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賑災糧和私鹽走同一條路
李明輝把兩張圖直接疊到了一起。
賑災糧的路線用黑線標註,私鹽路線則是朱色。前半段各走各的,到了石灣渡附近,兩條線卻匯進同一處水灣,又沿著河道一同通向青州。
那個水灣旁,正是他們在南安私鹽案中查到的私人碼頭。
碼頭名義上屬於通濟商號,用來中轉布匹和糧貨。實際卻有隱蔽倉院,私鹽車從南安上船,經石灣渡換裝,再借官倉和商號貨棧進入各地。
如今賑災糧也從那裡經過。
「把南安截到的船隻記錄拿來。」
高泉取出私鹽案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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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翻到去年秋天,很快發現石灣渡在那段時間多了七次夜間靠船記錄。船隻不記貨名,只寫「代官府轉運」,每次停留都超過兩個時辰。
其中四次,與賑災糧船通過第三節點的日期完全一致。
「不是偶然。」
他將日期圈出,推到眾人面前:「糧船到石灣渡,當夜便有通濟商號的船靠岸。第二日開始,賑災運單不再記錄單船明細,只剩一個總數。」
錢有望跪在廳中,頭垂得更低。
楚硯舟問:「他們在碼頭做了什麼?」
「換貨。」
李明輝抽出空白紙,先畫了二十艘糧船,又在旁邊畫出私人碼頭的倉院。
「朝廷發的是能長期儲存的好糧。通濟商號把糧船引進私人碼頭,先卸下一部分好糧,送入倉院,之後轉賣給外地糧商。」
他在好糧下方標出「出售」。
「但糧船不能空著進青州。出倉時二十艘,進青州時還得是二十艘,否則沿途人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以他們需要拿別的東西把船艙填上。」
楚硯舟看向京郊東倉送來的證物記錄:「劣糧?」
「更準確地說,是不值錢的雜糧。」
京郊東倉被查時,倉中便有大量摻著沙土的陳糧。帳面記的是上等粟米,實物卻發霉結塊,重量不足的地方再用沙土補齊。
通濟商號既能從東倉弄到這類東西,也能從各地低價收購霉糧。
好糧一石值一石的錢。
劣質雜糧可能連三成都不值。
只要外觀裝進賑災糧袋,普通災民不會知道京城發下來的究竟是什麼。他們餓得太久,能領到糧已是萬幸,即便裡面有沙,也只會回家一遍遍淘洗。
李明輝在紙上寫下「以劣換好」。
「那私鹽為何會與糧同路?」高泉問。
「因為船艙騰出來了。」
李明輝拿起另一支筆,在卸下好糧後的空位里畫了幾隻鹽袋。
「官糧船有朝廷批文,沿途關卡不會逐船開艙細查。卸下一部分賑災糧後,空出的地方一部分裝劣糧,另一部分裝私鹽。鹽比糧值錢,也比糧怕查,用官糧做掩護最合適。」
糧船外層堆著印有賑災標記的麻袋。
私鹽藏在裡層。
巡檢所的人只需核驗批文,再在運單上蓋印,整船私鹽便能堂而皇之進入青州。到了青州碼頭,劣糧送進官倉,私鹽轉入通濟貨棧,好糧則早已從另一條支路賣往外地。
一條船,三套貨。
一份運單,遮住三種罪。
李明輝沿著紙上的箭頭一步步推演,同時把依據寫在旁邊。
石灣渡夜間靠船記錄,證明兩批船在同一時辰出現。
賑災運單從此處失去單船明細,說明貨物發生變動。
青州簽收數減少近半,證明好糧被整批截走。
京郊東倉與青州剩糧都出現摻沙雜糧,說明劣糧來源或處理手法一致。
私鹽袋碎屑在京郊倉與石灣渡均有發現,則證明私鹽走過這條路線。
每一步都不是憑空猜測。
只要再找到碼頭裝卸工、糧商收貨單或孫福本人,這張流程圖便能從推論變成完整證據鏈。
楚硯舟看了很久。
