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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災民村裡的真相比帳冊殘忍

  高泉當即轉身安排車馬。

  李明輝收起桌上的流程圖,又從糧袋裡分別取了一小份樣品封存。等他扣好證物匣,楚硯舟已經換下宴席時的衣袍,只穿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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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帶錢有望,也沒有讓府衙官員隨行。

  一來防止有人提前報信,二來若地方官在場,村民多半不敢說實話。御前侍衛換成普通護院打扮,只留四人近身,其餘人遠遠跟著。

  馬車出城後,官道很快變得坑窪。

  柳灣距青州城不到三十里,卻像與城內隔了兩個世界。

  越往前走,道路兩旁廢棄的田地越多。洪水退去快一年,泥沙仍在低洼處結成灰白硬塊,有些田壟被沖得七零八落,只零星長著雜草。

  馬車在村口停下時,李明輝先看見一堵倒塌的土牆。

  牆後原本應是一戶人家,如今只剩半間歪斜的屋子。房頂鋪著破草蓆,門板用兩塊木頭勉強釘住。再往村里看,類似的屋子還有許多。

  將近一半房舍沒有修復。

  有人用樹枝搭棚,有人把倒下來的梁木重新架起,外麵糊一層泥便繼續住。幾個孩子蹲在牆邊,胳膊腿細得明顯,看見生人靠近,先躲進門後,又忍不住探頭張望。

  李明輝下車後,腳踩進一塊尚未乾透的泥地。

  泥水濺到鞋面,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停,只朝村中走去。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木棍迎上來,眼裡帶著警惕:「幾位從哪裡來?」

  高泉按事先商量好的說法回答:「京城來的糧商,聽說去年這裡遭了災,想看看今年收成。」

  老人沒有立刻相信。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的衣料,又看了看停在村外的馬車,神情反而更緊張:「村里沒什麼糧可賣,幾位去別處吧。」

  李明輝聽出他的防備,直接道:「我們不收糧,想問問去年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

  老人握木棍的手一緊。

  附近幾戶村民聽見動靜,慢慢圍了過來。有人滿臉戒備,有人眼裡卻露出一點期盼,像是等了很久,總算有人來問。

  「您是村長?」李明輝問。

  老人點頭:「我叫柳根生,管著村裡的名冊。」

  「去年柳灣登記了多少災民,實際領到多少糧,您還記得嗎?」

  柳根生沉默片刻,把他們帶進村口一間尚算完整的屋子。

  屋裡沒有桌,只擺著幾條長凳。村長從牆洞裡取出一本用布包住的冊子,紙頁被潮氣浸得發皺,卻保存得很仔細。


  「全村一百八十七戶,六百三十二口人。」

  李明輝翻開冊子。

  每戶姓名後都有按印,旁邊記著領取數量。多數成年人與孩子並未區分,每人只領到半石左右。有幾戶人口多,實際分量甚至更少。

  「朝廷定額是一人一石半。」李明輝道。

  屋裡的村民聽見這句話,立刻騷動起來。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急問:「大人,真是一石半?里正當時說,府里只撥了這些,各村都一樣。」

  她喊出「大人」二字時,顯然已經看出幾人不是普通糧商。

  李明輝沒有否認,只問:「你們每人領了多少?」

  「半石。」柳根生伸出手比了個數,「名冊上寫得清楚。有些人家去得晚,只剩四斗。我們問過,發糧的人說途中遭了雨,糧壞了一半,能有這些已是朝廷體恤。」

  「糧的質量如何?」

  村長苦笑了一聲:「能吃,但沙子多。」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過話:「不只是沙子,還有發黑的米。淘三遍,盆底仍有泥。剛開始大家不敢嫌,怕說了以後連這點也不給。」

  「有人吃壞過嗎?」楚硯舟問。

  他的語氣很穩,站在門邊的手卻已握緊。

  「有。」

  柳根生指了指外面:「村東頭的柳三婆,吃了兩日便上吐下瀉。還有幾個娃兒發熱。可那時村里沒有餘糧,扔了就得餓肚子,只能把發黑的挑出來,剩下的多煮幾遍。」

  李明輝低頭看著名冊。

  帳冊上寫的是損耗一萬石。

  到了村民嘴裡,卻變成一遍遍淘不淨的沙子,變成生病後仍不敢扔掉的霉米。

  這比任何虧空表都直白。

  「村里還有剩下的糧嗎?」他問。

  柳根生想了想:「有幾戶捨不得吃完,留著做種。不過那糧長不出好苗。村里公棚也存了幾袋,原想留作證據,後來一直沒人來查。」

  「帶我們去看看。」

  眾人走出屋子。

  公棚在村子最裡面,木門歪斜,屋頂有幾處漏雨。柳根生搬開擋門的石頭,帶他們進去。

  棚里堆著舊農具,角落放了六隻麻袋。

  麻袋外面印著四個褪色大字:賑災專用。

  李明輝蹲下解開袋口。

  裡面不是京倉批文上寫的上等粟米,而是顏色混雜的陳米與雜糧。手指往下一探,能摸到細碎沙礫。他抓起一把攤在掌心,幾粒霉變的黑米夾在其中,散出陳腐氣味。


  御醫跟著蹲下,仔細檢查後搖頭。

  「與官倉取出的那袋相同,霉變程度還要更重。這些糧入袋前便已受潮,並非發到村里後保存不當。」

  這句話把最後一條退路也堵死了。

  不是災民保管不好。

  是糧送到他們手裡時,便已經壞了。

  李明輝用拇指與食指捻起幾粒米。細沙從指縫落下,沾在他掌心,又混上地面的泥。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世做審計時,他查過虛開發票,也見過企業把不該抵扣的成本硬塞進帳里。那些數字令人惱火,卻很少像此刻這樣有形有味。

  一萬石虧空不再只是算盤上的差額。

  它就在面前。

  是一袋印著「賑災專用」的霉糧,是半石代替一石半,是村口倒了快一年仍無錢修起的房屋,也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聽見朝廷定額後,通紅卻不敢落淚的眼睛。

  「京城發出的真是好糧嗎?」柳根生低聲問。

  李明輝抬起頭。

  「是。」

  村長嘴唇顫了顫:「那好糧去了哪裡?」

  李明輝無法用尚未坐實的推論回答他,只能道:「我們正在查。」

  「能查出來嗎?」

  「能。」

  這一次,他答得很快。

  楚硯舟站在破棚門前,目光從那幾袋霉糧移向外面的村莊。一個孩子正蹲在倒塌的牆邊撿碎瓦,想把自家屋頂漏雨的地方補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李明輝從未見過。

  沒有帝王慣有的冷靜,也沒有查到罪證後的鋒利。那是一種被壓到極深的怒意,沉得讓周圍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楚硯舟轉過身,看向李明輝。

  「把賑災糧的帳,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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