。
分發到村:一萬石。
災民實領:八千石。
每往下一層,糧便少一截。
運輸的人拿走五千,入倉的人再吞五千,到了鄉里還有人從災民手中摳走兩千。所有人都說自己只拿了一點,所有帳面都寫著合理損耗,最後十二萬斗糧食就這樣沒了。
書吏站在旁邊,看得臉色發青:「李先生,這表要叫什麼?」
李明輝盯著那四行數字。
「層層損耗表。」
他拿起筆,又在表格最右側寫下對應責任人。運輸環節指向吳廣泰與通濟商號,入倉環節指向孫福、趙文貴及青州官倉,村鎮虛領則需按名冊繼續追查。
但主責已經清楚。
沒有錢有望蓋印,沒有河道巡檢放行,沒有通濟商號調船,這麼大一批糧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消失。
他吹乾墨跡,拿著表去見楚硯舟。
楚硯舟剛收到京城送來的第一批副本,正坐在桌邊拆封。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去,視線先落到李明輝衣擺上的泥點,又停在那雙手上。
李明輝的手指沾著黑色墨跡,指甲邊緣卻還有洗不淨的泥。
那是他蹲在災民村里,一戶一戶記錄數字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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