廳里沒有人敢出聲。
那些跪著的鄉紳原本以為,錢有望的商稅案便已足夠驚人。直到此刻才知道,通濟商號不是在青州偷一筆稅、送一箱銀那麼簡單。
它把朝廷賑災的糧船改成了私鹽貨路。
錢有望收下的也不是幾百兩壽禮。
是災民從牙縫裡省不出來的命。
「災民吃的是雜糧。」
楚硯舟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怒火,卻讓錢有望把身體伏得更低。
李明輝點頭:「而且是摻了沙土的雜糧,和京郊東倉那批一樣。」
「你能確定?」
「糧袋、霉粒和沙土比例可以驗。青州官倉若還有去年剩下的賑災糧,直接開倉取樣。受災村子裡如果有人沒吃完,也能與官倉、東倉的樣品比對。」
李明輝說完,看向錢有望:「去年災民有沒有因糧食發霉生病?」
錢有望不敢抬頭:「府衙沒有收到大規模報案。」
「我問的是有沒有,不是府衙收沒收到。」
「微臣……不知。」
李明輝閉了閉眼。
這句不知,比狡辯更讓人惱火。
地方官坐在寬敞宅院裡辦壽宴,城門掛紅,河鮮從百里外快馬送來。災民領到摻沙霉糧後是生是死,他一句「不知」便能揭過。
他們或許真的不知道。
因為從未去看。
「派人去官倉取樣。」楚硯舟道,「今日就驗。」
侍衛應聲離開。
李明輝則把流程圖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沒有把推測與實證混在一起,而是用不同符號標註:已有證據的畫實線,尚需補證的畫虛線。
好糧在碼頭卸下,是虛線。
劣糧裝船,是虛線。
私鹽與賑糧同船,也暫時是虛線。
可三條虛線被現有運單、碼頭記錄與倉儲樣品夾在中間,能留給對方解釋的空間已很小。
錢有望盯著那張圖,神色灰敗。
他大概直到此刻才明白,李明輝查帳為何從不急著逼口供。人會說謊,帳也能造假,但貨物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必然要占倉、用船、經人、留下時間。
抹掉一個名字,抹不掉整條路。
「吳廣泰知道多少?」李明輝問。
錢有望低聲道:「河道上的事都經他手。他與通濟商號按船收通道費,賑災糧經過石灣渡時,也是他安排改換押運船。」
「孫福呢?」
「他負責官倉簽收。糧到倉後,他按通濟商號交來的數目入帳,再把簽收單送到府衙。」
「誰改了名字?」
錢有望沉默幾息,終於道:「趙文貴。」
跪在旁邊的趙文貴抬頭,剛要辯解,楚硯舟已讓人將他押去另一間屋子,免得兩人繼續對口供。
李明輝把錢有望這段供述單獨記下,沒有直接寫入流程圖。
口供只能補線索,不能代替證據。
他在紙頁最下方寫下一行總結。
「物流共享、以糧換鹽、以劣充好,一條路線三種罪。」
墨跡尚未乾透,去官倉取樣的侍衛便回來了。
他帶回三隻封口糧袋。
第一袋取自官倉去年賑災糧餘糧,第二袋是普通官糧,第三袋則來自京郊東倉證物。三袋糧一字排開,第一袋與第三袋的顏色幾乎一樣,灰暗發黃,裡面都混著肉眼可見的細沙。
御醫捻開幾粒發黑的米,聞過後沉聲道:「霉變已久。即便反覆淘洗,也不宜入口。」
楚硯舟看著那袋糧,許久沒有說話。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裡看不見受災村子,只能看見青州府邸上還未撤下的紅綢,以及遠處城牆模糊的輪廓。
「去年受災最重的是哪裡?」他問。
錢有望顫聲答道:「城外柳灣一帶。」
楚硯舟望著青州城外的方向,聲音很輕,也很冷。
「朕要去看看那些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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