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塗改簽收單和消失的一萬石
李明輝沒有繼續翻頁。
他把簽收單從冊中抽出,平放到桌面,先看紙張邊緣,再看塗改處的墨色。後寫的名字墨色更黑,筆畫也浮在原字上方,顯然不是當時一筆寫成。
「拿燈來。」
高泉立即讓人搬來兩盞燈,又命人關上臨街的窗扇。
李明輝把簽收單舉到燈前,對著光慢慢調整角度。後添的濃墨遮住了大半筆畫,可紙張被筆尖壓出的痕跡還在,尤其是最後一個字,底下隱約露出一個「福」字的輪廓。
他換了個方向,又讓書吏取來一張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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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紙覆蓋在簽收單上,李明輝不用墨,只拿筆桿沿著凹痕輕輕描過。模糊的三個字漸漸顯出大致形狀。
孫福。
而塗改後的名字,是「鄭德全」。
「查這兩個人。」
楚硯舟話音剛落,高泉便把隨行書吏叫到近前。府衙檔案已被封存,人事名冊也一併帶了回來,倒不必再跑一趟。
書吏翻找片刻,很快找出記錄。
「回陛下,孫福是青州官倉倉管,去年洪災時負責接收京中運來的賑災糧。鄭德全也是官倉舊人,不過五年前便已病故。」
李明輝放下簽收單。
活人簽收,死人擔責。
這手法並不新鮮。
京郊東倉出事時,負責帳目的倉管也是先告病,再返鄉,最後失蹤。等查到具體經手人,能問話的已經不見,留在紙上的名字要麼無處尋,要麼根本開不了口。
「孫福現在何處?」
書吏繼續往後翻:「檔上寫著,孫福在洪災後兩個月辭去倉職,返鄉奉養老母。籍貫是青州臨河縣孫家村。」
臨河縣。
正是錢有望收到商稅偏差表後,派人報信的地方,也是通濟商號設貨棧之處。
李明輝在地圖上圈過這個地方,如今又多了一條線。
「辭職文書是誰批的?」
「錢知府。」
錢有望跪在一旁,聽見這句話,趕緊辯解:「孫福當時說老母病重,按例遞了辭呈。微臣只見他孝心可嘉,才准他返鄉,絕不知他與賑災糧有何牽連。」
「那你為何把他的名字換成死人?」
「微臣沒有換!運單與簽收記錄都是官倉經手,微臣從未親自看過這一頁。」
李明輝沒同他爭。
是否親自塗改可以查墨、查筆、查經手書吏。錢有望作為知府,未必會低頭做這種細活,但替他擦帳的人一定在府衙或官倉。
他拿出一張紙,在左側寫下京郊東倉倉管,右側寫下孫福。
前者在倉案暴露前告病返鄉。
後者在洪災糧入倉後辭職返鄉。
前者留下的帳冊簽名混亂,有人代簽。
後者的簽收人直接被改成死去多年的舊倉管。
兩條時間線並排放在一起,連逃跑的方式都像從同一本冊子裡抄出來的。
李明輝把紙推到楚硯舟面前。
「陛下,通濟商號的操作手冊寫得很統一。出事就跑,跑前把簽字的人換成死人或失蹤的人。」
楚硯舟看著那兩列記錄,指尖在孫福名字上點了一下:「立刻去臨河孫家村拿人。」
高泉當即派出一隊侍衛。
李明輝提醒道:「貨棧那邊也要盯緊。孫福若沒回村,最可能藏在通濟商號手裡。別先驚動貨棧,沿著接信的人查。」
侍衛領命離去。
安排完人,他才繼續翻閱運輸記錄。
京城出倉單寫得很清楚,兩萬石賑災糧分裝在二十艘糧船上,每船一千石。起運前由京倉、戶部和押運官三方稱驗,數量一致,糧袋封口也留有印記。
第一處驛站簽收,兩萬石。
第二處河運節點,仍是兩萬石。
再往後,運單突然換了格式。
原本按每艘船逐一登記的明細,變成了一張總數單。紙上只寫「糧船二十艘,途中受雨,糧有濕損」,沒有標明哪一艘受損,也沒有記錄濕損數量。
李明輝把這一頁抽出來:「從這裡開始,明細斷了。」
他繼續向後翻。
到青州外碼頭時,接收記錄寫著一萬零三百二十石。後面附了一張損耗清單,稱五千石因船艙進水發霉,三千石在風浪中落水,另有一千餘石因麻袋破損沿途散失。
理由湊得很齊。
加起來正好接近一萬石。
「二十艘船,沒有翻船,船工也沒有傷亡,卻有三千石糧食落水。」李明輝用筆敲了敲紙面,「這糧食大概長了腿,自己排隊跳的河。」
書吏低下頭,忍了忍才沒露出表情。
楚硯舟卻沒笑。
「運輸途中是否有暴雨?」
「去年秋天確實有雨,但沿途驛站的記錄可以調。」李明輝指著清單,「就算船艙進水,濕糧也不會當場消失。能曬的要晾曬,不能吃的要驗看,最後才是銷毀。沒有實物,沒有地點,也沒有見證人,這份損耗只是一句話。」
更關鍵的是時間。
京倉起運時兩萬石足數,前兩個節點同樣足數。過了第三個節點,明細記錄消失,再到青州簽收時便只剩一萬石。
糧不是一路慢慢損耗的。
它是在某一段被整批拿走。
李明輝順著運輸單尋找二十艘糧船的名單。前半程每艘船都有船號,到總數單之後,船號變得殘缺,其中六艘甚至被寫成「臨時轉運船」。
「原來的船呢?」
錢有望搖頭:「微臣不知。」
「押運官是誰?」
「河道總巡檢吳廣泰安排的人。」
又是吳廣泰。
私鹽案里的通道費流向此人,南安鹽船進入青州水路也由他的巡檢所放行。如今賑災糧的運輸節點同樣落在他手中。
李明輝在吳廣泰名字下添了一條「賑糧押運」。
這張網不只會運鹽。
只要貨路掌握在手裡,糧、鹽、布都能走同一套關卡。需要看見時,巡檢所便蓋印;不該看見時,整船貨都能從記錄中消失。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
兩萬石從京城滿數發出。
青州接收一萬零三百二十石。
帳面消失九千六百八十石。
若再算後續分發損耗,真正到災民手裡的只會更少。
李明輝把算盤推開,拿起那張塗改過的簽收單。孫福兩個字被壓在濃墨下面,死人鄭德全則替所有活人背了責任。
「先封青州官倉。」他道,「去年參與簽收、搬運和稱量的人,一個個找。總有人見過糧船到底卸了多少。」
楚硯舟頷首:「按他說的辦。」
侍衛再次領命。
李明輝將運輸記錄按照節點排在桌上,京城、驛站、河道、碼頭、青州官倉,一張接一張。他的手指從前往後划過,最後停在那段突然失去明細的水路上。
「把沿途節點的地點全標到地圖上。」
書吏攤開青州水路圖,逐一落點。
第三處節點名叫石灣渡。
李明輝看清那個名字,立刻從另一隻證物匣中取出私鹽案的貨路圖。兩張圖並排放下,石灣渡的位置正壓在那座私人碼頭旁。
他抬起頭,聲音徹底沉了下來。
「賑災糧的運輸路線,和私鹽走私路線有一段完全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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